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麟硬著頭皮敲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
里面只有顏諍鳴在,男人此時正埋頭在各類文件中龍飛鳳舞地簽自己的大名。
“顏總您找我什么事?”
顏諍鳴恍若未聞,沒理他,像在故意給人難堪。
鐘麟見狀,原本還惴惴不安的心逐漸變得平靜下來。
也是,當初顏諍鳴走前說恨他,如今再遇,無異于仇人相見,自然得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就他那么天真,還幻想著事過境遷,大家都是成年人,哪怕不能相逢一笑泯恩仇,也該公私分明。
半晌,顏諍鳴終于簽完了那堆文件,閑適地往沙發椅里一靠,慢悠悠掀了眼皮來看他:“德國那批寵物袋的材料預算怎么回事?”
他如今衣冠肅整,散發出來的氣場比三年前更具侵略性,面部的輪廓線條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更加剛毅冷硬,直直看過來時哪怕不是橫眉冷對,眼神也比以前更加凌厲,無端端給人壓迫感。
鐘麟已經做好了被刁難的準備,誰料他又突然正兒八經要同他談工作,便也定了心神將上周跟楊云說過的話又同他講了一遍。
說完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不說話,又鎮定補充道:“這周我約他們經理再談談,應該可以從其他材料上找補回來。”
顏諍鳴依舊沒吭聲,將人上上下下看了個夠,最后將視線落在鐘麟紅潤的唇上,若有所思的樣子。
鐘麟說的問題,昨晚楊云同他交接時其實已經說過了。
他不過是以此為借口把人叫上來而已,不理鐘麟,也并非是想羞辱他。
其實是他還在調整情緒。
此時他也根本沒聽進去鐘麟在說什么,腦子里的云霄飛車都快開到天上去了。
鐘麟還是那么好看,那雙桃花眼里像是綴了滿天星光,藏韻含秀,情到濃處時含著笑看你一眼能讓人酥到骨頭里。
大學那會兒就有很多人覬覦他。
鐘麟那時還是個衣食無憂的小王子,心高氣傲,誰也看不上。
他費了好大勁才追到手。
可是他天生敏感善妒,掌控欲又強,鐘麟的追求者那么多,他總是在吃醋,總怕鐘麟有天會移情別戀踹了他。
后來有一天墨菲定律成了真,鐘麟果然毫不猶豫地把他給踹了。
“三年前,你在騙我對不對?”
調整半天,還是沒忍住。
顏諍鳴喉結滾了滾,眸色深深地看著鐘麟。
他心里其實很清楚,鐘麟不可能真的為了錢跟秦釗好,但那時鐘麟根本沒打算給他倆之間留余地。
哪怕知道是氣話,他也沒得選。
鐘麟神色一怔,心下蹙眉,提醒他:“顏總,現在是上班時間。”
顏諍鳴置若罔聞,換了肯定的語氣:“三年前你在騙我。”
鐘麟被他的反復無常搞得有些煩躁,想直接甩臉走人,但他忍住了,克制道:“顏總,如果沒什么事的話,我先下去了,今天有點忙。”
“我可以幫你還掉剩下那些債,多少都可以。”顏諍鳴見他要走,心頭一急,又有些口不擇言。
他以為他已夠大度,輕而易舉就原諒了曾經的傷害。
鐘麟至少該有所遲疑。
結果鐘麟一下憤怒起來:“你找人查我?!”
“我只是想確認你當初是不是騙了我。”顏諍鳴并不否認,甚至有些理直氣壯。
三年前他氣血上頭,將秦釗打進醫院,也弄得自己滿身狼狽。
鐘麟在他最狼狽的時候跟他提了分手,態度異常堅決。
他不同意,鐘麟又找來他母親幫忙,鐵了心要與他再無瓜葛。
這幾年他自動屏蔽了關于鐘麟的一切,忍耐著,等待著,籌謀著,直到上個月蔣廉故意向他透露了關于鐘麟的消息,這顆滿是委屈和怨恨的心又開始蠢蠢欲動,竟一刻也無法再忍耐。
他緩緩從椅子里起了身,看著鐘麟的眼神越來越肆無忌憚,眸底深處有暗流涌動。
鐘麟心下大驚,丟下一句“我去工作了”,轉身拔腿就往門口走。
辦公室的門開到一半“砰”的一聲又被人重重按了回去。
顏諍鳴高大的身軀從后面覆上來,鐘麟的身體被他密密實實罩在懷里。
“鐘麟,我們重新開始吧。”沒看到時尚且還能克制,見到人后整顆心就又不受控制起來。
他太想他了,想到恨不能現在就將人拆吞入腹。
“我原諒你了,以后不許再騙我。”
不管鐘麟曾經對他撒了多少謊,只要不是底線問題,他可以原諒鐘麟當初的冷心薄情和自作主張,甚至能試著站到鐘麟的角度去理解鐘麟當初的壓力和迫不得已。
盡管他心底始終覺得當初鐘麟只是不夠愛他才會輕易被現實擊垮。
他撕了臉皮,鐘麟也終于撤了偽裝,轉身抬眸冷冷看著他:“我三年前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顏諍鳴,我不喜歡你了,更無所謂你原不原諒。”
“你騙人,你當初只是怕我跟著你受累才趕我走的對不對?以前是我沒用,現在不一樣了,我不會再讓你因為錢而受人牽制。”
鐘麟這張嘴最會騙人,說謊從來都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只有他年少沖動又天真,被他騙得團團轉。
“你少在這里自作多情,我缺錢也用不著你!”
