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為什么你會變得這么善良呢？”
    天色漸晚，穆茗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對身旁的藜說道。
    “善良？”
    藜舔了一口冰淇淋，歪著頭眨了眨眼。
    “對啊，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
    穆茗一手杵著臉，看著夜空西方孤獨閃亮的啟明星。
    “過去，你總是稱呼我們為蟲子。仔細想來也是，對你這樣血統尊貴的惡魔來說，人類和螻蟻沒有區別。”
    “唔～你不是蟲子啦，其他人是。”
    藜美美地吃著冰淇淋，咂了咂嘴，補充了一句：“就算你是蟲子，也是特別可愛的蟲子，我喜歡你。”
    “好吧，這樣的你，為什么會關心一只陌生的蟲子呢？”
    “嗯？”
    藜微微一愣，很快意識到他說的是程楠楠。
    “哦，我只是偶爾會發下善心啦，這并不是因為我善良。”
    藜搖晃著小腿，從海底撈禮品袋里拿出附贈的發條玩具火車。
    在長椅上滑了一下，發條的齒輪發出咔咔的清脆響聲。
    “嗖～”
    小火車歡快地朝著穆茗跑去，拱著他的大腿。
    “嘿嘿”
    藜微微露出潔白的貝齒，嘿嘿地傻笑起來。
    “惡貫滿盈的殺人犯，偶爾也會拿出剩下的食物喂給流浪貓。難道這就能說明他是個好人嗎？”
    藜將耳邊的白發撩到了耳朵后面，悠悠地道。
    “我殺過好多好多蟲子呢。”
    她仰起臉看著夜空，舒展開雙臂夸張地比劃了一下。
    她在說這句話時，臉上帶著純潔的笑容，聲音是那般天真無邪，玫紅的眼眸既單純，又顯得有些孤寂。
    “真的很多嗎？”
    穆茗有些好奇地問道。
    “可以堆滿這個世界。”
    藜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粲然一笑。
    “我又不是什么天使，當然會殺人了。不過呢，在小天使身邊待久了，惡魔也會受到影響的。”
    藜捧著小臉，撅著嘴，稍稍有些喪氣。
    “本公主生而為王，凌駕于萬物之上，睥睨眾生。以蒼白之血洗禮諸神的王國，為吾之宿命。”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莊嚴肅穆，君王的威嚴和氣質一覽無遺。
    “可是偏偏跟著你吃海底撈，泡網咖，未免也太不像話了。”
    藜耷拉著腦袋，話鋒一轉。大有一副辛棄疾的風格。
    “了解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多么威風，可惜后面有句煞風景的“可憐白發生”。
    “這樣的惡魔一定也不酷，對吧？”
    “是啊，一點也不酷。”
    穆茗拿起玩具小火車，在長椅上滑了一下，小火車歡快地朝著藜跑去。
    藜伸出手摁住了小火車，像是摁住了一只躁動不安的倉鼠。
    “但是，可愛到爆炸。”
    穆茗看著她，暖暖地笑著。
    “為什么要用可愛到爆炸來形容呢？”
    藜歪著頭，有些嫌棄地道。
    “我沒什么文化，只能這么形容。”
    穆茗無奈地攤了攤手。
    “什么嘛，某人之前不是還說了什么“世間草木，唯你最美”？”
    “還有什么“我喜歡你，喜歡世間萬物”。”
    藜撇了撇嘴，話里帶著明顯的醋味。
    “什么？”
    穆茗愣了愣，連忙叫住了她。
    “那句話我什么時候說過的？”
    “那句話？”
    藜愣了片刻，立馬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我喜歡你，喜歡世間萬物。”
    穆茗低聲念道，總覺得似曾相識。
    “這個啊，你很久以前說過的。”
    藜含糊不清地道。
    “什么時候的事？”
    穆茗繼續問道。
    “我不知道。”
    藜別過臉，心里默默補充了一句“上輩子的時候，說給江岸芷聽的”。
    穆茗沉思了一會兒，摸了摸頭，有些苦惱地道：“那些很會講情話的都是渣男啊，像我這樣的老實人根本就不懂怎樣哄女孩子開心的。”
    “為什么？”
    “因為，我對你除了喜歡，還是喜歡。再也沒有多余的東西。”
    穆茗很坦誠地道。
    “看，這不是說出來了嗎？還說不會講情話呢，渣男!”
