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
    “不能！”洛洛一口回絕。
    當洛老爺子說出最后一句話，她就猜到他要說什么。
    放過洛奕鳴？可能嗎？
    放過洛奕鳴的后果就是，壞人依舊壞，洛奕鳴不會改邪歸正，良心發現，而她卻要扛起一個空殼子的洛氏，繼續背負著洛家的興衰榮辱，顧千帆不會讓她這樣，最后的結果只能是顧千帆傾盡全力來幫她。
    那時，她又對得起誰？是對得起顧千帆？還是對得起顧家？還是她眼前這個撫養她長大卻從未替她想過，把她當工具的爺爺。
    時至今日，到了這個地步，眼前這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爺爺從未為她考慮過一步，怎么能讓她不心寒？
    真是格外諷刺。
    縱然心中氣憤又寒心，洛洛還是忍著說威脅道：“爺爺，如果你一定要讓我放過洛奕鳴，可以。那洛氏我就會宣布破產，你的心血，爸爸媽媽的心血，都會毀于一旦，洛家這個重任，孫女抗不了了。我也不絕不會讓顧千帆來填坑，他又做錯了什么要來為洛家的事情買單。你心心念念的洛家復興，就此打住。還有，你的兒子，是什么秉性，你不知道嗎？二叔他有沒有錢你會不知道嗎？可是你從我進門開始，就從沒有迫使他拿出來彌補自己的錯，爺爺，二叔他不學無術，惹出這么多事情，就連賣了單方，你都能對他仁慈，可是，你能不能對我仁慈一點？我才是扛著洛家一切的那個人，爺爺，我也會累，會覺得抬不起頭，會覺得羞恥，爺爺，我也是個人。”
    她也是個人，可是她的爺爺怎么從未把她當人看？
    這里還是她的家嗎？還是嗎？
    她總想著，爺爺不管怎么說都是她的親人，撫養她長大，對她關愛備至，悉心教導，哪怕之前嫁給顧千帆也是為了她好，可今天他這一番話卻徹底把她打入寒冰刺骨的深淵，一落千丈。
    手握方向盤，洛洛的眼淚卻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流，淚水模糊了眼眶，讓她差點撞上了路邊的垃圾桶，她停下車，跌跌撞撞下了車，坐在路邊，心卻仿佛被生生剜了一塊去，疼得厲害，入了骨髓。
    她這已過的半生，處處為洛家著想，由不得自己半分主動選擇權，可是最后換來的是自己最敬重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傷害，實在是諷刺至極，可憐又可悲。
    憑什么她殫精竭慮，搭上所有的一切，要去換一個毫無貢獻的人安然無恙，樂享其成，憑什么？
    她就算蠢笨，就算無知，就算愚昧，也不會讓自己做的一起努力化為泡沫，為洛奕鳴做了嫁衣，還把顧千帆拉進去。
    就算她不再做洛家的子女，一無所有，她也不會這么做。
    這一刻她總算體會到當初姑姑寧愿斷絕父女關系也要脫離洛家的心情，因為心涼了。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洛洛接通了顧千帆的電話。
    沒過一會兒，顧千帆就來了，他看著洛洛坐在路邊，便走了過去。
    他身形頎長，路燈之下，把洛洛整個人都包在陰影里，洛洛低著頭趴在雙膝上，盯著他那雙皮鞋，伸手擦了擦，喃喃道：“臟了。”
    顧千帆一聽，后退半步迅速蹲下，雙手捏住了洛洛的臉，把人強迫著看著自己，盡管看見洛洛眼角處的微紅，他還是戲謔道：“顧太太，你可讓我一頓好找，見面第一句難道不是應該歡喜地說上一句‘你來了’，你怎么偏偏說了一句臟了？你這是笑話我鞋臟了還是怎樣？”
    洛洛苦著臉，她仿佛感覺自己的臉被顧千帆扯得變了形，這么丑的樣子顧千帆也不怕，可她怎么扒拉都扒拉不下來。
    “我說你鞋臟了，你捏我臉干嘛？顧千帆，你給我松手，我真沒心情陪你鬧。你放手，好不好？”
    說到最后，也不知洛洛是羞得還是委屈得，這眼睛里又泛起了淚花，顧千帆也不再繼續鬧她收了手，坐在了她身邊，問：“為什么停在路上，不回家？爸媽他們等著你吃飯呢。”
    “啊？可是爸媽知道我晚上不在家吃啊？”洛洛微微詫異，眼中剛泛起的霧氣，也退了下去，她記得出門前和顧千帆的媽媽說了晚上不回家吃飯，怎么還在等她？
    顧千帆扭頭瞥了她一眼，嘖嘖道：“你問我我倒是問誰？媽可是說了，沒有你飯都吃不香，所以現在一大伙人等著你回去。”
    “這樣啊，那我們趕緊回去。”洛洛面露急色正欲站起來，卻被顧千帆給拽著。
    顧千帆巴巴地看著她道：“你還沒告訴我為什么停在半路不回去呢？”
    “我……我……我最近睡眠不足，開車開一半頭暈，所以就停下歇歇。你別坐著了，我們趕緊回去吧，等會兒讓爸媽他們等急了。”
    洛洛如此急切，讓顧千帆心情十分雀躍，他笑著站了起來，把洛洛帶著上了自己的車。
    洛洛指著自己的車正要說什么，顧千帆解釋道：“丟不了，一會兒鐘齊來開回去。要你開，我還真怕你成了馬路殺手。”
    這下洛洛不說話了，她剛剛是胡說八道，顧千帆倒是記得清。
    或許，她也沒有那么凄慘可憐。
    至少顧千帆的父母待她從始至終都是真情實意，從每一餐熱湯飯，到每一句噓寒問暖，從每一件衣服的保暖與否，到每一晚睡得可否安穩，關心備至從未落下。
