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的溫度總比城里要低一些,錦姝裹著一件百花紋織錦羽緞披風,抱著肩站在庭院中。庭院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燈火也是淺淡的,遠遠的就好像是一個朦朦朧朧的光點,顯出幾分格外的靜謐來。
在這份靜謐中,一切聲音都顯得悠遠又綿長,錦姝遠遠聽到馬的嘶鳴聲,伴隨著幾圈噠噠的馬蹄聲,宅子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景福大長公主回來了。錦姝遠遠就看見這位精神矍鑠的老人穿著一身男裝,穿過一層層霧氣,大馬金刀的邁步進來,打燈籠的丫鬟被她甩在身后,院子里一下子亮堂了,錦姝似乎看到了景福大長公主笑瞇了眼睛,她趕緊快走兩步,躬身:“外祖母。”
景福長公主已經走到了錦姝身邊,慈愛地摸摸她的頭,摸到了一手的寒氣,皺著眉頭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已經伸手去握錦姝的手了。
錦姝忙回握住景福長公主的寬厚溫暖的大手,撒著嬌埋怨:“外祖母去哪里了,這么晚回來,叫我和母親好等!”
景福大長公主幫她又緊了緊披風,摟著她往屋里去,她是個身材高大的女人,即便上了年紀依舊十分挺拔,她笑道:“你娘呢?”
錦姝依偎著她:“娘早就睡覺去了,她困得早,許是昨天晚上我睡覺不老實吵到了娘。”
景福長公主奇道:“咦,你昨天晚上就在娘家住的?”
說話間,兩人已經在明間脫去了外面的斗篷,擠在一張大椅子上坐下來,捧上了一杯熱茶,錦姝一邊吹著熱茶,一邊慢慢道:“外祖母,有件事兒,我想問問您該怎么辦。”
景福長公主一身男裝顯得格外的干練精神,說話也帶了幾分的豪氣:“哈哈,上次你這般問我,還是你非要嫁給吳衡秋的時候呢!”
錦姝只覺得汗顏,忙道:“外祖母別打趣我,我想問問外祖母,我想和吳衡秋和離,該如何呢?”
景福長公主果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并沒有太多的驚愕,只是撩著眼皮靜靜看她一眼,問道:“考慮清楚了?這可不是兒戲。”
錦姝猛點頭:“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不過,外祖母不問我為什么和離?”
景福長公主戳戳她的腦門:“還不快說,賣什么關子?”
錦姝捂著腦門撒嬌:“那我說了,外祖母可能幫我!”見景福長公主點頭,錦姝這才一五一十將落水之事和盤托出。
景福長公主神情慢慢嚴肅起來,她沉吟片刻:“我朝并沒有和離的先例,前朝倒是有,或是義絕,或是兩方商議后男子放妻。”
錦姝納罕:“什么是義絕?”
景福長公主道:“如何說呢,就是兩方發生了打架或者是相互傷害甚至是殺害之類的事兒。”
錦姝眼前一亮:“我這就是呀!外祖母,那豈不是很容易了?!”
景福長公主點點頭道:“你這種是比較容易,不過,除了你們義絕之外,官府也許還得上門帶走吳微呢!”
原是這義絕需要追究人的責任,那吳微就可能有牢獄之災了,錦姝聽到這里就有些猶豫了:“那落水的事兒就得宣揚出去,吳微就要蹲大牢了嗎?”
景福長公主看她這個樣子,拍拍她的頭,把她摟進自己懷里:“不僅是吳微,吳衡秋也會被牽連。”
錦姝脫口而出:“其實倒也不必這樣吧,也太嚴重了些。”
到底是她不忍心,她只是想離個婚,但是把對方搞到監獄里,或者是仕途到此為止,還真沒怎么想過呢。雖然想想這樣的話會十分解氣,很爽,但是好像又有些過分毒辣了,錦姝有些頭疼。
錦姝只是頭疼,吳微已經快不行了。
老太太從二少夫人那里知道了同程家的婚事連個八字兒都畫不全了,臉色刷白一片,渾渾噩噩送了二少夫人出去,連一句多余的客套話都說不出來,二少夫人只覺得神清氣爽,臨上馬車還扭過頭對著老太太不陰不陽道:“看著老太太的臉色不太好,可得多注意保養。大姑娘還沒嫁人呢,還等著您操心呢。”操心二字咬得重,十分微妙。
老太太回去就躺倒了,吳微過來看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她聽聞此事,面上沒什么太大的波瀾,木木的,只是稍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老太太心情郁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迷迷糊糊要睡著過去,還沒等睡熟,就被芳草著急忙慌搖晃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了芳草放大的焦急:“老太太,大姑娘她,她落水了!”
又是落水,老太太心中一顫,猛得坐起來,腳已經踩到地板上,就感覺眼前發黑,天地突然開始劇烈轉動起來,她一低頭,哇得將早上吃的東西全都吐了出來,然后就歪歪斜斜得倒了下去。
失去意識之前,她聽到芳草尖叫道:“老太太暈倒了,快去找大夫!快去翰林院叫老爺!”
跳下去的瞬間,吳微感受到沁涼的水爭相恐后向她擠過來,擠進她的鼻子,她的嘴里,她的耳朵里,她在下墜,衣服黏在身上,頭發卻飄了起來,這種感覺好熟悉,害怕嗎?不怕,她已經是第二次落水了,這樣,嫂子就能原諒她了吧,就不會和哥哥和離了吧,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就能結束了吧,程文……程文還能再說娶她嗎?
和程文的親事,就好像是最后的稻草,終于讓她跳了下去。水里飄著腐朽的落葉,和她一頭烏黑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