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過飯，錦姝并沒有回自己出嫁前住的院子，陪著淮陽侯夫人在正院里，淮陽侯夫人身體十分虛弱，剛剛大少爺回來又有些情緒激動，這會兒躺在床上就有些有氣無力的。

　　錦姝在勸她多喝一點兒參雞湯：“娘，你中午也沒怎么吃飯，可是不舒服了，廚房燉了雞湯，我把那層油花都撇去了，一點兒也不膩，您嘗一嘗?！?br />
　　淮陽侯夫人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參雞湯，只覺得嘴里什么味道也沒有，就不想再喝了，道：“我這些時日，胃口一直都不怎么好，年輕的時候，拼命想要瘦一些，現在可倒好，老了老了，倒成了一個干癟的小老婆兒了?！?br />
　　這話說得，有一種時光無奈的意味在其中，錦姝放下雞湯，笑道：“有錢難買老來瘦，我在書上看到說，人瘦點兒，亂七八糟的病就少一點兒。您現在就是多思多慮，只要想開一點兒，沒什么大不了的?！?br />
　　淮陽侯夫人奇道：“我看人家聽到有人說自己老了，都會哄勸一句‘不老’，你這可倒好，倒是順著我的話說了?！?br />
　　錦姝吐吐舌頭：“我倒是覺得，順應年齡也沒什么不好，您只要心情開闊起來，做一個優雅老去的小老太太，那也很好。”

　　“優雅老去？”淮陽侯夫人重復著，“你這是從哪兒聽來的奇奇怪怪的詞兒。”

　　錦姝笑道：“我……我自己編的，哎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您得自己學著讓自己高興起來，別光想著過去那些糟心事兒了！”

　　淮陽侯夫人點點頭：“不想，不想，多快呀，娘的小錦姝，也這么大了，都能反過來哄娘了?！?br />
　　她眼神溫柔，說起幾個孩子小時候的趣事兒來，老大從小就穩重，小二是個皮猴，錦姝最任性，也會說起老三，“老三，小時候跟我很親，他身子骨不好，雖說有奶娘，可是奶娘哪里哪里擔得起責任拿得了主意，我是真喜歡孩子……”

　　說著說著她慢慢就睡著了，錦姝給她放下簾帳來，躡手躡腳帶上門出去了。一出去就嚇一跳，三少爺正坐在明間喝茶，錦姝小聲埋怨：“怎么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嚇我一跳！”

　　三少爺應當是楊家男人里最儒雅的一個，他瘦削而溫和，穿一身寬大的道袍，飄逸絕塵的樣子：“大嫂和我說，找了妹夫做御賓，麻煩妹夫了?！?br />
　　錦姝向他招招手，示意他出來說話：“娘剛睡著，我看她精神不好，咱們在外面說話吧?！?br />
　　兩個人坐在廊下說話，錦姝道：“三哥自己和吳衡秋去道謝吧?！?br />
　　三少爺笑道：“怎么，你們不好說話？”

　　錦姝每次在楊家總是格外放松：“你怎么知道？”又自知失言，“也不是啦，就是，關系不太好。”她伸手，比劃了下，“就一點點兒不好啦?！?br />
　　她瞇著一只眼睛大拇指和食指比量著，看上去十分可愛，三少爺這下是真的笑了：“他對你不好嘛？”

　　錦姝覺得這種事兒沒必要偽裝，思量了下道：“談不上不好，也談不上好，我對他也是。”

　　三少爺忍不住彈了彈她腦門兒：“你倒是坦誠?！?br />
　　他的手指帶了幾分涼意，在夏日顯得尤為舒服，錦姝揉揉腦門道：“三哥！是什么就是什么，這樣有一說一就叫坦誠了？”

　　“你覺得……成親好嗎？”三少爺猶豫了下，問出口，“我……不想成親，其實，你知道，父親和母親……”

　　錦姝鼓了鼓腮幫子：“嗯，怎么說呢，是我要嫁給吳衡秋的，可是過成了這個樣子，我覺得很遺憾，但是也沒有后悔，你說咱們這樣成親，有什么好或者不好嘛？”

　　三少爺其實還不到20歲，盡管也是去過西洋的人，可是在這件事情上，還是一個少年人，他眼中露出迷茫來：“什么意思？”

　　“我只是看到了吳衡秋長得好看，就像嫁給他，并不了解，你呢也只是和石姑娘有過幾面的緣分……”

　　三少爺糾正道：“就一面，沒有幾面?！?br />
　　錦姝不耐煩道：“知道了，一面，哎呀，真糾結。盲婚啞嫁，你說，能有多好？除了家世、長相、前途，我總覺得，有比這些更重要的東西，能夠讓人成親后過好得好一些，比如性格，比如看待事物的角度方法，你覺得呢。”

　　三少爺顯然是被說迷糊了：“可是大部分人都是盲婚啞嫁呀?！?br />
　　錦姝擺擺手：“你是問我，我當然說自己的看法了?！?br />
　　三少爺道：“我去西洋，那邊的男人都是一夫一妻，過得也很好，不像咱們，深宅大院，一個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的?！?br />
　　錦姝難得遇到這樣思想有些先進的人，頓時來了興致：“三哥覺得他們那樣如何？”