    藜開心地笑了笑，撩起高跟鞋輕輕踢了踢他的小腿。
    “這也算嗎？”
    穆茗瞪大了眼睛。
    “當然算了。”
    藜小聲嘀咕著，把玩著小火車，臉上帶著抹不去的笑意。
    “這些天，你有沒有感到身體有些奇怪的變化？”
    藜推了推他的胳膊。
    “變化嗎？還是有一點的。”
    穆茗點了點頭。
    “你體內誕生出來的新的星云體，是我的力量。”
    藜低下頭，輕輕地道。
    “我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
    藜輕輕搖了搖頭。
    “和惡魔待久了，小天使也是會改變的。”
    “如果你過多地使用我的力量，會失去很多。”
    藜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比如呢？”
    “失去疼痛，失去眼淚。”
    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眶。
    “這樣不是很好嗎？”
    穆茗無所謂地道。
    “沒有眼淚，意味著沒有愛憎。你愛的，和愛你的，都將失去意義。”
    藜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忍地道。
    “我不使用它，不就可以了嗎？”
    穆茗淡然地道。
    “你已經在用了，只是你不知道。”
    “什么時候？”
    穆茗有些困惑地問道。
    藜沒有回答他，只是想到了當初在林間遇到黑淵處刑者，還有拍賣行遇到基因滅絕者的事情。
    穆茗陷入了沉默。
    為了不影響到他，她收斂了殺戮，甚至連魔具泣血輪回都退化到了彼岸輪回。
    她真的不想這樣的，她已經竭力抑制自己的力量了，但表里兩個人格的融合的進度，超過了她的想象。
    里人格能掌握她的力量，比現在的他強大了太多，以目前的情況來看，表人格很可能會被里人格徹底吞噬。
    “所以，在未來的某一天，我會變成一個很陌生的樣子，對嗎？”
    穆茗輕輕地道。
    “對的，這股力量很強，你要么徹底駕馭它，要么被它吞噬。”
    藜點了點頭。
    “你就不能給我點信心嗎？如果我真的能駕馭這份力量呢？”
    穆茗微笑著道。
    “會很難的。”
    藜拍打了一下他的胳膊，怨艾地道。
    “我很厲害的，相信我。”
    穆茗把手放在她的頭頂，輕輕拍了兩下。
    藜靜靜地看著這個微笑的臉，似乎想要將這個笑容永遠地刻在腦海里。
    “藜，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變得陌生了，請你不要忘記我現在的樣子。”
    穆茗把額頭貼近了她，兩人額頭抵在一起。
    “勿忘今樣。”
    藜緊閉眼簾，似夢囈一般低聲念道。
    兩人依偎在一起，緊緊握著彼此的手。
    良久，公園里游人漸漸散去，變得冷清起來。
    “我們該回家了。”
    穆茗脫下外套披在了藜身上。
    夜間的濕氣很重，他擔心她會冷。
    藜其實一點也不怕冷，但已經習慣了。
    在她的認知中，這是奇怪的人類表示愛的一種方式。
    她順手挽住了穆茗的胳膊，然后愣了愣。
    因為，這也是奇怪的人類表達愛的方式。
    一路上披星戴月，隱約能聽見寒蟬鳴泣。
    回到穆氏莊園的時候，藜給穆茗穿好了衣服，然后回到契約空間，揪小肥龍的尾巴。
    房子里的燈光還亮著，穆茗遠遠地能看見藍依站在門前，望穿秋水。
    “媽媽!”
    穆茗小跑著，來到了她面前，露出溫暖的笑臉。
    正準備發火的藍依看到了那張好看的臉，收斂了脾氣，寵溺地道：“以后早點回來，這么晚了還不回家。”
    藍依輕輕點了點他的額頭，繼續對他說道：“晚上有沒有好好吃飯？肚子餓了沒有？”
    “有一點餓了。”
    穆茗點了點頭。
    “我讓傭人準備好了宵夜，趕緊去吃了。”
    “謝謝媽媽。”
    穆茗輕輕抱了抱她，笑了笑，換好拖鞋，就跑到了餐桌前坐下。
    大小姐穿著睡衣出了門，見穆茗在吃東西，便湊了過去。
    “以后早點回來!免得我們擔心。”
    她拿起一個蘋果派咬了一口，然后輕輕拍了拍穆茗的頭。
    “紫薰姐，你餓了嗎？”
    “有點。”
    穆紫薰坐到了他旁邊，貼近了他，一邊運轉火元素給他取暖，一邊和穆茗搶東西吃。
    “你都這么大了，還跟弟弟搶東西吃？”
    藍依走過來，笑著說道。
    “我們感情好，再說了，這么多東西，弟弟肯定是吃不完的。”
    穆紫薰理所當然地握著了穆茗的手，張開嘴搶走了叉子上和牛肉，含糊不清地道。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嘴里嚼著東西就不要說話。”
    藍依板著臉，稍稍有些不悅。
    “弟弟也這樣，你怎么不說？”
    穆紫薰撅著嘴，不滿地道。
    “臭丫頭，還敢頂嘴!”