    在顧千帆的家里，她才切切實實感覺到自己是個人，可以笑，可以鬧，可以調侃，至少，在顧千帆給她的家里，她從來都只是洛洛，是她自己，不是洛家振興的棋子。
    她八歲，父母雙親離她而去，她知道了什么是生離，她十歲，調出了真正意味上屬于自己的第一種香，她知道了什么是歡喜和勝負欲，她十五歲，爺爺帶她開始出席各香道場合，她知道了什么是奉承和虛情假意，她十八歲，被迫聽從了爺爺的安排上了大學，知道了什么是無可奈何，她二十二歲，接手洛家成為洛家復興的劍，她知道了什么是絕望和無情。
    但，二十二歲，她同樣也知道了，什么是被惦記的滋味。
    因為顧千帆。
    所以，她是失去了，還是得到了？
    她說不清楚。
    顧千帆看著洛洛怔怔出神，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見沒什么反應，“嗬”了一聲，把人給拽回了神。
    洛洛傻了半秒，看著顧千帆正好笑地盯著自己，不自覺地坐正了身子。
    忽地，她又覺得悶，把窗戶給開了一大半。
    見狀，顧千帆無情地調侃道：“顧太太，現如今可是入了冬，你把窗戶開那么大，是想感冒放棄明天的比拼大賽嗎？我可是告訴你啊，臨陣逃脫我是會毫不留情地笑話你的，還是說，你跟我說準備好了，全都是騙我的？”
    洛洛微微愣住，然后不耐煩地道：“能不能別叨叨了，開你的車，我給關了還不行嗎？”
    車窗緩緩合上，洛洛嘟囔：“一個大男人，怎么這么喜歡叨叨。”
    顧千打著了殷勤，車子啟動，他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說什么，想什么就說什么，夫妻倆，沒有什么秘密。”
    洛洛扭頭把人一瞪，沒好氣地問：“我說顧千帆顧總，我看你平時在員工面前挺殺伐果決雷厲風行的，怎么一到我面前就話那么多呢？”
    “你真覺得我話多啊？”
    “難道你不覺得嗎？”
    “那你想知道嗎？”
    “你說。”
    洛洛嚴陣以待，洗耳恭聽，想聽聽這人又能說出什么嘮叨話。
    剛好前面一個紅綠燈，顧千帆踩下剎車，頗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洛洛一眼說：“還不是怕你悶。”
    這……是土味撒嬌？土味嬌嗔？土味求夸獎？
    得了您嘞，洛洛白了顧千帆一眼，淡淡道：“還是開你的車吧，顧先生。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怕她悶？她才不是悶得人呢。
    不過……她真的挺悶的嗎？洛洛陷入了自我反思當中。
    顧千影說過她很較真，楚天意說過她是單細胞生物，顧千影媽媽說她實誠，楚天意媽媽說她老實，可是這不代表她悶吧。
    不自覺地洛洛偷偷看了一眼顧千帆，顧千帆正全神貫注地開著車，她匆匆看了一眼又撤回了自己的眼神。
    如此明目張膽，弄得她像小偷一樣，實在焦心。
    不過仔細想想，好似除了和顧千帆最初相識那兩天，他故意吊著氣勢外，后面的確只有在她面前才會流露出平時沒有的樣子。
    這樣說來，她還是福星，拯救了死板的顧千帆。
    顧千帆這人吧哪兒哪兒都好，可若是這嘴上功夫再饒人些，那就是頂好頂好的。
    洛洛一個人在副駕駛座上想入非非，顧千帆是盡收眼底，等到家門口的時候，他才下車把人從車上請了下來。
    顧千帆關上車門，把洛洛抵著靠在車門上，目光灼灼，好似要讓洛洛無處遁形一般。
    “你……你，你這么看我干什么？怪讓人不好意思的。”洛洛牽強地扯出一絲笑意，眼神躲閃。
    “不用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你。”
    又來？表白？
    洛洛正準備喊暫停打住，顧千帆沖著他勾起一笑，瞬間洛洛只覺自己的世界里一下便回了暖，桃花落了滿山，渾身地毛孔都密密麻麻地張開，肆無忌憚地索取周遭的暖意。
    他輕啟雙唇道：“洛洛，不管今天發生什么，洛家人對你說了什么，你都要牢牢記住，你是我顧千帆的妻子，你是我顧家的一份子，是我們的家人，就是哭，也只能在我們面前哭，別再偷偷躲起來了，受了委屈也要說出來，別自己承受，更別偽裝自己去迎合任何人。你不需要這樣。你要記得，我們不會丟棄你就足夠了，知道嗎？”
    瞬地，洛洛刷地一下眼淚奪眶而出，她看著顧千帆心思轉了又轉。
    她以為，顧千帆沒有看出她眼中的悲傷和委屈，可是現在她才知道，顧千帆看出來了，并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自己。
    他調侃她，誘導她回家，和她斗嘴，故意弄得熱鬧些，只是想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不是孤單的。
    真傻！
    顧千帆真傻！
    她也傻！簡直比顧千帆更傻！
    倏地，溫馨的氛圍里響起了顧千影聲音，她喊道：“你們倆能不能別膩歪了，再不進來吃飯，我快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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