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深冬的第一縷日光,龍鐘被人敲響了。</br> 彼時金鑾殿才剛剛開朝,百官才剛剛對著江盛朝拜完畢,眾人聽此鐘聲,都朝殿外看去。</br> 距離上次龍鐘響起,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br> 當時是一位揚州花魁敲響了龍鐘,但因她是女子還是青樓出身,必須從玄武門三跪九叩至金龍樓。</br> 那距離可不近,當時也是深冬,天氣卻不比今日天氣好,天空陰云密布,寒風獵獵,飛雪漫天,幾乎能凍死人。</br> 但那位花魁撐住了,膝蓋和額頭都跪得破了皮,在江盛面前狀告揚州知府謝懷安,害死她雙親,霸占她身體之后,還逼她入娼門,為他賺取銀兩。</br> 她幸得逃出生天,一路得貴人相助,才至金陵。</br> 謝懷安被判了秋后處斬,花魁也回了揚州,過上了平凡的日子。</br> 龍鐘共響了十二聲,小黃門急步匆匆,快跑進入了金鑾殿,在殿中央對著江盛叩拜,“陛下,督察院刑案記員黎楠筠,要覲見陛下,說有本要參。”</br> 江盛道:“宣他進殿。”</br> “是。”</br> 不到兩刻鐘,黎楠筠就快步走進了殿內,在江盛面前跪身行禮,“微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江盛連黎楠筠這號人都沒聽說過,所以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人。</br> 面龐生得白皙,身子并不強壯,生得文弱,一看就知是身體不好的書生。</br> “起身吧,黎卿要參誰?”</br> 黎楠筠站起了身子,“回陛下,微臣要參督察院右督御史岑烽。”</br> 此話一出,滿堂寂靜。</br> 官家重用儕王、岑烽、宋城、越王等人。</br> 江盛當年資質雖算不上得天獨厚,可當時西宋陷入危難,他能善用人將西宋救活,是有些本事的。</br> 臣子私下如何,他不是不知,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br> 而岑烽這些年為官是否清廉,他早就一清二楚。只是岑烽還算有些本事,留他在督察院,還能為他辦些事。</br> 江盛臉色不好看,但還是道:“你參他什么,你細細講來。”</br> 黎楠筠跪下身道:“回陛下,岑大人這些年在督察院,仗著手中大權,以權謀私,收受賄賂。</br> 起初,他為刑部侍郎之時,就使揚州瘦馬為交易,贈給上級官員,試圖讓刑部尚書給他的考績打上滿分,并薦他去大理寺任刑案侍郎。</br> 柳莘與他曾是同窗,只是柳莘比他先為官六年。</br> 柳莘孌童,岑大人得知,便將十二歲的揚州瘦馬送給他為外室。去年柳莘春日獲罪,在他罄竹難書的罪證之中,就有一揚州瘦馬在列。</br> 柳莘薦岑大人去了大理寺,不久岑大人就被升任大理寺少卿,當時的大理寺卿李月白喜愛金銀,岑大人便以百兩黃金賄賂,李月白就薦他去了督察院。</br> 當時奉紀也剛剛入職督察院,兩人沆瀣一氣,攪渾了督察院原本的一池清水。他們開始不斷送揚州瘦馬給同僚,甚至送給當時的左、右督御史。</br> 后來奉紀、岑大人都分別任職了左、右督御史。</br> 這時,岑大人便借著大權,開始以權謀私。</br> 凡是有犯案之人,若有送銀子、送美人的,只要他能看得上眼的,他都會收受賄賂,把犯案之人的罪名改為無罪。</br> 據微臣所知,岑大人養了七個外室,個個貌美如花,都是犯案之人所贈。微臣大膽推斷,岑大人定謀私了七次案子,造就了七次冤假錯案。”</br> 江盛面色冷了,他知道岑烽爛,沒想到這么爛。</br> 生的兒女個個品行端正,都有大才,可他完全與兒女兩個樣。</br> 江盛是知道魏氏的,那是從百年世家大族里教養出來的人,岑烽定從來沒教養過孩子,若他教導,只怕他的兒女也都是蛇鼠之輩。</br> 他兒女的成就,都是魏氏的功勞。</br> 江盛看向岑烽,“岑卿,對于黎卿的彈劾,你可有話說?”</br> 岑烽這兩年經歷的大事不少,其中與他最相近的,有兩個案子。</br> 去年張從彈劾陳裕,他在。</br> 胡宿彈劾龔宰輔,他也在。</br> 兩人剛開始都拒不承認,可后來都沒逃過一個死字。</br> 黎楠筠這樣的小官其實根本不敢彈劾他,一旦不成,他必死無疑。所以黎楠筠身后定是有人,在指使他這么做。</br> 岑烽出列,跪在了殿中央,頷首道:“微臣認罪,微臣罔顧陛下信任,還請陛下恕罪。”</br> “恕罪?”江盛站起了身子,“你賄賂上級官員,一路到右督御史的位置。</br> 坐上了右督御史的位置之時,又以權謀私,受賄無數!</br> 你搞權色交易,是把朝廷的升官制度、律法,完全不放在眼里!</br> 岑烽,你真是讓朕失望至極!”</br> 岑烽垂著腦袋,“微臣知錯,還請陛下息怒,從輕處罰!”</br> “息怒?從輕處罰?”江盛走至他面前,“朕若息怒,如何對得起兢兢業業的為官之人?朕若從輕處罰,又如何對得起天下百姓?</br> 你貪墨結黨,好色淫穢,冤假錯案早就近十數,岑烽,你犯的事哪樁哪件不是死罪?”</br> 岑烽身子顫抖起來,臉色都開始蒼白。</br> 誰不畏懼死亡,螻蟻都尚且偷生。</br> 江越此時出列道:“父皇,兒臣有議要諫。”</br> 江盛看向江越,“你說。”</br> 江越道:“黎大人說督察院的一池清水早就被奉紀、岑大人攪渾。督察院在三法司中實為關鍵,檢察權應該干干凈凈,不容一點污穢。經岑大人一案,父皇不如肅清督察院上上下下,還百姓一個清明的督察院。”</br> 江盛想了想,覺得此話在理。</br> “越兒這議諫得好,既然如此,”江盛看向宋城,“宋愛卿,肅清督察院這事就交給你辦,你必須要辦得漂亮,要還朕、還天下百姓一個嶄新的督察院。”</br> 宋城出列道:“是,微臣遵旨。”</br> 江盛坐回龍椅上,又看向張從,“張愛卿,此事繁雜體量大,你從旁協助宋愛卿。”</br> 張從出列道:“是,微臣遵旨。”</br> 江盛目光落在岑烽身上,厲聲道:“岑烽結黨營私、貪墨受賄、權色交易,惡跡斑斑,現罷黜官位,摘去官帽!關押刑獄!名下府邸、財產,全部充公!”</br> “趙愛卿,查清他身上所有罪行、罪證,全數匯報于朕!朕會定奪此案!”</br> 大理寺卿趙大人出列,“是,微臣遵旨。”</br> 稍許,殿外進來兩個禁衛軍,上前摘了岑烽官帽、扒了他的官袍,拖著他就往刑部大牢而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