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棚戶區的路上，穆茗低垂著眼簾獨自行走，視線中出現了一雙厚厚的軍靴。
    停下腳步，視線上移，面前的老人歷經滄桑，披著整潔的軍大衣，雙眸似燃燒的獅子之瞳。
    他老得就像一塊朽木，但是在朽木之中，又藏匿著一柄鋒銳的劍。
    “我該怎樣稱呼您呢？”
    穆茗看著他胸前掛著的勛章，大致猜出了他的身份。
    “無需任何稱呼，直接用“你”就好。”
    穆青云的語氣很是平淡，雖然一生戰功赫赫，卻并沒有任何驕橫之意。
    “可我從小接受的教育，不容許我這么做。”
    穆茗想了想，緩緩開口念道：“那我，就稱呼你為穆爺爺吧。”
    出于禮貌，他還是喊了他爺爺，只是在前面特意加上了穆字，其中的生分不言而喻。
    “你是個修養很好的孩子，難怪文斌和依兒都很喜歡你。”
    穆青云頗有些欣慰地點了點頭。
    “穆爺爺，您找我來不是為了聊天這么簡單吧？還請有話直說，我要忙著回去做飯。”
    穆茗對穆青云這個人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在很多人眼里是救世主，是反惡魔侵略的元勛，可那又怎樣？
    他要是晚一點回家，公主殿下和小肥龍就要餓肚子了。
    “想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
    穆青云說話的語氣很隨和，帶著難得一見的和煦微笑。
    童年時，院長提著桶，帶著他出去釣魚的時候，也是這副語氣。
    “行吧。”
    穆茗思考了一會兒，沒有拒絕。
    無色的空間法陣在兩人的腳下亮起。
    時空驟變，兩人站在了要塞的城墻上，出現在穆茗面前的，是一片被黃沙淹沒的戰場。
    閃電臨空，將天空都照得發亮，徹空的雷鳴之聲讓大地都在顫栗。
    風中有兇神在怒吼，要將憤怒的暴風化作席卷人間的巨浪。
    成千上萬的風之精靈都在朝穆茗奔赴而來。
    星云體中的魔力節節攀升，如噴泉一般高漲。
    “按照元素流的規律，今天這里的氣候是風，正好適合你。”
    穆青云淡淡地道，狂風將他的軍大衣吹得颯颯作響。
    “那就是天柱折裂縫嗎？”
    穆茗緩緩睜開眼，看著那道漆黑的天痕似在眼前，難以表訴他心中的震撼。
    即便從書本和傳聞中聽人無數次談起，但親眼見到它的時候，仍會為之驚嘆。
    究竟是怎樣的無上偉力，才能破開兩個世界的邊界？
    人類，如此渺小。
    在惡魔感官的作用下，他能看見，裂縫中溢出的魔力元素如火山噴發一般壯觀。
    除了占據主導的風元素之外，還有銀色的閃電、赤色的烈焰、湛藍的寒冰。
    各種屬性的魔力亂流匯聚在一起，呈現出斑斕的彩色，如彩虹般絢麗，如潮汐般綿延不息。
    “是的，那道裂縫里面，每一次噴涌出來的魔力波，威力都不亞于一次禁咒。而且魔界的元素純度比我們所處的世界高出數倍。”
    “資質一般的魔法師就連這道北辰防線都無法長時間逗留。”
    穆青云緩緩解釋道，這一刻，他想要把這里的一草一木，都說給他。
    他丈量過這里的每一寸土地，哪一片土地上和誅殺過敵人，哪一片土地，埋葬著哪些人的尸骨。
    風沙都遺忘了，但他仍然記得。
    “因為【超界效應】？”
    穆茗問道。
    “是的，長時間處在魔力濃度過高的環境里，元素親和度高的人，修為會精進。但親和度低的人，會被元素侵蝕，而導致身體的器官和機能崩壞。”
    穆青云緩緩點頭。
    “魔界裂縫，某種意義上來講，是個修煉的寶地，但是可惜，沒有人的星云體能同時接納所有的元素。”
    “不僅如此，有些人天生對某些元素的抵抗力很差，親火體質自然會弱冰，親冰體質就會弱火。”
    “紫薰和伊兒屬于例外，她們的異種強大到可以無視元素克制的程度，但普通魔法師不是。”
    “根據元素流的流動規律，有時候甚至會同時出現極炎和極冰兩種惡劣的天氣。這就要求駐扎在這里的魔法師，對這種兩種元素的抗性都不能太差。”