　　三少爺深深看她一眼：“不瞞妹妹，我覺得挺好的。我小時候在母親跟前長大，母親對我，是很好的，和大哥、二哥還有你一塊長起來的日子，是我最開心的日子，若是爹帶我去看姨娘就好了，見了姨娘再回來，母親對我就不像原來了……”

　　錦姝打斷他：“你確定是不像原來嗎？還是你心中一直在比較？和原來比，和大哥二哥還有我比?！?br />
　　三少爺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我當時才十多歲，只覺得，一下子我就不是母親親生了，父親和母親關系也越老越不好，大哥二哥離家打仗了，慢慢的，我也和母親遠了，后來接觸到了洋商，我也不想和大哥二哥爭軍功爭家產，就去行商了，也不太家來，那邊姨娘，也……身體不好了，就……可能我讓母親傷心了。”

　　錦姝道：“三哥知道你姨娘想來你成親觀禮嗎？”

　　三少爺道：“我不知道，可是……”

　　錦姝道：“沒有可是，于人情上合情合理，于道理上無情無理，哪家也沒有叫姨娘觀禮的先例。三哥，很殘忍的一句話，若是父親沒有別的女人，咱們這個家，得多好？”

　　這話其實很扎心，三少爺卻垂頭喪氣起來，錦姝道：“我并不后悔嫁給吳衡秋，這是我選的，這段關系，沒能處好，也是我咬牙要認的，我給出的時候是全部的我，收回的時候也是全部的我，等到他若是有了別人，那我也不會像母親這樣，我依舊是和現在一樣，在一邊過自己的日子，因為我收回了全部，我保住了自己的全部，若是能和離，我自然是要和離的，可是并沒有辦法和離，那也沒有關系，我過好我自己就夠了，誰也別想占有我一點兒。三哥，有些事情，如果你不想重演的話，那一定記得自己的痛苦。”

　　錦姝突然就明白了以后的路。

　　三少爺道：“你回去歇會兒吧，我進去陪陪母親。這么多年，我對不起她?！?br />
　　到了下午，二少爺和大少爺一道從宮中回來了，二少爺并沒有先回府，而是直接去面圣了，皇上嫌棄他渾身臟兮兮風塵仆仆的勁兒，就連和大少爺本應說半個時辰的話，也沒說多久，直接就將他倆打包趕了回來：“你們家老三大婚，等忙完了再進來，楊錦水若是再敢胡子邋遢的進來，朕就治你個大不敬！”

　　二少爺這般聲情并茂地描述，惹得二少夫人直錘他：“就你膽子大，趕上圣上心情好，不然，我看你如何?！?br />
　　淮陽侯夫人下午精神好了許多，也順著二少夫人的話直點頭：“老二家的給我錘他，真是無法無天了?！?br />
　　二少爺湉著臉攀在淮陽侯夫人的膝頭：“娘，兒子這不是想著早點兒回來看你，不然進宮還不知道多久才能出來，這才出此下策?！?br />
　　淮陽侯夫人佯做嫌棄，動了動自己的腿：“哎呦呦，我新換的衣服，你趕緊去洗洗去，老二家的，還不把你男人領回去。”

　　二少夫人用帕子掩著嘴唇，笑道：“我們二爺在娘面前總是這個樣子?！?br />
　　錦姝視線挪到三少爺臉上，他正喝一口茶，茶盞擋住了他的臉，看不清楚表情，他下午一直在正院陪著，同淮陽侯夫人不知說了些什么。

　　二少爺打了個千兒，站起來扭頭對著錦姝道：“小丫頭，我叫你給吳衡秋的信，你可給了？”

　　錦姝尷尬道：“二哥怎么還記著？”

　　二少爺哼了一聲：“你就是護著，爺們兒迷！”一群人哄堂大笑，連淮陽侯都露出了淺淺的笑，笑過后又整肅道：“一屋子孩子，怎么說話呢？”

　　二少爺不好意思撓撓頭，又和三少爺打招呼：“三弟從洋人那里弄來的好東西，可給我留了什么？放心，二哥不叫你虧本?！?br />
　　三少爺忙站起來：“二哥說什么呢？有一柄羊皮小刀，我看是極鋒利的，等著讓二哥鑒賞一二的?！?br />
　　二少爺按著他的肩膀坐下：“等晚一些，咱們哥仨喝幾杯，行嗎大哥？”

　　大少爺自然說好。淮陽侯夫人又趕他回去洗漱，大少夫人一部跨進來：“咦，姑爺呢？中午休息那會兒就來了的。”她看向錦姝，“我叫他去正院來找你，他沒來嗎？”

　　今天是大少夫人格外忙碌的一天，中午都沒顧上歇一歇，里外跟陀螺一般忙活。

　　錦姝道：“沒有呀，我中午和三哥在廊下坐著說話，都沒見到，是吧，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