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剛至，便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宋婉剛剛從元氏的屋子里出來。喜兒遞給了宋婉一把油紙傘，回了桃苑。</br> 滿苑的桃花已經(jīng)凋謝了，此刻樹上已經(jīng)長滿了翠綠的葉子，桃苑雅致，如今看起來更是清幽。</br> 宋婉進(jìn)了屋內(nèi)，坐在窗牖邊，“讓你查的桂嬤嬤底細(xì)查得怎么樣了？”</br> 喜兒道：“奴婢已經(jīng)查清楚了，桂嬤嬤原名叫單丹桂，是揚(yáng)州閔縣貧農(nóng)之女，從夫人被大人養(yǎng)做外室起就一直跟在夫人身邊。桂嬤嬤料理家事極有手段，在府中的丫鬟小廝心中極有威信，甚至比夫人更甚。</br> 她的丈夫是金陵城四街打更的，叫趙虎。此人脾性不好，日常愛吃酒，吃醉了就對桂嬤嬤要打要罵。因為這件事，桂嬤嬤向原氏說過，可原氏讓桂嬤嬤忍著，說是年紀(jì)都長了，和離不好聽，能忍則忍。桂嬤嬤有個兒子，叫趙成，如今在渡口那兒搬貨，尚未娶妻。”</br> 宋婉道：“繼續(xù)。”</br> 喜兒道：“此人不光愛吃酒，更愛去狎妓，像牡丹苑這等地方花銷大，趙虎這等人是進(jìn)不去的，只能去巷子里那些小作坊。通常那里的女子，年歲都要大些，不比牡丹苑的姑娘花容月貌。趙虎在四街瓦舍那兒有一個相好，叫楚娘。趙虎的月例幾乎都花在了這位楚娘子的身上，鮮少拿來貼己家用。”</br> 宋婉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桂嬤嬤可去找過這位楚娘子的麻煩？”</br> 喜兒道：“奴婢打聽過了，桂嬤嬤已經(jīng)去過許多次了，更是與楚娘子打了起來。趙虎知道后，回家把桂嬤嬤打了一頓。”</br> 宋婉眸中含著冷笑，“外面的屎沒吃過都是香的，更何況桂嬤嬤早已年老色衰。桂嬤嬤可是一直想和離？”</br> 喜兒低聲道：“姑娘，桂嬤嬤可并非柔軟之輩。趙虎經(jīng)常與楚娘子廝混，常常不回家。而桂嬤嬤為了報復(fù)趙虎，也在外面找了男人。”</br> “什么？”宋婉面上有些驚訝，“桂嬤嬤在外面找了男人？“</br> 喜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奴婢是今日下午從桂嬤嬤鄰居那兒打聽到的，那人叫辛娘，與桂嬤嬤極為交好。辛娘說，那男人是邊關(guān)退下來的老兵，因從邊關(guān)退回來時已天命之年，所以一直未娶妻，目前在金陵府衙那兒做牢頭。”</br> 宋婉面上帶著淺笑，“倒是我小看桂嬤嬤了。”</br> 喜兒不解地問道：“姑娘讓我打聽這些做什么？”</br> 宋婉道：“自有用處。”</br> 夜色漸深，宋婉洗漱過后便寢睡了，她不喜人守夜，所以喜兒每晚都是回自己屋睡。淅淅瀝瀝的小雨下到半夜就停了，宋婉一夜好眠到天亮。</br> 次日清晨，宋婉隨著元氏一起舞劍，這套劍法最是強(qiáng)身健體，沒一會兒宋婉已經(jīng)渾身是汗。反觀元氏，臉不紅氣不喘，身定如松，精神奕奕地站著。</br> 元氏道：“女兒家也別整日待在閨中，偶爾也要練練身子。你們這些未出閣的小女兒家還不懂，我們與男子不同，女子每月要來葵水，日后更要生子，這是極為損身之事。氣血要足，日后才能多子多福。”</br> 宋婉道：“我知道了祖母，孫女一定會勤勉練習(xí)的。”</br> 元氏道：“日后你總歸要嫁人的，執(zhí)掌一府中饋不光要恩威并施，更要有子嗣傍身。記住，男人許不是你的依靠，但孩子一定是。你若有個一男半女，便無人能撼動你的地位。”</br> 宋婉點(diǎn)頭道：“祖母我知道了。”</br> 元氏坐下身來，將手中的銀劍放在桌上，“那我且問你，若你出嫁后一年半載，你夫君要納妾你當(dāng)如何？”</br> 宋婉想了想，“若他要納，便準(zhǔn)他納。若那女子有些身份便做貴妾，若身份寒微，便只做侍妾。我不與夫君爭吵，與他做個相敬如賓的夫妻就好。府中我是正室，若這兩個妾室不安分，我糾其錯處，發(fā)賣出去便是，不必太過怯懦軟弱。”</br> 元氏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錯，腦子清醒，不昏聵。那我再問你，若你日后的夫君要花銷你的嫁妝，你又當(dāng)如何？”</br> 宋婉又想了想，“視情況而論。若他拿去花天酒地，我自然不允。若是出了大事需要打點(diǎn)，我拿出來也無妨。”</br> 元氏道：“你說的也有理。但不可遺漏這點(diǎn)，若是府中入不敷出，也千萬不要拿出自己的嫁妝來貼補(bǔ)。若你夫君此時向你開口，你便用‘沒出息的男人才會用娘子的嫁妝錢’這句來斥他。”</br> 宋婉點(diǎn)頭，“孫女記下了。”</br> 元氏道：“你繼續(xù)練，你身體太差，還需得勤加練習(xí)。我讓廚房每日給你備了一碗血燕，記得喝。”</br> 宋婉屈身行禮，“多謝祖母。”</br> 臨近午時，宋婉才回了桃苑。喜兒正等在屋中，黑漆四腳圓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飯菜。</br> 喜兒道：“奴婢剛剛?cè)N房拿血燕的時候，秋嬤嬤毫無顧忌地就說姑娘真是好福氣，血燕本就金貴，府中夫人、韻姐兒、茶姐兒都沒喝，姑娘要日日喝一碗，真是比皇宮里的公主都要嬌貴。”</br> 宋婉聽在耳里，拿過桌上的血燕吹了吹，幾口喝完。</br> “讓她說去，她是原氏的乳娘，好東西沒給她姑娘反而給了我她自然不高興。”</br> 喜兒笑著道：“不過老夫人真是疼小姐，聽說這血燕，連宮里的娘娘都只能產(chǎn)后喝，補(bǔ)補(bǔ)身體。老夫人竟吩咐讓廚房給姑娘每日都煮。”</br> 宋婉面上也帶起笑容，“祖母疼我，我知道。”</br> 午后，宋婉坐在書桌前練字，她的功課都是元氏親自教的。元氏會讓她讀《女戒》，也會讓她讀《四書》，更會教她兵法。</br> 琴技、馬球、竹笛、賬本，這些元氏都會親自一一教授宋婉。</br> 而這些，不過是提升她的才情，最為主要的是教授宋婉一些過來人的道理。</br> 元氏說，女子無愛則婚姻順?biāo)欤T事皆宜。女子有愛，則難免諸多計較，與夫生罅隙，越走越遠(yuǎn)。</br> 至近至遠(yuǎn)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diǎn)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