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鐵第一次面圣多少少還是有些緊張的,畢竟她看的那些古裝電視劇里,無論是多大的官兒、多受寵的妃子,面對皇上的時候鮮少有不戰戰兢兢的,于是她畢恭畢敬地行禮問安。
皇上笑著讓內侍給她看座,錦姝小心翼翼地放了三分之一的屁股上去,挺直了腰背。
皇上哈哈大笑:“錦姝嫁人了果然是懂事了的。”
大長公主也點頭贊道:“可不是,安詳文靜了許多呢。
錦姝心中腹誹,這之前的錦姝得是多么跳脫,自己稍微謹慎了一些,連皇上都止不住得夸贊。不過這個皇上這般看上去倒是個和藹的。皇上問道:“你是鐵了心的要和吳卿和離嗎?”
錦姝點點頭,慢慢道:“是。”
皇上和大長公主笑道:“瞅瞅,這孩子,說話都跟變了個人一樣,謹言慎行的。”
錦妹心中不由打突,大長公主看著她十分慈愛:“也是難為她了,要照顧孩子,還要孝順婆婆,小叔子也不懂事兒,半道上跑去參軍,小姑子,唉,快別提了,里里外外不都是她?能不操心,能不變個人嘛?”
都是在變相說著錦姝的好,皇上也有些許動容:“吳卿家是和一般人家不同的,錦姝做得不錯。”
錦姝忙道:“不敢叫皇外租父夸。”
皇上伸著手指頭,隔空點點她,笑問:“你身體可還好,沒有留下什么不好吧?”
錦姝起身謝恩:“錦姝身體一向好,那次后養得也好得很,不曾留下什么后遺癥。”
皇上點頭,突然問:“若是用吳卿妹妹的事兒去官府狀告,你估計很快就能和離了,怎的沒去,拖了這么久,還鬧到朕跟前兒來。”
錦姝看了眼大長公主,大長公主始終慈愛地看著她,錦姝字斟句酌道:“我娘也是覺得我太優柔寡斷了,那事兒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大了就是害我性命,小了就是害我未遂,我也沒什么大礙,況且,吳家老太太是個好人,待我也是好的,我若是叫吳衡秋丟官罷職,將吳微送到監獄,老太太如何呢?況且還有兩個小孩,我只是覺得得饒人處且饒人,我也是真的用心在吳家待過的,怎么可能狠心那般呢?不過錦姝膽小,若是不得而至倒還罷了,這下子知道了,真是想到就會做疆夢的,腦袋頂上懸著把劍似的,確實也不敢再做吳家婦了,還請皇外祖父成全我。”
錦姝有過置之死地的念頭嗎,有過,她不敢去想自己被一雙手推下去的瞬間,想到就會不寒而栗,她曾經想過報復,一紙訴狀告到衙門,吳微被收監,吳衡秋被彈劾罷官,爽嗎?爽,想想就很爽,可是她沒有。她甚至寫好了訴狀,她相信以她的背景家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叫吳家從這個京城消失,可是她沒有。
外相母問過她為什么,她說不上來為什么,只是覺得,害怕。她如何不知道,沒用的心軟和優柔寡斷并不是什么好事兒,可是她還是害怕。善惡終有報,因果是非對錯哪有盡頭,來到這個世界已經讓她誠惶誠恐了,她只能報以最大的善意。
出宮的時候,天上下起了小雪粒子,小小的一顆,打在人身上確實硬邦邦的疼,內侍給錦姝和景福大長公主撐著油紙傘,錦姝扶著大長公主,兩人慢慢走。
皇宮那么大,錦姝覺得在雪中走了好久,回頭看的時候,雪粒子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一行腳印兒蜿蜒自很遠的地方,大長公主嘆道:“皇宮的冬天總是格外的冷一 些,人情很薄,哪怕地龍燒得再熱,也暖不熱人心來。”
錦姝輕輕抱怨道:“外祖母,我好怕我后悔哦。”
大長公主摟住她的肩膀:“后悔沒把吳微扔進監獄里去?”
錦姝點點頭,有些悶悶不樂:“真的不扔進去,我又有些不甘心了。”大長公主笑道:“雁過留聲,人過留痕,心善是你的好處,做人留一線,什么都說不定呢。”
天陰沉得厲害,烏云黑壓壓的,黑云壓城城欲摧,吳衡秋的肩頭落了層雪粒子,將他的大氅打濕,頭發也濕漉漉的又結了一層薄冰。他站在宮門口良久,守門的侍衛忍不住勸道:“雪下大了,吳大人還是回去吧。”
吳衡秋還未說什么,就聽到了巨大的官門級緩打開的聲音,內侍的聲音格外有特點:“哎呦,奴婢有幸,謝過大長公主和楊姑娘了!”
