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朔從涪陵山下來的第二日回了東宮，林雙親自去了一趟宗人府。
    韓燁聽完他的稟告，沉默良久，只言一句：難為他了。
    嘉寧帝正式召見北秦和東騫的使團前，下了幾道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圣旨。京里好幾位德高望重且素來對皇室絕頂忠心的老臣被嘉寧帝以代天巡守的理由送出了京城。還沒等一干老臣回過神，各部一溜的年輕朝官就被嘉寧帝雷厲風(fēng)行地提拔了起來。區(qū)區(qū)數(shù)日，大靖朝堂上便成了世族和新貴鼎立的局面。
    世族在京城根深蒂固，影響朝廷已久。他們大多是當(dāng)初建立大靖時的老臣子，這次被嘉寧帝突然分薄了權(quán)利，自然不會樂意。但嘉寧帝占了大義，皇命已下，容不得他們置喙，這些老公侯們只得滿心憤慨地接受事實。
    但不可否認(rèn)的是，朝堂上的老臣對嘉寧帝的戒心更甚從前。畢竟有帝家前車之鑒在，他們自然也怕哪一日為嘉寧帝不喜后，便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再言，帝家重新崛起，韓帝兩家鼎立之勢更如二十年前之景的現(xiàn)狀也讓朝臣一時不知該如何去選。
    大靖朝堂前所未有的沉默下來，是以三國國婚在這種時候便更受期待與矚目。
    明日便是兩國使者在金鑾殿面圣的日子。
    日近黃昏，靖安侯府里。帝梓元換了一身常服正準(zhǔn)備出府，洛銘西在書房門口遇上了她。
    “你要出去？”帝梓元這幾日一直按計劃部署朝堂上的事，忙得腳不沾地，還有時間出去？
    帝梓元點頭，“有件事要去辦?！?br/>     她這么一說洛銘西便明白了，自從韓燁被囚于宗人府后，帝梓元還沒去過一次。
    “梓元，現(xiàn)在這個時候合適嗎？”洛銘西有些擔(dān)心，韓燁在重陽門前斬左相也算是為了秦家的案子，現(xiàn)在朝堂上的異變多半已經(jīng)傳到了韓燁耳里，梓元并沒有因為韓燁退讓半分，多少會傷韓燁的心，這時候他未必想見她。
    帝梓元腳步頓了頓，轉(zhuǎn)移了話題，“我見過的老臣全被陛下遣出京師了？”
    洛銘西頷首，有些奇怪，“梓元，你怎么知道陛下會如此之快的將這些人送離京城？”
    帝梓元慢條斯理地系上披風(fēng)，“明王府晚宴之前，帝承恩便將她要隨韓燁出席的消息傳了出來，我一早便知道她會去?！?br/>     “你那日去明王府見韓燁是為了帝承恩？”洛銘西神情愕然，他沒想象到帝梓元在歸元閣找到老侯爺當(dāng)年留下的書信后便當(dāng)機立斷部署了之后一系列的事。
    帝梓元點頭，“如果韓仲遠才是當(dāng)年的幕后兇手，那我們所有的部署都得提前。帝承恩是韓仲遠布在東宮的棋子，她的話韓仲遠必信無疑，我和韓燁見面，她定會尾隨。所以……”帝梓元挑了挑眉，“那日在明王府我故意在韓燁面前說我要奪韓家天下。以帝承恩對我的憎恨，她自然會以最快的速度將此話傳到韓仲遠耳中，如果同時他得知我秘密會見朝中大臣，以他的剛愎自負(fù)，一定會將所有與我有過接觸的人遣送出京，朝中忠于皇家的勢力不用我動手，他就自損了大半?！?br/>     洛銘西笑笑：“也幸得我們?nèi)刖┣八蚜_了不少這些老臣見不得光的事，否則他們也不會怕步上左相后塵，同意和你秘密見面。如今這些人被貶，算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br/>     帝梓元搖頭，瞇了瞇眼，“這些老勛貴歷經(jīng)幾朝，勢力牽連甚廣，聰明得很。他們怕是看出了帝家和韓家會有一場惡斗，不愿卷進來，才會干脆領(lǐng)了閑差出京躲禍去了。你且等著看吧，待日后新帝一出，他們一準(zhǔn)效忠得比誰都快?！?br/>     “不過……若不是韓燁尋出左相藏金之處，在重陽門前斬了左相，韓仲遠也不至于被亂了心神，讓我們計劃得成?！甭邈懳骺戳艘谎鄣坭髟?，道。
    帝梓元微一沉默，眉頭皺起，沒有出聲。
    “梓元，之后你打算如何做，我們與皇家的爭斗已經(jīng)算是擺在了明面上，相信經(jīng)過老臣異動之事，大半朝官都瞧了出來。以嘉寧帝的心狠手辣和城府，怕是不會再給我們第二次機會。宮里密探傳出嘉寧帝有異動，按計劃……我們這幾日就該回晉南了?！?br/>     “這件事等我回來后再說，你在府里頭等我?！蓖艘谎厶焐?，帝梓元回了一句轉(zhuǎn)身朝書房外走去。
