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回到宋府伏在元氏膝上哭了很久，元氏滿臉心疼，問她是不是江寂做了什么混帳事，把她惹生氣了。</br> 宋婉也不說，哭得眼睛都紅紅的。</br> “婉婉，這事上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你要和裕昌王實在是過不下去了，祖母進宮去與官家、太后、越貴妃說。”</br> 宋婉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br> 她只是伏在元氏膝上，道：“是孫女兒太傻了，明明之前都已經察覺有可疑之處，可還是選擇無條件相信了他。”</br> 譬如，在梅顰山莊的那些兵書，她發現之后，江寂就把大部分兵書都換成了春宮圖。</br> 譬如，他每次在她面前分析朝局都能頭頭是道。</br> 譬如，她被江睿綁架，他能只身前來救她，還能想到拿一本假的賬簿應付江睿。</br> 樁樁件件，都在說明這不是一個紈绔所能做到之事。她明明起了疑心的，可是江寂只言片語，她就相信了。</br> 她以為，江寂這輩子都不會騙她的，可是他還是騙了，不是因為女人，而是因為他的野心。</br> 元氏拍著她的脊背，寬慰道：“傻孩子，別哭了，眼睛都哭腫了。回屋洗把臉，你如今想回來住，那就回來住。他要把你放在心上，自然會來接你回府。”</br> 即便江寂來接，然而宋婉卻不敢回去了。</br> 她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在元氏身前行個禮，回了自己屋中。</br> 喜兒正在給宋婉鋪床，外面風雪大，屋子里剛剛燒起地龍還不暖，宋婉凍得嘴唇都是烏青的。</br> 她失魂落魄地坐在窗牖邊，趴在黑漆雕花案幾桌上，腦子里都是沈策‘殺官家，榮登大寶’那句話。</br> 宋婉眸中的眼淚又往下滑。</br> 喜兒鋪好床，去廚房泡好了茶，倒了一杯放在宋婉跟前，“姑娘喝一口，暖暖身子吧。”</br> 宋婉搖頭，“我不喝，你先下去休息吧。”</br> 喜兒道：“姑娘和王爺感情一向好，怎么就吵口了？”</br> 宋婉不想說，更是不能說。</br> 江寂是官家義子，他要殺官家奪皇位，是謀朝篡位，大逆不道。這要被人發現，是殺頭大罪，越少人知道越好。</br> 喜兒見宋婉不說話，只好轉身出去了。</br> 這會子早已過了午時，宋婉還什么都沒吃，喜兒去廚房讓廚娘做了幾樣她愛吃的菜，端進了臥房。</br> 宋婉側躺在榻上，背對著喜兒，喜兒也不知她睡沒睡熟，只輕聲道：“王妃，您身子原本就不好，咱們先起來把午飯吃了。您要有個好歹，老夫人該心疼了。”</br> 喜兒現在不敢提江寂了，兩人吵了口，估摸著宋婉現在還在氣頭上，王爺也沒來宋府哄宋婉回去，估計這次兩人有得鬧了。</br> 宋婉道：“我沒胃口，你也還沒吃，你吃了吧。”</br> 喜兒道：“不吃飯最傷身子了，王妃您多少吃一點，您要餓壞了，老夫人又該睡不著覺了。”</br> 宋婉只好起身下床，走至窗牖邊，拿著箸吃起來。</br> 她看著桌上的紅燒魚，想著她和江寂日常一起吃飯，江寂總是幫她把魚刺剔好，才把魚肉放進她碗里。</br> 吃魚的人都知道，魚刺有多難挑，可江寂每次都是樂此不疲，耐心又細心地給她挑好。</br> 宋婉哽咽，一邊吃一邊哭，最后飯只吃了半碗，魚也只吃了幾口，便放下箸，再也吃不下了。</br> 喜兒道：“王妃別哭了，眼睛都腫得不成樣子了。”</br> 宋婉擦了擦臉上的淚水，“你端出去吧，我想自己一個人待會兒。”</br> “是。”</br> 喜兒只好端著飯菜出去了，屋子里慢慢地總算暖和起來，宋婉坐在窗牖邊，一坐就是一下午。</br> 次日，江寂來了宋府，元氏把他迎進了府中，到了正堂。</br> 江寂道：“祖母，婉婉她，她還好嗎？”</br> 元氏道：“昨日婉婉回來抱著我哭了許久，我問她為什么哭，她也不說。今早我起來時，她與我說，她想去外祖父家里住段時間，我允她去了。”</br> 江寂知道，宋婉在躲著他，對他避而不見。</br> 他知道宋婉從答應和他在一起那一刻起，就已經下定決心和他生死與共。可她很在乎她的祖母，她做不到拿她祖母的命陪他賭這一場生死之局。</br> 元氏見江寂眼底悲傷，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江寂是喜愛宋婉的，她這把老骨頭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來，雖然她不喜歡江寂，但能看出江寂的真心，“王爺這一年，改了不少性子。</br> 這次你與婉婉吵口，我也不知是因為什么，但婉婉向來在小事上絕不會與你鬧，你定是犯了大錯，但也不管是什么錯，婉婉還沒想與你和離，那王爺就還有希望。”</br> 江寂豈能不知，但若是他犯了其他的錯，他自罰都可以，但這回，他不知該怎么把宋婉哄回來。</br> 他懂宋婉，他明白宋婉在乎什么，而他沒有資格讓宋婉和她的家人一起陪他去賭這一場生死。</br> 他娶宋婉前就想好了，不會把他身上的仇恨告訴她，那是他自己的仇，他自己背。到了最后關頭，他會寫一封放妻書，放宋婉回府。</br> 他是自私了，想與宋婉有一段美好的時光，他也不能承諾給她美好幸福的一生，還就這樣娶了她。倘若他輸了，死了，宋婉只能孤單地活在這世上。</br> 如今宋婉提前發現了，或許就是他的報應。</br> 江寂道：“祖母，婉婉這回不會再要本王了...”</br> 他一直都知道，在家人面前，宋婉會毫不猶豫選擇自己的家人，但倘若宋婉選了他，那她就不是他愛的宋婉了。</br> 他起身在元氏身前行了個禮，離開了宋府。</br> *</br> 宋婉在裴府中，有那樣好的氛圍，可她還是開心不起來，她待在裴氏的閨房里，哪兒也不想去。</br> 許氏拿著她喜歡吃的桂花糕進了屋中，哄著她吃，她也沒吃。</br> 許氏道：“婉婉這是怎么了，好久沒來看外祖母了，如今來了，也不高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兒了？”</br> 宋婉無趣地玩著案幾桌上堆的積木，那是裴凜送給她的玩具。</br> 她道：“沒有遇到什么事。”</br> 許氏道：“要沒遇到事兒，這天寒地凍地，王府的地龍不比裴府暖和？定是什么緣由，讓你不想回去了。”</br> 宋婉抱住許氏，眼眶再次濕潤。</br> 她這兩日的眼淚水都快哭干了，“外孫女兒遇到了難題，根本解不開。”</br> 她舍不下江寂，可也不能讓祖母、甚至外祖父、外祖母一起拿命去陪她賭。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要敗了，她的親人都逃不過要殺頭。</br> 許氏道：“遇見難題了就去讀書，覺得難過了就去睡覺，沒什么是過不去的。”</br> 宋婉道：“可是這次，書里也沒有答案，要讓外孫女兒自己想，自己去做，自己去選擇。”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