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陽侯依舊日日來看她,給她帶喜歡的帶骨鮑螺,給她摘冬天的第一支梅花,問她有沒有看醫生,和她拉家常。但是,僅限于此了,帶著禮貌客套,讓她迅速變成了一個正妻該有的樣子。
是的,她還記得她剛嫁進來,老淮陽侯夫人偷偷在背后和淮陽侯抱怨:“你未免也太嬌寵她了,都是嫁了人的人了,還是一副姑娘家家任性難收斂的樣子。”淮陽侯怎么說的來著,她一直記得,甚至成為以后的年年歲歲中的心心念念。
他說:“娘,誰叫我喜歡她,我就喜歡她這樣活潑生動的樣子,況且我答應她了,一定不負她。”
好的時候,是生動活潑,等到不好的時候,就真的成了任性不知收斂不懂體恤吧。
那事兒剛出的時候,她落淚,聲嘶力竭拽著他的衣領問為什么。他沉默許久,才抬頭對她說:“悅爾,你總是像十四五歲,我也會累的的。”他叫她名字還是那么動聽,可也漸漸地就是“夫人”。
是呀,他累了,所有的鮮活都成了負擔,他只需要一個溫柔帶笑的女人在一邊做一個解語花,從小和自己在一起長大的婢女,能給他溫柔小意。她曾經可恥地躲在不遠看淮陽侯帶她逛園子,婢女大著肚子,淮陽侯府在前面揮著手說的帶勁兒,那婢女就帶著溫婉的笑看他,時不時歪頭附和幾句,一陣風來,婢女先不是去緊自己的披風,而是給淮陽侯系緊了大氅,她還聽到婢女小心道:“侯爺去看夫人,夫人如何了?夫人身體不好,我應該在一邊侍奉的。”一臉的愧疚不安,哪怕她一個女人看了都覺得憐惜,更不要說淮陽侯,淮陽侯幫她理了理鬢角被風吹亂的發:“你有心就好,夫人她身邊有人伺候,倒是你,趕緊給我添個孩子,若是女兒,要像你這般溫和才好,若是男孩,那也應該是個翩翩公子。”淮陽侯又摸上她的肚子,在她耳邊耳語幾句,婢女的臉都紅到了脖子,卻也只是柔柔橫一眼淮陽侯,淮陽侯又點點她的嘴,道:“可好?”不得不說,婢女是幸運的,她懷孕趕上了淮陽侯府賦閑在家,日日得見。
婢女從小跟她,穿衣打扮上都有幾分肖似于她,加上幾筆描摹,更是有了五六分。她也曾有過改變,將自己的脾氣鋒芒收斂,低頭委婉和他說話,可是卻學的并不像,不倫不類地自己也煩。
婢女生了兒子,她提出將婢女送到莊子上:“就當孩子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總比有個背主的婢女當娘說出去好聽些。”她這樣當著那兩人說,那婢女剛生產完,臉色并不是十分好,聽聞此言,臉色更是煞白,淮陽侯府看婢女如此,正待張嘴,她攔著了他,“老爺,當初我們怎么說的?”
婢女走后,她過了一段安生日子,淮陽侯基本上日日在家,有同僚朋友邀約就跟著出城打獵,游山玩水,孩子自然有奶娘,她再出門,府里多了個小少爺,任誰都是說她是有福的,一連三胎得男,地位穩固,丈夫寵愛,沒人知道這背后,沒人知道她打掉了牙齒。不過還好,淮陽侯回來了,他應該又只是她一個人的男人了。
再后來,他們連這點兒微薄的夫妻情分都耗盡了。
她又懷孕了,開心至極,可是眼瞅著,淮陽侯卻不怎么開心,他日日讓小廝出城去,她叫人跟著,才發現,小廝去的是城外的莊子,而那婢女也懷孕了,是淮陽侯的,也許是哪一次打獵回來,也許是哪一次去山間游玩,那孩子已經顯懷了。
怎么可能吞掉一顆血牙齒再去吞另一顆,她腦子里的弦兒崩了,婆子送去了紅花,婢女落紅不止,莊子上報到府里,淮陽侯府聞言暴跳如雷,那一巴掌,連淮陽侯自己都沒有想到。從此婢女再也不能懷孕,也再也沒有住回到莊子上,從此,淮陽侯有了第二個家。
錦姝生下來后,淮陽侯說:“好好養著,別太驕慣了。”他徹底忘記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日日不回家,日日去那邊,她還是硬要撐起自己的幸福生活的門面,她漸漸成了那種婦人:人前描繪幸福,人后受盡冷落。究竟是哪里出了錯?好好的姻緣生生變成了孽緣。
她的溫柔再也不用學習,只要想到那一巴掌,便可習得,在這歲歲月月中,她苦苦支撐,一切都成了理所當然。
“娘,不想再管那個雜種了。”淮陽侯夫人眼神迷離,她一輩子為他人做嫁衣,三少爺幼時乖巧,十分像她娘,她看著簡直是日日錐心,可是好歹善良是底色,孩子叫她娘親,叫得親昵,她一邊心疼一邊去擁抱他,她自知不是十分的用心,但是好歹有七八分的真心——稚子無辜,可是淮陽侯千不該萬不該將三少爺領到那邊去,告訴他這才是他生娘。
養娘哪及親娘恩?她和淮陽侯哭問為什么,說好了這就是她的孩子,淮陽侯不耐煩道:“她已經只有這一個孩子了,若不是……”好在他留了最后一絲體面,可是這體面有何用?養了十多歲的孩子從此和她離心,看她眼神不再親昵,只有防備。
“還過來和我說,她歲數大了,想看著這雜種出嫁,想著讓她回侯府來。”淮陽侯聲聲泣血,錦姝聽了揪心不已,“我成了什么?為他生兒育女的工具,到頭來,那些不負我的話算什么?”