    “盡管我們的人才都是精挑細選，防御措施也十分嚴密。但處于這種環境中的魔法師，壽命都會銳減。”
    穆茗跟在穆青云的后面，看著那些在崗位上駐守的戰士。
    他們的皮膚都很差，皸裂，粗糙，看上去顯得很是衰老。
    “高階以下的魔法師，在這里的平均壽命只有三十五歲，你可能不知道這是什么概念。”
    “魔法師的壽命遠超常人，一般的高階魔法師，不出意外，壽命普遍可以超過一百五十歲。元素親和高的人，容貌可以一直維持在最佳的狀態。”
    “而在這里，他們的壽命都被大幅度地壓縮。”
    穆青云一邊走，一邊耐心地解釋起來。
    穆茗安靜地聽著，穆青云有些話沒有說，但是他知道。
    常年累月的元素侵蝕，就連禁咒法師也無法避免身體衰敗。
    他再強大，也只是人類，不是那些可以自如駕馭元素的惡魔。
    而且，和惡魔交戰時，他身上留下的重大創傷，足有十多處。
    最嚴重的，是心臟那一塊地方，應該是被某種死亡系的魔物重創，導致他的心臟在短短數年的時間里極速衰竭。
    傷他的魔物，最起碼是王階，甚至會更高。
    即便禁咒法師可以活數百年之久，他也油盡燈枯。
    穆茗回過頭看了一眼要塞后方，河流蜿蜒在山川之間，盡顯溫柔。
    安靜祥和的城市在遠方若隱若現。
    雖說穆茗確實是不喜歡這個老頭，但看著他燒盡了一生去守護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敬佩的。
    穆茗不想當救世主，至少現在不想。
    他是個自私又庸俗的人，無法深明大義，只想守著自己的小幸福，過著平靜又簡單的生活。
    寂寞的時候與公主殿下為伴，無聊的時候就去行俠仗義，向邪魔拔劍，只是為了證明自己勿忘良善。
    穆青云雖已年邁，病入膏肓，腰板卻挺得很直，龍行虎步。
    穆茗跟在他的身后，默默觀察著這片要塞。
    被土系的超階魔法【泰坦之軀】加固過的要塞，新舊不一。
    “這片城墻，曾經被一頭超階頂級的卡爾坦巨獸擊垮過。”
    “你知道卡爾坦巨獸嗎？”
    穆青云回過頭問道。
    “知道，一種體型巨大，形似犀牛的巨魔，咆哮時會發出獅子般的吼聲。”
    “擅長金系魔法，犄角的硬度是金剛石的一百五十倍以上，而且異常沉重。在角上附著了金系元素之后，巨角的沖擊可以無視任何要塞的防御，它是天生的攻城錘。在魔界，它有個名字叫做【赫拉克勒斯之矛】。”
    “沒錯，看得出來你平時很用功。”
    穆青云頗有些滿意。
    “我不是那種用功的人，只是比普通人聰明而已。”
    穆茗語氣平淡，沒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事實。
    “哈哈哈!”
    穆青云愣了愣，然后笑了笑。
    “為了擊殺那只卡爾坦，我們付出了三名超階魔法師的代價。”
    他指著那片嶄新的城墻，或者說，是近十米厚的碉堡。
    “你猜猜，因為它沖破了這道墻壁，死了多少人？”
    穆青云問道。
    “千人？”
    穆茗側目問道。
    穆青云很嚴肅地看著他的眼睛，無比認真地道：“駐守在這里的一萬軍法師無一生還。”
    “整整一萬人!”
    他加重了嗓音，語氣頓時變得格外嚴厲，似要告訴穆茗，這片戰場有多么殘酷。
    “他們每個人背后都有一個家，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父親。和我們沒有什么不同。”
    “這道城墻被破之時，他們幾乎是用血肉之軀在阻擋那臺卡爾塔。它像一臺絞肉機器，橫沖直撞。到處都是鮮血和殘肢，你能明白當時的情景嗎？”
    穆青云顫抖著，呼吸極不平靜。
    “除此之外，因這個被打開的缺口，數不清的魔物涌進了防線后方的城市。后續在清除魔物的過程中，死亡的魔法師和平民加起來超過了三萬。”
    “可是這些事情，不會在新聞上報道出來。他們只會告訴你們，啊～我們的經濟建設多么偉大，人民生活多么幸福。”
    穆青云說著，帶著穆茗繼續往前。
    攀上了一處旋梯，兩人抵達了了望塔的頂峰。
    “你看那里!”