    藍依反手就是一個爆栗，敲在了她頭上。
    阮伊兒穿著拖鞋，披散著頭發出了房間，走到廚房拿了一盒酸奶。
    見穆茗和穆紫薰吃得那么香，便停下了腳步，清冷的眸子冷淡地看著穆茗。
    “肚子餓了嗎？伊兒，過來吃點東西吧！”
    穆茗朝她招了招手。
    伊兒點了點頭，坐到了穆茗身旁。
    穆茗感受著那股強烈的寒氣，腿關節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什么也沒有說。
    如果就這樣走開了，伊兒一定會難過吧。
    所以，他把伊兒喜歡的東西都端到了她面前。
    “喂!這個珍珠雞我要吃的!”
    穆紫薰見珍珠雞在面前被端走，有些不滿地嘟囔起來。
    “媽，你看看，你兒子有多偏心!同樣是姐姐，大姐對他那么好，她老向著二姐。”
    她酸溜溜地說著，伸出筷子和伊兒開始搶飯。
    藍依只是看著孩子們微笑，不言不語。
    “我吃飽了。”
    宵夜結束，伊兒道了晚安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等伊兒離開了，穆茗用紙巾輕輕擦拭完唇角，一手捂了捂膝蓋，不動聲色地朝著樓上走去。
    雖然他竭力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但依然被穆紫薰發現了。
    穆紫薰和藍依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她追上去，對穆茗說道：“沒事吧？要不要姐姐幫你暖一下？”
    “那就麻煩你了，姐姐。”
    穆茗小聲地說著，看了看藍依。
    藍依只是一臉寵溺，露出姨母笑。
    穆茗回到房間，打開暖氣。
    穆紫薰掀開被子，躺進了穆茗的被子里。
    契約空間中的兩只主子頓時坐不住了。
    “我們的床被霸占了。”
    阿銀看向藜，委屈巴巴地道。
    “就一宿而已。”
    藜強忍著怒氣，淡淡地道。
    “好些了嗎？”
    穆紫薰蓋上被子，抱住了穆茗的小腿。
    “嗯。”
    穆茗輕輕點頭，蒼白的臉頰開始變得紅潤，氣色好轉了許多。
    這個夜晚，對藜來說變得格外漫長。
    “哇，她趁主人睡著了，親了主人的臉。”
    阿銀開始慌了，拉了拉藜的胳膊。
    藜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額頭上青筋暴起。
    “啊，這個女人好過分哦，她把手伸到了主人衣服里。”
    “行了，你不要再說了!”
    藜深吸一口氣，別過臉，閉上眼睛。
    “咦？她為什么要摸主人那里啊？”
    阿銀歪著頭，感到困惑不解。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藜翻來覆去，捂住了耳朵。
    “啊！她伸出舌頭舔了主人的臉!”
    阿銀聲音都變了，藜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噼啪作響。
    太過分了!不僅要睡你的床，還要當著你的面，在你的床上睡你的男人。
    穆紫薰在她眼里，簡直比那些動漫里ntr情節中的黃毛還要惡心。
    第二天清晨，穆茗從睡夢中醒來，大小姐已經從房間中離開了。
    藜坐在他的床上，紅腫著眼，撅著小嘴看著他。
    “怎么了？”
    穆茗眨了眨眼，有些急切地問道。
    藜沒有說話，只是默默走到了陽臺上，端了一個小板凳坐了下來。
    阿銀悄咪咪拿了一個綠色的貝雷帽，蓋在了她頭上。
    廚房里，藍依一邊用鶯蘿教她的辦法做著早餐，一邊和穆紫薰聊天。
    “茗兒的腿好些了嗎？”
    “雪糕的體質，對茗子影響太大了，他之前腿疼得根本走不了路，這個怎么辦？”
    “我也沒想到伊兒的冰元素侵蝕會這么強烈。”
    藍依蹙了蹙眉，對此也有些苦惱。
    “要不讓他們分開，保持一點距離？”
    阮伊兒從衛生間出來，經過廚房的時候，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身子微微一顫，抿了抿嘴唇，便加快腳步朝著自己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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