    洛銘西卻喚住她，“梓元。”他遲疑了一下才道：“那日在明王府如果你是為了故意讓帝承恩上當(dāng)，才說出要奪韓家江山的話，以韓燁的武功，他不可能沒有發(fā)覺帝承恩也在外面。”
    “我知道?！钡坭髟D下腳步，聲音有些悠遠，“銘西，這就是我為什么要去見他的原因。離開京城之前，我總得問個明白?！?br/>     韓燁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卻當(dāng)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韓家的太子，哪怕他不幫著嘉寧帝，也該保自己的太子之位。如今棋局廝殺已到最后一步，她琢磨明白了嘉寧帝和這天下，卻惟獨開始看不懂韓燁。
    帝梓元話音落定，朝前院而去。
    待她走遠，苑琴正好入了書房，行了一禮朝洛銘西道：“公子，我按照你的吩咐去查溫朔，這幾日他并沒有出什么事?？蛇€要細查？”
    洛銘西神色微動，搖了搖頭，“不用了，那日是我多心了。”
    以韓燁的手段，他既讓溫朔之事被左相拿捏了一次，就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必定已將溫朔所有過往都抹去了。
    苑琴點頭，見洛銘西出了書房，心底卻不知為何生出不安的感覺來。
    這幾日宗人府宗正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整一句話來說就是日子過得格外不舒坦。這不，前腳右相才走，北秦的莫霜公主還在里頭，這靖安侯君又登府了。他的宗人府哪里是看管罪人的地方，這都成了鬧市口了。
    “大人，要不您先把侯君攔著，讓她在內(nèi)堂里坐坐再進去？”侍衛(wèi)建議道。
    宗正眼一瞪，“夠膽攔她你就去？別拖上你家大人我！”連當(dāng)今太后也折在了靖安侯君手上，何況他一個宗人府宗正！
    “去，你領(lǐng)著侯君去牢房，撤了守牢的侍衛(wèi)。他們自己的事自己看著辦，咱們就不攙和了?！弊谡谔僖紊嫌袣鉄o力擺手，龜縮在內(nèi)堂里做起了甩手掌柜。他好歹也是韓家宗族里的長者，雖說身份不是頂頂尊貴，可真要躲著也不是不可。
    “是?！笔绦l(wèi)嘆了口氣，領(lǐng)命而去。
    帝梓元直接被苦著臉的侍衛(wèi)領(lǐng)到了牢房入口處，這侍衛(wèi)駕輕就熟，顯是這幾日做慣了領(lǐng)人的買賣，朝帝梓元行了一禮后揮退守衛(wèi)徑直躲開了。
    帝梓元看著恨不得駕著兩只翅膀飛走的守衛(wèi)們，搖搖頭，暗想韓燁一個念頭禍害了一府良善之人，著實有些不應(yīng)該。
    她行了幾步，聽到牢房里女子的聲音，才明白這些守衛(wèi)想插翅膀的原因。
    帝梓元想了想，做了一件不是很坦蕩的事。她直接靠在墻上聽起了墻角。
    “殿下，你讓我來這里便是為了這件事？”鐵牢外，莫霜完全掩不住臉上的詫異。
    “孤希望公主能成全?！表n燁一身布衣，淡淡開口。
    莫霜皺眉，“太子殿下，你可知道明日陛下接見我與東騫三皇子，賜三國國婚后，你就能從宗人府出去，東宮之位也會安穩(wěn)，你們大靖的朝臣也不會有半句閑言?！?br/>     “孤知道?！?br/>     “那殿下為何還要放棄這樁婚事？”
    不遠處的帝梓元聽見這句話，微微一怔，立直身子朝鐵牢望去，只看見莫霜一臉驚訝的表情。
    韓燁笑了笑，并未回答，只言：“請公主成全?！?br/>     莫霜瞅她半晌，“韓燁，值得嗎？韓帝兩家血仇難解，靖安侯君或許這一世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你這樣做，值得嗎？”
    鐵牢里的韓燁突然朝帝梓元的方向望了望，隨即笑道：“公主說笑了，只不過是因為孤喜好的女子非公主這般的，所以才會拒絕這樁婚事，與靖安侯君無關(guān)?！?br/>     莫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八懔?，我也是一國公主，你不愿娶，我也不會強嫁于你，失了我東騫臉面。明日宴會上，我會向陛下進言，取消這樁婚事。若要兩國交好，讓我大兄娶你宗室女子為妃也不無不可?！?br/>     韓燁誠心誠意朝莫霜道：“多謝公主?！?br/>     莫霜藏起眼底的遺憾，豪爽道：“殿下不必如此，我欠你一命，如此也是應(yīng)該。怕是等不到殿下出宗人府我就回了北秦，日后恐難有再見之日。殿下還請珍重！”
