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今天相處得很愉快啊，我很高興認識你，海棠學姐。”
　　海棠看到回復的時候，時間已經又過去了二三十分鐘。相處得很愉快嗎？海棠覺得自己無比清晰地記得幾個小時之前和許夢的短短幾句對話，清晰到每個字，清晰到每一個語調。那些事情只存在于短短的一段時間里，五分鐘？也許就只有三分鐘。可以說得上是愉快的相處嗎？“應該只是客套一下吧，”海棠自言自語道。
　　“哦，好的。”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有人說，人一生會遇到八百多萬人，和其中三萬多人認識。所以每相識一個人都是因為那珍貴的、不到千分之五的緣分。
　　但有些相識匆匆，在漫長人生中像是一段小插曲，短暫地響過之后就會逐漸歸于無聲。海棠覺得大多的相識是這樣的。能促成人們相熟相知的緣分過于難得。
　　三天假期里，海棠和葉子約著到誰家去寫半天作業，中午溜達著到村口小飯館吃盤蓋飯。吃完后海棠拎著給爺爺打包的午飯，和葉子繞個大遠慢悠悠地走回家去。在中午這段時間，葉子偶爾會捧著手機聊天。不用想也知道對面是誰。她會把有些對話告訴海棠，然后吃吃地笑；海棠就認真地聽，在需要的時候給她回應，然后陪她一起笑。等回到家，兩人各自睡個午覺，醒來再接著做作業。
　　海棠每學習一會就會翻出閑書看來放松一下，而葉子則是心無旁騖地學習。海棠認識她做的那些自己沒有的練習冊，是老師們一再建議同學們要多刷題時提到過的題集。海棠從來沒做過，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只要上課仔細聽，認真完成老師布置的常規作業就可以了。這么多年她一直是這樣過來的，每個老師都喜歡她——很安靜、很認真、很沉穩，但也常有人為她感到惋惜——有這樣輕松達到上游水平的聰明頭腦，再多用些功該多好。海棠曾經問過葉子會不會也覺得自己太不努力了，葉子回說，“你從小就想當小學老師……只要能實現就是你的成功了，這是別人怎么想都改變不了的。我呢，就希望你以后教的每一個小孩都能像你一樣堅強善良。我覺得吧，這個世界說不準會因為你變好多少倍！”
　　于是海棠定了心，就這樣按照自己的節奏讀完了初中，又在這所區里的重點高中慢慢走向高中時代的尾聲。

　　轉眼間專屬于高三生的三天小長假結束了，回到學校，因為兩個年級還沒開學而缺少三分之二學生的校園顯得格外安靜和沉悶。四號早晨葉子媽媽送她們兩個到校后，兩人上了樓分開到各自的教室，每天忙忙碌碌的就沒再見面。
　　八號，另外兩個年級的學生也返校了，海棠感覺校園里被注入了氧氣。偶爾傳來前幾天聽不到的叫聲、笑聲，能把她的頭腦變更清醒，腳步也更輕快。
　　中午放學，她照常走在去食堂吃飯的路上，路過籃球場時余光瞥見一個人影，隨即有些驚訝地轉頭，把目光定在滿面笑容地看著自己的那個女孩的臉上。
　　“海棠學姐。”許夢說著上前一步，站在海棠面前。她比海棠高出多半個頭，微微下垂著眼睛和海棠對視。海棠因為愣了一下而把目光更長時間地停留在了原處，意識到這才是她第一次認真地看著許夢，她的皮膚偏棕色，眼睛很黑很亮，笑起來時露出半排白白的牙齒，顯得整個人神采奕奕的，扎起的馬尾辮順著肩膀垂下來一個辮梢。海棠覺得她睫毛又長又密，這好像真的要離近些才注意得到。
　　海棠回過神來，發覺自己正不太禮貌地打量人家就急忙收回目光，“啊，學妹，好巧。”
　　“不巧，是我在這里等你。”
　　此話一出，海棠又一次陷入驚訝之中，這次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就感覺到許夢把手伸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又拿了出去。她摸了摸口袋，是一張卡。
　　“想請海棠學姐幫個忙。”
　　聽著，海棠摸出那張卡來，低頭看著上面一寸照里微微笑著的女孩，稍抬著下巴，有點桀驁不馴的樣子……
　　“許夢！你行不行啊，都等著你呢！趕緊的……”有人的呼喊聲從綠色鐵網的那一邊傳來。
　　“不要急！”身前的女孩大聲回應那喊聲。
　　周圍不間斷地有人經過，紛亂的腳步聲和談話聲模模糊糊地傳進海棠的耳朵里。
　　是她的飯卡，她想我幫她打飯。很奇怪，為什么找我幫忙呢？
　　“海棠學姐，我中午打球，可以請你幫我打飯嗎？”
　　海棠抬頭又對上了她的視線，“呃……我……”
　　“謝謝學姐啦！我不挑食，學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許夢的語速加快，話音落下時伸手拉住海棠外套的下擺晃了兩下，隨即松開，小步向球場門跑去。
　　“學姐也用我的卡吃午飯吧，謝啦！”
　　海棠一邊回頭看著許夢進球場、準備打球，一邊慢慢邁開步子繼續向食堂走，手里還托著那張卡。她機械地走進食堂，站在一條隊尾，腦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憶著剛剛發生的一切，眨眼間就聽到阿姨問她吃什么。海棠要了米飯，隨便選了眼前的兩個菜，心說我也不挑食，刷了自己的飯卡，接著和阿姨說打包一份一樣的，刷了另一張卡。
　　海棠嘗試理清思緒，但當她對太多東西感到奇怪時，那些畫面、聲音就接連不斷又毫無規矩地砰砰砰地闖進來——曾經親眼見到的許夢對著班長的笑臉和她對著自己的笑臉、聽說的許夢在追求班長的傳聞、短短幾分鐘“愉快地相處”后就變得相當熟絡的語言和動作……海棠愈加感到混亂。她不知不覺已經走進了除上體育課外從未踏足過的籃球場，坐在場邊看著場上正在進行著的一切，她看不很懂，只覺得許夢很投入，每一步都有力，每一個動作都堅定。她想到自己之前揣度班長對所有人都一樣溫柔，忽然想到是不是許夢也是那種，對所有人都一樣開朗，都那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這時候海棠都不清楚，自己的好奇里已經摻進了很多期待。

　　同一場上有個男孩下來喝水，海棠托他告訴許夢飯她已經放在場邊，卡在塑料袋里，道過謝后靜靜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