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海棠呆住了，關于聶曉雯在說什么，而她又是從得到的消息，海棠的腦海里劃過無數種想法，卻都是不成型的，打在腦內的邊緣消散掉了。雖然她和許夢確實沒有在戀愛，可是兩個人都明了地處在曖昧的狀態中，而海棠恰恰知道自己此刻想要隱藏的重點并不在戀愛而是在于其他，她不坦蕩，她為自己的懦弱和不磊落感到羞愧，可是她改變不了這種情緒。她看看聶曉雯，又看看教室里的其他人，心里懷疑那些看向這邊的同學都是因為相同的原因。她機械地搖了搖頭。
　　看了海棠的反應，聶曉雯急忙改變了姿態，語氣柔和下來，“沒關系啊，你真的和學妹談戀愛也沒關系，我看了那么多花花綠綠的小說可不是白看的，我肯定會支持你們的。但是這個不是重點……”她回頭看了看四周的人，像是確定了沒有其他人能聽到自己講話之后又轉回頭來，“我今天聽我一個高二的朋友說了一個事，她說……她聽說啊……聽說，那個學妹搞同性戀是因為她爸出軌，說你搞同性戀是因為……是因為你父母不在你身邊，然后……然后你和你爺爺……說是因為……因為你爺爺對你做了不好的事……”
　　“什么？”海棠不知道應該怎樣形容自己當下的情緒，她很想問一問這么離譜的故事是誰、以怎樣的心態編出來的，她很無語，甚至懷疑剛剛聽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被人說出來過。而當她的余光再次看到有些同學正假裝無意地看向自己時，她忍不住在想，或許這個故事已經傳到了很多人的耳朵里、傳出了很多種版本。渾身的血液涌上頭來，海棠感到憤怒，怎么會有人以如此大的惡意去給別人編造謠言呢？
　　“你先別生氣，海棠。”聶曉雯顯得有些慌亂，她把語氣調整得嚴肅起來，“其實她也是聽說的……她跟我說完我立刻就跟她說不可能。開家長會的時候我見過你爺爺的呀，一看就是個很和藹很善良的老爺爺。那些人都不認識你倆，怎么能那么說呢……”

　　下午第一節課上，海棠像每個同學一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聽講。她覺得自己的心中已經沒有了剛剛短暫抱有過的憤怒情緒，但還是無法把注意力放在聽講上。她低著頭，看著卷子上一串串的英文字母，也聽著英語老師正抑揚頓挫地講解那些題目，心思卻仍然放在曉雯中午和她講的那些話上。
　　海棠喜歡平常些。可以和每個人都好好相處，但不要做一個顯眼的人，這樣她才能靜靜地去做自己的事。關于被別人知道自己的性向會怎么樣，海棠曾經做過設想：被疏遠、被孤立、被譏諷或是被特殊關注，這些無一是她希望的。但她萬萬沒有想到，當有人把這件事拿出來講的時候，竟然首先就牽連到了爺爺，那個給自己深厚的愛和陪伴，被所有人尊敬的老先生。
　　此時她只有自責。她沒有其他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她覺得自己尚且無法將自己的情感當做正常的感情去對待，更何況是其他人呢。她只能責怪自己。
　　聶曉雯每隔幾分鐘就擔心地轉頭看一眼海棠。其實她只向海棠轉述完了故事的一半，看到海棠心不在焉的樣子，她就沒把后半部分說下去。此時，海棠仍沉浸在那些傷人的傳聞中，聶曉雯只能在心里暗自罵兩句，卻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她。
　　她是在吃午飯的時候聽到那些謠言的，那時候她正和一個隔壁班的朋友坐在一起，有個只是認識的高二的學妹湊到她們的飯桌邊，問她是不是和林海棠一個班的，在她給出肯定的答復之后，學妹就向她轉述了這些聽說的話。在聽到朋友發出“真的嗎？”這樣的驚嘆后，她為正發生著的一切感到震驚：自己那個安靜的同桌可能有個同性戀人、不知道哪個可惡的孩子編造出這樣損人不利己的謠言、身邊的朋友竟然還準備相信那些離譜的東西。她見過海棠和她爺爺的相處，比一般父母子女的相處都顯得和樂；而對于同桌喜歡女孩子這件事，她支持甚至為之感到興奮，因為她在眾多文藝作品中看到過的那些與眾不同又令人陶醉的愛情故事，還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看到過。

　　課上了一多半的時候，班主任推門進來，和英語老師悄悄說了些什么后，看向海棠的方向，勾了勾手，“海棠，跟老師出來一下。拿上外套。”
　　海棠深吸一口氣，任誰想都知道這時候班主任帶她出去是因為什么事。老師會和自己說些什么呢？海棠腦子里還是亂糟糟的，她垂著頭走出教室，仍然能感覺到全班幾十雙眼睛的光聚在自己身上。她很不喜歡這樣。
　　班主任帶著她下了樓，向另一棟教學樓走去。海棠默默地跟在老師身邊。
　　“知道老師因為什么叫你出來吧？”班主任的語氣很柔和。
　　“嗯，大概知道。”海棠還是垂著頭。
　　他們班班主任是個年輕老師，研究生剛畢業兩年，叫學生們喊她“燕姐”。平時，燕姐該嚴厲的時候就嚴厲，該放松的時候就會和學生們打成一片，她和孩子們之間的代溝不大，也常和學生們聊天。所以雖然面對著自己的班主任，海棠也沒有感覺到比面對別人時更多特別的壓力。課下的燕姐更像是他們的朋友。
　　“事情會解決的，”燕姐輕輕地拍了拍海棠的頭，“不是你的錯，就別去承受自己不該承受的，好嗎？”
　　海棠亂糟糟的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清亮，她努力地笑出來，沖燕姐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