吳衡秋腳下一動,向前兩步,才感覺,在冷風中站了太久,腳已經凍僵了,險些撲在地上,還好侍衛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動靜不算小,吳衡秋看到大長公主和楊錦姝看了過來。
離得并不遠,吳衡秋看到錦姝剛剛和內侍點頭時還帶著笑意的眼睛,在看到自己是倏忽變得冷漠,他張張嘴,聲音干澀:“楊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當著侍衛,他并未直呼她的閨名,錦姝扭頭看看身邊的大長公主,大長公主拍拍她的肩膀:“ 去吧,外祖母去馬車上等你。”
錦姝直直地向他走來,腦子里突然就閃過了那天,他的衣袍在她手邊掠過,他當時有多狠心絕情啊。可是他現在的神情,她看不真切,那是一種痛惜,是一種挽留,更多的,她也不愿意看到了。
太晚了,太晚了,已經來不及了。
好像也有過幾分快樂,拋開那些不切實際的男女之情,他也幫過她,也短暫地關心過她,可是都沒有用了。
錦姝笑間:“吳大人找我何事?”
“我錯了。”
錦姝聞言有些吃驚,拍頭看進他的眼睛里,那是一雙極其好看的丹鳳眼,固執又倔強,錦姝笑了起來,那一笑,讓吳衡秋如沐春風,他急急道:“我,我會改,我會變,吳微也知道錯了,你不要……”
錦姝打斷他:“我曾經對你有過十分的幻想。”
“嗯?”吳衡秋一愣,錦姝看向他,撲簌簌的雪粒子落在她的肩膀上,火紅的狐貍皮,雪白的雪粒子,一種瀲滟的沖突感,背后是紅墻,腳下是青磚,她笑得如此溫和,吳衡秋一下子意識到,眼前人已經不是記憶中人了。
記憶中她是風風火火的姑娘,哪怕他對她冷漠,對她皺眉,她也只是難過一小下,笑也肆意,哭也肆意,他以為她會一直追著他,他永遠不會失去她,可是就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變成了一個笑起來溫和的別人了。
“可是你親手打碎了它,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想過和離,你們不該騙我,不該瞞我,讓我想起來毛骨悚然,想起來就忍不住打顫。”她一句一句,一字一字,“放過我吧,吳衡秋,我真的對你沒什么想法了。還有吳微,別用那樣的方法道德綁架我,她死,她活,我不在乎,別來惡心我。當然,可能是我多想。”
雪粒子終于變成了鵝毛大雪,早晨起來,厚厚的積雪壓彎了枝丫,窗前的秋千上的積雪承受不住晃悠,啪嘰一下落到地上,錦姝穿得厚厚的,又抱了一個銅手爐,這才去了淮陽侯夫人那邊。
自從回了娘家,她吃飯都是去淮陽侯夫人那邊的,淮陽侯府除了淮陽侯,幾乎所有的成年男丁都在外征戰,內宅是女人的天下,妯娌婆媳之間更多的是幾分守望相助,倒是沒有什么亂七八糟的事兒,十分和睦。
錦姝因為路上貪戀玩雪,比平日里遲了幾分,大少夫人、二少夫人已經服侍著淮陽侯夫人坐下用早飯了,孩子們也坐在桌子邊上等著吃飯,見了錦姝,七嘴八舌的叫“姑姑”,錦姝忙應和著,脫了皮毛的斗篷,淮陽侯夫人見錦姝來,就叫兩個兒媳婦兒都坐下:“趕緊都坐下吃飯,天兒冷,一大早餓著肚子,更覺得冷了。”
兩個兒媳婦兒并不退讓,跟著錦姝坐下了,丫鬟端了熱手巾來給錦姝擦手,錦姝一邊擦手,一邊笑道:“母親這里從老遠就聞著香了。”
早飯無非是一些粥、點心、咸菜之類的,勝在花樣兒多,光粥就有雜糧粥、紅棗山藥小米粥、燕窩八寶粥三種,更不要說林林總總擺了一桌子的腌菜了。
淮陽侯夫人親手給她盛了一碗燕窩八寶粥:“快些吃吧,看你鼻子都凍紅了。”
錦姝揉了揉鼻頭,都是女眷漢子吃飯,并不講究什么食不言寢不語的,吃飯也是熱熱鬧鬧的,小孩子吃搶食,一桌子小菜吃的七七八八,這才都放了筷子。
撤了早飯又上了茶水,幾個女孩子在說今天的課,因為下過雪,孩子們都不用上課,只想著去堆雪人兒,錦姝就和他們湊做一堆兒說起來堆雪人,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笑道:“姝兒這些日子越來越孩子氣了。”
連錦姝自己都沒有察覺,回了淮陽侯府,她心事少了許多,每日吃吃喝喝,家事自有兩個嫂嫂操心,就連和離的事兒,淮陽侯夫婦和大長公主也給她扛了,天塌了她也照樣可以吃喝玩樂,倒真是前所未有的舒心日子。
錦姝嘆道:“還是娘家好啊!”心中不免著急,昨日那話都說到頭兒了,今日吳家總該給點兒反應吧,不然皇帝這個外援可是白請了。哪怕現在和和離沒什么區別,可是沒有那一張“放妻書”在手,心中總是不那么安逸的。
正說著,吳家還真就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