二十二
“什么叫你以為是真的？你自己編的你心里沒數嗎？”
當走近那間辦公室時，海棠覺得自己分明是聽到了葉子的聲音。在這之前，她設想的是這里只有和那條謠言相關的人。可葉子在這，好像也沒讓她有多驚訝。
燕姐推開屋門，海棠果然看見葉子站在里面，怒目圓睜地對著一個自己見過幾面但并不認識的女生。傳謠言的就是她吧，海棠做出了判斷。葉子聽說之后跑來給自己出氣，被老師扣下了，就如同從前發生過的一些事一樣。海棠忽然感到一陣溫暖，像是到達了安全的地方，亂了很久的心竟就在這一眨眼之間平順了下來。
在屋里的人都轉頭或是抬頭看向她的時候，海棠偏了偏目光，對上了許夢那充滿愁緒的眼睛——海棠沒見過她這樣，不像平時天真燦爛、看起來無憂無慮樣，而像是個忽然長大的小大人了。海棠的心怦怦跳，心里不合時宜地冒出“原以為今天見不到，最終還是見到了”這樣的想法，于是她不露聲色地笑，帶著安慰自己也安慰許夢的心態。
不知是其他人有意回避了還是怎么樣，一間辦公室就剩下七個人。三個班級的班主任并排坐著，許夢的班主任坐在比較靠近窗戶的那一邊，燕姐在另一邊，挨著把邊站著的海棠，葉子的班主任坐在中間。許夢、葉子和王曼婷依次站在對面，許夢站在離海棠最遠的那一邊，海棠對著那個還不知道名字的幾乎陌生的女孩。
許夢的班主任開始說話。
“我們剛剛把這個事情來龍去脈理清楚了，林海棠同學也來了……”
許夢看到海棠的笑，舒展開眉頭，嘴唇微微翕動，可能是意識到正在進行著的一切才沒有發出聲音來。
“你們這樣談戀愛的事兒啊，我當這么多年老師也不是沒見過。但是呢，總體來看，基本上還都是鬧著玩的……”
許夢轉頭去看老師，換上一副不贊同的表情，一是對“談戀愛”這件事，既然兩人還沒確定關系，她怕海棠聽到會覺得唐突和受冒犯；二是對“鬧著玩”這件事，她從來不是這樣想的，她拿出來的都是發自內心的真誠。而當她沒插進話便又回過頭來看著海棠的時候，發現海棠似乎沒受到這段話的影響，平靜地微垂著眼睛站在那。
“但這個其實是其次，啊，對于早戀學校一直也是比較反對的，還是希望你們把重心放在學習上。尤其林同學這快高考了……”
海棠沒對這話做出反應；坐在一邊的燕姐抬起手輕拍了兩下海棠的背；葉子的老師聞言點著頭，眼光在屋里幾個孩子身上游移；葉子不服氣地撇了撇嘴；王曼婷一直拿眼睛盯著地面，像是想鉆進去以應對接下來對她的審判；許夢還是在一眼一眼地瞟著海棠。
老太太喝了口茶葉，把翹著的左腿換成右腿，“最重要的是我們班王曼婷這個造謠問題，這是大問題！現在基本的是你得給林同學道歉，然后去澄清清楚……”
畫面還固定在剛才的那樣，任陽光緩緩淌進來，托著四下翻飛的塵埃。這事情原本不該發生，但現在也只能這樣。
“然后，許夢，你也得跟她道個歉。無論如何你不該動手，你早來跟老師說這個問題也早解決了，嗯？問你你還不說……”
海棠終于抬了頭，她發現許夢又皺起了眉頭，剛剛的愁緒里像是又加上了些憤怒。換許夢垂了頭，海棠聽她從嗓子里擠出一個“嗯”字。海棠記起許夢和她說過的，她從不在乎那些人的排擠和閑言碎語。所以是因為我事情才會變成這樣嗎，海棠這樣想著……
“那兩位老師還有什么要補充的？”許夢的班主任轉過頭來，“林同學？”
兩位老師搖了搖頭，燕姐發覺海棠似乎在發呆，又抬起手覆在她的背上，用溫和的目光對上海棠潛藏著些不知所措的眼睛，像是在提醒她：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海棠回過神來，朝著老師們點了點頭。
“那王曼婷你先說吧。”
于是王曼婷開始了她的道歉。海棠就回過頭去，定定地看著她，看她的眼神一會晃到自己臉上，一會又晃回地面上。很明顯，王曼婷很不自在，海棠的一切表現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原以為海棠是個懦弱、沒主見的女孩，所以許夢才會在“受打擊”之后選擇她。但在這短短的幾十分鐘之間，她親眼看到海棠款款地走進來，看到海棠淡然地對著許夢笑，看到海棠全程平靜到在自己看起來甚至有些不怒自威的神態。她知道自己一時過嘴癮犯下了錯誤，但她一直無論是在內心還是在表面上都在為自己狡辯著。而當海棠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的時候，對方讓人捉摸不透的情緒使她慌亂，無外乎“很抱歉”、“不該”、“一時沖動”那一類話被她翻來覆去地說，越說越長。
“希望你能原諒我。”當王曼婷終于停下來，大家都看向海棠，屋子里安安靜靜，可以聽見她們逐漸趨于一致的呼吸聲。
“我好像不需要原諒你。”海棠的聲音柔柔的，隨著那些進入屋里的陽光漂流，“我不認識你，你應該也是不認識我的。但你幾句話就傷害了我，也傷害了我的家人和朋友。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這樣的事。”王曼婷覺得這回應出人預料但還是點了點頭，其他人還是都在看著海棠，尤其是三位老師，顯示出些許驚訝像是不相信她說出了這些話一樣。
海棠繼續說下去，“我聽說你也傳了些許夢的謠言，是不是也該跟她道個歉呢？”
事情似乎就這樣收了尾。許夢也為自己動手道了歉，老師們又補充了些話，按照慣例請了她們的家長到學校說明情況。
只是多了大家都沒考慮到的那一段向許夢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