顏諍鳴到現在都還以為當初他們分手只是因為錢。
他不否認,確實有這部分原因。
讀書時他就知道顏諍鳴他們家很有錢,他們之間有所謂的門戶差距。
他爸的廠子每年盈利上百萬的時候,興科每年的歸母凈利潤就能達到好幾十個億。
大學時他開幾十萬的奧迪,顏諍鳴開幾百萬的蘭博基尼。
盡管如此,他也從沒因為自己跟顏諍鳴之間的這種差距而產生任何自卑心理。
23歲之前,他們家也算是比較富裕的家庭,他從小錦衣玉食,被父母寵愛,過得無憂無慮,對金錢沒什么深刻的概念。
直到他爸后來破產,欠了上千萬的債,直到顏諍鳴的母親拿錢羞辱他。
直到顏諍鳴發了狂差點把秦釗打死。
為了救他,他不得不低頭去求一個曾經羞辱過他的人。
那時他才發現,原來錢那么重要,沒有面包的愛情像是沒打好地基的高層建筑,站在上面每天都提心吊膽,外力稍微一施壓,就有崩塌的危險。
然而,盡管金錢那么重要,但當時打敗他們的其實也不全是它。
是顏諍鳴的不信任,不信他能扛得住壓力。
復雜的家庭環境讓顏諍鳴長成了一個矛盾的性格,特別理想主義,相信有情飲水飽,但又生性敏感多疑沒有安全感,高傲自負又偏執霸道。
他倆在一起后顏諍鳴總是限制他的一舉一動,黏人黏得讓人窒息,總把他以為的好強加到他身上。
在沒有經濟壓力時這些尚且還能當作是情侶間的小情趣,但當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時,所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矛盾都會被無限放大,爭吵和猜忌成了家常便飯便會讓人覺得特別累特別崩潰。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三年前他不是一個可以同甘共苦的人,三年后也未必就能改掉曾經那些臭毛病。
他也不信顏諍鳴。
顏諍鳴差點就要被激怒。
以前就是這樣,鐘麟總能一句話就精準地戳到他的雷區,讓他暴跳如雷。
“你不用拿話激我,我不會信的,鐘麟你總是這樣口是心非。”顏諍鳴暗自吸了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緩緩湊近他,篤定地說,“我不信你真的忘了我,鐘麟,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他挨得太近,嘴唇幾乎都要貼上來,兩人氣息交匯在一起,熱度傳到鐘麟皮膚上,燙得人心驚。
鐘麟猛地一把推開他,語氣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顏諍鳴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25歲了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們早分手了,你喜歡誰忘不了誰,是你的事情,我沒義務配合你,現在是上班時間,你不想聊工作,恕不奉陪。”
語畢也不等顏諍鳴反應便轉身拉門而出。
顏諍鳴沒有追上去。
他知道自己太急躁了,原本是打算循序漸進的,但一看到鐘麟還是失了分寸。
鐘麟從三樓下來,心緒不寧,電話又響了,他以為是哪個供貨商或者客戶打來的。
拿著一看,債主。
“鐘麟,剩下的錢你提前打給我吧,我有急用。”那邊是個中年婦女的聲音。
當初鐘麟他爸自殺后,留下了將近三千萬的債。
那些債主里大部分都是他爸跟人簽了賠付協議的,還有一部分是當初想跟著他爸一起投資賺錢的,不用賠付也不屬于借貸關系。
投資本就有風險,創業失敗,按照出資占比,賬面剩余,該返還多少返還多少。
打電話的這個表嬸屬于后者。
當初出事后第一時間跑到他爸的喪禮上鬧,逼著他娘倆還清她所有的投資本金。
鐘麟和他媽都特別要面子,又是親戚,也做不出來閉眼裝瞎的事,現場給她簽了欠條,還了半年后她中途又各種找借口讓鐘麟每個月再給她多還點。
按理說鐘麟當初既然認了這筆債,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但這個嬸嬸是個事兒精,稍不順著就開始電話轟炸,或者跑去公司找他,還在他爸那邊的親戚面前各種說他們的壞話,鐘麟被她煩得不行。
今天恰巧心情極差,語氣不如平時那樣溫和,冷冰冰道:“我15號發工資,發了會給你轉過去。”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這次想辦法把剩下那12萬一起打給我,我真的有急用,東武的婚房月底簽合同,好不容易才搖到號,你想想辦法唄,跟同事湊一湊嘛,反正你在那里上班又跑不掉。”
“我想不了辦法,原本按照約定,每個月還1萬,現在每個月還你2萬已經是我的極限,你要覺得2萬都少了,那就按照約定來每個月還1萬。”
那邊一下炸了:“鐘麟,你怎么能這么忘恩負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還有理了!當初要不是念在你娘倆實在可憐,我才不會給你們簽這么長!你又不是借不到……”
鐘麟今天實在沒心情聽她叨逼叨,把電話掛了,順手又將人塞進了黑名單。
回去座位后便開始了繁忙的工作,桌上堆了一堆采購單需要他審核簽字,中途還有其他廠家的業務打來電話,有催款的、有邀約看貨的、有問樣品質量的,下午又有供應商代表來訪,完了還有沒完沒了的各種樣品分析比對,以至于讓他也沒有多少心思再去想其他。
晚上快下班時鐘麟本來想打電話約周易錦,結果肖副總說晚上顏總要請大家吃飯。
新來老總請吃飯,既是人情禮儀,也是為了同大家聯絡感情。
這種時候有誰如果非要推辭不去,就顯得有點不知好歹了。
鐘麟心里不想去,但并不會那樣特立獨行。
而且那么多人在,顏諍鳴敢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