她抓住錦姝的手,凄厲道:“有我一日,那女人就別想再進門來!”
錦姝萬萬沒想到,侯府竟然藏著這般大秘密,三少爺并不是淮陽侯夫人親生,因此,三少爺不常在府里居住,也不像大少爺二少爺一般繼承衣缽從武,也便有了原因。她又想起來,淮陽侯夫人和她說的過剛則易折的話,恐怕也是怕她和吳衡秋之間也最后走到這個地步吧,好在錦姝對吳衡秋沒有過多的感情和期待,便也少了許多累絲的煩惱。只是會為這古代女子難受,錦姝輕輕擁抱著淮陽侯夫人:“娘,若是放下呢?”
“放下?成全他和那個女人?”淮陽侯夫人身體顫抖,咬牙切齒道。
“娘,即便您不成全,他也回不來。”這樣的男人真叫人齒冷,濃情蜜意皆是過眼云煙,可是誰又知道,困住淮陽侯夫人的是什么呢?女人想要的是男人屬于自己,可是男人卻已經將自己分成了八瓣,“既然回不來,您何必把一腔的愛恨都在傾注過去呢?不要期待,其實也就沒有愛恨了。”
淮陽侯夫人喃喃道:“愛?恨?”
“人只有一世,做一些讓自己快樂的事,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要強壓自己喜歡。”錦姝幫她脫掉那一身的紅衣,“不想祝福就不要祝福,您太擰巴了。”
淮陽侯夫人有些失神:“可是,你爹會……”
“不要在意他,在意在意您自己。對的錯的,不應該被他人定義,也不應該都用來取悅別人,無法從別人那里得到快樂,讓自己快樂就好。”即便淮陽侯夫人再任性,再嬌蠻,也是一個傳統的古代女子,極少有自己快樂就好的意識。錦姝知道,她有過愧疚,有過不甘,一顆心都是鋪在淮陽侯這個負心漢身上的。
淮陽侯夫人將脫下的紅衣丟在地上,錦姝道:“您不是生來的侯夫人。”
淮陽侯夫人睡著了,她睡得并不安穩,時不時就會在夢中顫抖,錦姝在一邊撫摸她的手腕,一直到淮陽侯進來,淮陽侯帶著外面的熱氣進來,錦姝看向門邊,只覺得這個男人面目模糊。
她和他見的次數并不多,之前只覺得他是個刻板的嚴父形象,不拘言笑,現在覺得他像個無理的小偷,強裝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你母親睡著了?”錦姝并沒有站起來,只是淡淡的應了一句:“嗯。”
她的目光穿過幽深的歲月看向眼前的男人,這是這具身體的父親,可是卻對他沒有天然的親昵,想來在過往的歲月中這個父親也只是一個代號罷了。女人更容易對女人感同身受,因為淮陽侯夫人的遭遇,錦姝更對他敬重不起來。
淮陽侯在這樣的盯視中帶了些許尷尬,他惱怒道:“你這是什么眼神?”
錦姝道:“父親想讓三哥的生母來觀禮?”
淮陽侯道:“這不是你一個小輩該管的。”他站著,高大的身影將錦姝襯托得無比矮小,可是錦姝卻感覺到了心虛。
錦姝道:“用什么樣的身份呢?妾室?這樣子全京城不出一日就知道了淮陽侯府以庶充嫡了,不過也沒關系,畢竟這也是事實,我娘的臉面也大可不必搭理,您自己的臉面也可以丟到一邊,就是不知道三哥今后的臉面該放在哪里呢?”
這話十分尖銳了,淮陽侯皺了眉頭,斥道:“放肆!”
“若說放肆,可不敢當,畢竟先放肆在我娘心上扎刀子的可不是我。”錦姝說得氣定神閑,她心中有一股無名的火,就要噴涌出來,淮陽侯夫人是錯了一些事,可是這些年的凌遲,將這個女人逼到了一個殼中,她連轉身都難,卻還是要硬撐著。
淮陽侯怒道:“這是長輩的事,哪里有你說話的地方!你娘還沒有說什么!”
聲音帶了怒意,自然就大了幾分,淮陽侯夫人自睡夢中猛然轉醒,她扭過頭,就看到了高大的淮陽侯,一如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