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女孩子，錦妹想起夏時宴上看到的石初鄰，對什么事情都是十分好奇又熱情的樣子，并不十分的羞怯，就連后來在小船上看到三少爺，也只是淺淺的紅了臉，怎么會，怎么會就死了呢？透過車窗縫隙，錦姝看到那尊棺材孤零零躺在楊家門口，一個穿著極素的夫人扶棺而立，不是那日見到的石夫人又是誰？幾個穿著孝衣的丫鬟女婢跪坐在棺材腳下哀泣。錦姝一下子就掩住了車窗，沉沉癱軟在馬車座椅上，耳中嘴鳴，眼前發昏，腦中空白一片。

　　好像蝴蝶效應，三少爺一個莽撞的決定，直接導致了一個妙齡少女的枉死，還會有什么？哦，對了，石夫人去敲登聞鼓了，棺材已經擺在了楊家門口，世間永遠不缺群情激奮的普通百姓，民間的聲音很快會傳到朝堂，傳到天家耳中，不對，也許根本就不必等，或許現在就已經有御史參楊家了。

　　不知又是誰一聲高呼: “楊家出來人了!”

　　呼啦啦，圍著馬車的人又統統圍到了楊家門口，出來的是淮陽侯和淮陽侯夫人并兩個少夫人。

　　夏河過來扶錦姝：“姑娘，下車嗎？”

　　錦姝回過神來，撩開窗簾，遠遠聽見石夫人的聲音：“……你家三少爺回京月余，為何偏要成親當日退婚？你們若是不滿意于我家，大可以早早退婚，昨天才說，不是沒有將我石家放在眼里，又是為何？”她是個冷靜的婦人，這會兒出言咄咄逼人，自然是發了狠了的。

　　“下來吧。”一只手伸到錦姝面前，錦姝看著那只手上帶著經年累月也消不掉的繭子，順著指尖望過去，那雙對她一向冷淡的丹鳳眼此刻依舊是十分的平靜，卻多了一絲溫情暖意，讓此刻有些恍然無措的錦姝愿意無腦相信。

　　錦妹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伸手去將自己的右手放到他的手里，借著他的力量，從馬車車轅上跳了下來，觸到他的手的一瞬間，錦妹才感覺到自己的手心一片濡濕，吳衡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就被一片溫暖和干燥包裹，如同落水的人攀住了援木，口渴之人喝到了清泉。

　　錦姝心中莫名的慰藉，她順著自己的手看過去，吳衡秋側臉完美，身著官服，染了塵俗。他握著她的手，一步又一步走向了修羅場。

　　夏河和芙蓉還有吳衡秋的小廝在前開道，人群散開，錦姝這才看到，淮陽侯頭發白了——一夜白發。

　　石夫人又道：“我家妹妹已經穿戴好了紅裝，誰知等到的是這個，你可知道，這件事兒，會讓外面的人如何說嘴？！”她的嗓子是撕裂的，錦姝路過那口棺材，打了個寒戰，分明是酷熱的夏天，可是她卻感覺到了冷。她想起魯迅有名的那段話：“我翻開歷史一查，這里是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四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中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①”

　　本不該死的，可是三綱五常，滿嘴的仁義道德，世人的唾沫星子，足以將一個人凌遲，錦姝不敢去想象，在那樣歡喜至極的時刻，那個女孩子是如何迎面撞上一堵墻，撞得頭破血流，被潑得一盆冷水，心灰意冷致死——這恐怕是最殘忍的，在最歡喜的時候迎來致命的打擊。

　　淮陽侯和淮陽侯夫人深深彎下了腰，兩個少夫人也跟在身后鞠躬，這是誰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淮陽侯艱難開口道：“逆子，逆子，只是，可惜了石姑娘……”

　　這話說出來澀然無味，卻也未免太輕描淡寫，錦姝心中一突，就聽到一個高亢的聲音：“可惜了我女兒，該死的是你兒子！”在眾人的喧嚷中，一個中年婦人，整張臉腫脹，眼神乖戾，她形象全無，聲音尖利，如同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可憐我的女兒呀！”正是石夫人的婆婆，石老夫人。

　　錦姝扶住淮陽侯夫人，石夫人也上前攙住自己的婆婆，石老夫人緊走幾步，手指幾乎要點到淮陽侯的身上：“你該如何償命！我女兒，我女兒……生是孤零零，死了也是孤單單的呀！”

　　錦姝曾看到過，未出嫁的女兒是不能入祖墳的，注定死后無家可歸。

　　楊二少夫人問道：“此事的確是我家三弟做錯了，釀成大禍，我們就是跪下請罪都不夠的……”

　　石老夫人尖聲道：“那你們給我跪下！”

　　石夫人面容一肅：“娘！”看上去石夫人在家中說話是十分管事兒的，只聽到她正色道，“我們并非沒羞沒臊沒臉沒皮之人，今天來，也并非無理攪三分，只是想給我妹妹一個公道，我石家自問，無愧于天，無愧于地，對朝廷忠心耿耿，也從未做過那等仗勢欺人之事，不如你楊家勢大，但上天自有公允！”

　　大少夫人忙安撫道：“自然是的，我楊家也不是那種人，只是妹妹還是先入土為安為好。”

　　石老夫人道：“不勞煩大少夫人費心，我們家的女兒，自然要好好生生安葬了的，就想知道，這公道，你們要如何給到我們家。”

　　正說著，從遠處傳來策馬之聲，倏忽間就到了近前，翻身下馬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男子，只聽開口說話聲音溫和，并沒有一般男子粗莽：“圣上召淮陽侯入宮覲見。”原來是圣上身邊的近臣內侍。

　　淮陽侯咳了兩聲，錦姝看到他臉上兩坨紅色，顫顫巍巍地下拜：“臣遵旨——”在場諸人也跟著下拜。

　　那內侍問道：“哪位是石老夫人？”

　　石老夫人膝行幾步：“臣婦在此。”

　　內侍道：“圣上命石老夫人莫要亂了方寸，公道自然會有，還請石老夫人先把手頭之事做好為上。”這話就是在命石老夫人帶著棺材回家了。

　　石老夫人咬著牙道：“可是我家女兒不能白白……”

　　內侍眉頭一皺：“莫非，石老夫人是在懷疑圣上？！”

　　石夫人忙拽了石老夫人的衣襟，石老夫人這才低眉順眼：“臣婦遵旨。”

　　轉眼間，大街上的人也散的干干凈凈，淮陽侯拖著病體和內侍進宮去了，石家也帶著棺材回家了，錦姝和吳衡秋陪著楊家三位夫人重回了淮陽侯府，關上門，錦姝感覺眾人都松了口氣。

　　注：①出自魯迅先生《狂人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