    穆茗順著穆青云手指的方向看去，即便相隔甚遠，他也能從黃沙之中，看見那天神般魁梧的身軀若隱若現。
    與之相比顯得不起眼的，是那征討天神的螻蟻。
    他們化成了一抔抔黃土，隨風而逝。
    穆茗大概能想象出當時的情景，深淵中歸來的魔王降臨人世，噴吐著憤怒的烈焰，巨爪崩裂天空，撕裂大地。
    成千上萬的人點燃火炬奔赴戰場，宛如史詩，喊殺聲驚天動地。
    現在，古神跪倒在地的身軀，如山岳般高聳，燃夜的火炬熄滅，只余下呼嘯的風聲訴說著寂寥。
    “那是古神巴塔路西斯，準確點來說，它是一只王階惡魔。”
    穆茗聞言，頓時愣住了。
    “大小姐那件魔具的核心，就是來源于它嗎？”
    “是的，外人只知道這件穆氏鑄造的王階魔具有多輝煌，卻不知道將其獵殺，我們付出了多么巨大的犧牲。”
    穆青云說著，脫下了軍大衣上衣，露出了那殘破不堪的軀體。
    他的骨骼大半都已經扭曲了，肌肉和皮膚也已經出現了大量壞死，看起來尤為可怖。
    穆茗一時間有些心悸，他不知道這個老人究竟是靠一種怎樣的意志力支撐到了現在而沒有死去。
    同樣的傷勢放在其他人身上，早就沒有了生還的可能。
    “那場戰爭，我們隕落了兩位禁咒法師，重傷兩位。死去的魔法師加上平民，足有十萬之多。”
    穆青云看著那跪倒在地的巨大惡魔尸骸，聲音變得飄渺，低沉。
    “你知道嗎？那個地方原本是一座山峰，一眼望去，滿是綠色的植被。”
    “那個惡魔制造出的禁咒，產生了類似核爆的效果，才有了現在看到的盆地和沙漠。”
    穆青云說完，轉過臉來，看著穆茗的眼睛，充滿了歉意。
    “孩子，我知道你很恨我，恨我的人很多，你爸爸，你媽媽，你姑姑，還有紫薰，大家都在恨我。”
    “我身為穆氏的族長，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家人，是我不夠稱職。”
    “我也沒有奢求過得到你的原諒。”
    穆青云說著，用力地咳了兩口，聲音沙啞。
    他漲紅了臉，烏黑的血漬從嘴角溢出。
    蒼老的臉頓時扭曲，變得猙獰，一抹死氣涌起，他似乎又衰老了幾分。
    “呃……啊!”
    垂死的身體驟然爆發出驚人的意志力，他挺直了腰板，彎曲的脊椎似乎不堪重負。
    獅子的眼瞳中似乎要噴薄出熔巖，他在憤怒，在憎恨，誓要與惡魔不死不休!
    他在和死神搏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
    那即將崩壞的肉身，在他強大意志力之下，竟然迸發出了戰勝死神的生機。
    這讓穆茗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孩子，我求你一件事!”
    “別怪你媽媽和你姐姐，是我逼她們做的，部署和實施這個計劃的人是我。”
    “你媽媽和你姐姐，她們對具體內容并不知情，我有意隱瞞了計劃的關鍵信息。我告訴他們，會有禁咒法師一起獵殺，能確保你的安全。實在不行，還有涅盤心作為保證。”
    “可實際上，并沒有禁咒法師，我沒法保證你的安全。”
    “你的血，還有你的刀，是唯一能殺死莉莉絲的武器。除此之外，就連我們禁咒法師也無法做到。”
    “'這件事，我一直到最后才告訴她們。”
    “因為，我怕她們會不顧一切地去阻止!導致計劃失敗。”
    穆青云說著，緊咬著牙，捂著胸口那顆疲憊的心臟。
    “莉莉絲一旦成功復生，整個洛城都會陷入災難，到時候死去的可不再是像征討巴塔路西斯那樣的十萬人，而是百萬，甚至上千萬人!”
    “我承受不起那個風險。只好……只好……犧牲了你……你恨我吧!”
    穆青云說著，怒目圓睜，額頭青筋虬結，隨著他劇烈的喘息，迦樓羅之炎的灼熱氣息往外溢散，不死鳥凄婉地鳴啼。
    復生的火焰之中，他站一次挺直了腰板。
    “呵呵～勉強挺過來了，又撿了……一條命……”
    穆青云如釋重負，短短數秒鐘的時間，卻已汗如雨下。
    “我能理解你想要保護民眾的心情，也知道你犧牲了很多。”
    穆茗看著這個老人，面色平靜地道。
    “但我仍舊無法認同你的做法，所以我還是不太喜歡你。”
    穆茗說完，低垂著眼簾，輕輕地道：“爸爸曾對我說，連自己的家人都舍棄了的人，又怎么會有足夠的力量，去為了千千萬萬個家戰斗呢？”
    穆茗抿了抿嘴唇，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在魔力的牽引之下，一團赤色的光團出現在了自己手中。
    “這顆涅盤心，是你托付給大小姐的。大小姐將它交給了我，我現在，將它物歸原主。”
    穆茗說完，單手向前輕輕一推，熾熱的涅盤心融進了穆青云的身體。
    穆青云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少年，一臉難以置信。
    “聽著，我很少有這么討厭一個人，可是我……”
    穆茗突然覺得有些委屈，覺得自己很不爭氣。
    這可是差點將你害死的人，害你受盡了那么苦難。
    他將涅盤心給你，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可是……可是……
    “你還不能死！”
    穆茗抹了抹眼眶，看著北辰防線后方靜靜矗立著的城市，聲音中帶著些許怨氣。
    “有很多人，需要你去保護。你就用這顆涅盤心，竭盡全力地戰斗下去吧，去保護那些需要保護的人。”
    “至于我，可能會和爸爸和姑姑一樣，一輩子也無法原諒你。”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只留下穆青云靜默地駐守在高塔之上。
    wap.xbiqug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