    莫霜說完，一鼓作氣拱拱手轉(zhuǎn)身走了。她行了幾步，瞧見帝梓元，笑了笑，擺擺手算是見禮。
    過了一會兒，石階盡頭的牢房里，韓燁聽見不急不緩的腳步聲，回轉(zhuǎn)頭。
    帝梓元一身濃墨晉衣，立在鐵牢外。盯著韓燁瞧了半晌，她從身后掏出兩個酒瓶，“陪我喝一壺？”
    韓燁眼底露出些許笑意，走過來，接過她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靠著鐵欄直接坐在地上，揚眉，“這女兒紅不錯，至少藏了十年?！?br/>     帝梓元笑笑，一撩下擺也坐了下來。她喝了一口酒，朝四周打量一眼，“宗人府還挺安靜的。”
    “是啊，怕是全京城就屬這最清凈了，你也想進來住兩天？”
    “我的靖安侯府舒服得很。怎么？你真不想出去了？連北秦的婚事也一并拒了?！钡坭髟裘肌?br/>     韓燁靠在鐵欄上，灌了一大口酒，“歇幾日吧，這里自在?！?br/>     “你怎么知道陛下定會放你出去？”
    韓燁朝她指了指，“不放我出去，待父皇百年之后，大靖的天下就要改姓了，他可舍不得。”
    帝梓元失笑，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那日在明王府，你知道那些話我是說給帝承恩聽的?！?br/>     “梓元，你也是說給我聽的，你確實想要大靖江山。”
    “為什么不告訴陛下？”
    韓燁沉默下來，又灌了一口酒。
    “為什么當(dāng)初故意將張堅送到長青手中，為帝家作證？”
    “為什么在重陽門前斬了左相？”
    “為什么要自囚于宗人府？”
    帝梓元一聲聲地問，韓燁半句不答，牢房里格外安靜。
    “你不是喜歡問人原因的性子。梓元，你猜猜，為什么？”
    帝梓元被韓燁突然盯住，一時有些怔然?！傲T了，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她站起身望向韓燁，“韓燁，你仍然會是大靖太子，但我不再是朝廷的靖安侯了?！?br/>     韓燁神色動了動，握住酒瓶的手一僵。
    帝梓元沉眉，突然話鋒一變，神色凜冽，“將來我必取大靖天下，拿回我帝家榮耀。從今以后，韓燁，我是晉南王帝梓元?！?br/>     不受于朝，自封為王，帝家這是要反了。他們之間終于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韓燁定定瞧著她，大灌了一口酒，“我知道?！?br/>     帝梓元移過眼，聲音有些遙遠，“那日你在靖安侯府告訴我你不愿意再護著我，我其實更高興一些。韓燁，韓家欠我，你不欠，以后你不要再為我做任何事，我們這一輩子恐怕注定是死局了?！?br/>     她將喝空的酒瓶扔在地上，起身朝外走去。
    韓燁也沒攔她，只靜靜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
    遠走的腳步突然頓住，帝梓元的聲音傳來：“韓燁，我的決定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以前不會，將來也是。所以不要對我留情，你留情了，輸?shù)牟恢故悄愕拿?。將來江山易主，韓氏皇族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說完朝外走去，不一會兒，墨色的身影消失在牢房盡頭。
    隔了很久，韓燁仍然保持著這個姿勢，他望著帝梓元消失的方向，神情默然，最后只輕輕回了一聲，“我知道，梓元?！?br/>     一直清醒得比誰都看得清，你早就不是當(dāng)年無憂無慮的帝梓元，而是執(zhí)掌晉南的王者。
    我一直在等著這一日，下次相見，不知光景如何。
    梓元，你要珍重。h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