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于氏對劉姝的種種偏愛，大有種身為母親，覺得女兒天下無雙的自豪感，劉姝自己雖性情柔順，不好與人相爭，又覺得母親言過其實，可是從小到大，即使劉姝并非自高自大之人，她也能感覺到自己在周圍的同齡人之中確實十分出色的，就算后來叔父當(dāng)上豫王，她跟著見了不少同齡的世家貴族女眷，從旁人的目光和言語中，劉姝知道自己依然是出色的。</br> 但是現(xiàn)在進來的這個少女，卻使得劉姝不再有這種感覺了。</br> 記憶中，堂妹劉楨總是梳著兩個圓圓的總角發(fā)辮，要么將辮子編起來束在腦后，簡單利落，她的臉也總是紅潤的，帶了點圓圓的輪廓，看上去十分可愛，縱然眉眼依稀可見繼承自生母周氏的清麗，可劉姝并未料想她會變化大到自己差點不敢認(rèn)的地步。</br> 同樣是一身襦裙，劉楨身上卻是濃郁的絳紅色，越發(fā)襯得她膚色白皙若雪，連同系在兩邊雙環(huán)髻上的瓔珞，也是鮮艷的紅色，伴隨著劉楨的腳步，瓔珞微微晃動，尾部系著的小小玉珠也跟著互相碰撞而發(fā)出輕微的聲響，就像劉楨給人的感覺一樣，并不刻意張揚，卻已經(jīng)有種渾然天成的雍容華貴，令人賞心悅目，難以移開視線。</br> 這真的原來那個劉楨嗎？</br> 若不是從小看著劉楨長大，劉姝幾乎要以為對方真的生來就是公主了。</br> 她失神地想著，難道這世上真的有天生命格不凡，注定要做貴人的人嗎？</br> 沒有注意到劉姝的失神，劉楨先朝張氏行了個禮，然后轉(zhuǎn)向婁氏與于氏，微微一笑：“大母與世母都來了啊，先前宴會，我未有資格出席，故而不能向二位請安，還望見諒！”</br> 事實上是劉遠(yuǎn)看到姬家人在場，不希望女兒因此惱怒，所以才讓她可以不必出席宴會，劉楨自然樂得輕松。</br> 如今劉楨貴為公主，婁氏與于氏卻還只是民婦，她愿意行禮，那是她知禮周到，若是不愿意，也沒人敢勉強她，眼見她打了招呼之后就徑自走到一旁坐下，于氏和婁氏也只得咽下心頭的不滿。</br> 張氏親切地招呼：“今日怎的這么早，可曾用過朝食了？”</br> 劉楨笑道：“用過了，方才阿妝與阿媗在我那里一道用的，阿婉不知道跑哪里去了?！?lt;/br> 張氏嗔道：“那孩子，必然是又跑出宮去了！”</br> 二人旁若無人地說著話，于氏卻有些按捺不住了。</br> “皇后，方才說到阿姝的婚事……”</br> 張氏道：“你說想讓阿姝嫁個諸侯王的嫡長子，若是不成，列侯也可，是否？”</br> 于氏笑道：“正是如此?！?lt;/br> 劉楨先前在外頭聽了半耳朵，現(xiàn)在聽到張氏再重復(fù)了一遍，又見于氏一副“合該這樣的人家才配得上我女兒”的樣子，不由啞然失笑。</br> 難道于氏真以為嫁給諸侯王就很好？以她老爹現(xiàn)在對諸侯王的防范和忌憚，說不準(zhǔn)什么時候就要對他們開刀了，假使劉姝嫁給這樣的人家，表面看起來風(fēng)光，可真要是落魄了，那就是直接家破人亡的下場。</br> 于氏這是疼女兒還是想把女兒送入火坑？</br> 張氏笑吟吟道：“諸侯王的事情我作不得主，還得陛下說了算，至于列侯，我以為阿姝這般優(yōu)秀，只怕列侯之子也配不起，依照你的條件，倒有一個人選十分合適?！?lt;/br> 她如今修養(yǎng)漸長，于氏一時也未能聽出她話語里的惡意，忙問道：“是何人？”</br> 張氏道：“匈奴冒頓單于，如今據(jù)有北地，疆域遼闊，說聲權(quán)傾天下也不為過，想必亦是頂天立地的絕世男兒，可不正是好人選？”</br> 劉楨剛喝了半口梅漿，聞言差點沒被嗆死。</br> 她這位繼母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欲揚先抑，冷嘲熱諷了？</br> 果真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啊！</br> 于氏先是一愣，繼而大怒：“你在羞辱我們？！”</br> 張氏冷冷道：“你家阿姝想要有才有貌又有權(quán)勢地位的好夫婿，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匈奴的單于合適了罷？若不是你求到我跟前來，我還懶得說，如今又說我羞辱你們，你們何德何能，竟得堂堂皇后親自羞辱？！”</br> 聽到這番話，劉姝羞憤欲絕，臉色漲得通紅，只恨不得地上能立時裂開一條縫鉆進去，又恨不得轉(zhuǎn)身掩面就走。</br> 可這里不是她的家，而是皇后的宮室，容不得她想走便走。</br> 于氏氣得要命，開始口不擇言：“若不是陛下相求，我們還不愿進宮來呢！我們家良人可是太上皇的嫡長子，說不定將來還有你來求著我的一天呢！誰不知道當(dāng)年你剛嫁來劉家的時候還對我百般奉承呢，嫂嫂前嫂嫂后的，現(xiàn)在擺出這張嘴臉想要嚇唬誰呢？我呸！”</br> 如今撕破臉面，她也顧不得尊卑了，馬上原形畢露，氣急之下，只當(dāng)張氏還是那個鄉(xiāng)下村婦。</br> 宮女們哪里見過如此破口大罵不顧形象的粗鄙婦人，都聽得呆住了，韓氏又不在場，一時竟也無人喝止她。</br> 張氏也氣壞了，片刻間也顧不上讓人把于氏拉出去，直接就指著于氏道：“賤婦，你還敢翻當(dāng)年的賬！你是什么玩意？成天眼睛長在頭頂上，還真當(dāng)自己是什么貴人了？想讓劉姝嫁給權(quán)貴，也不照照鏡子瞧瞧自己配不配？”</br> 張氏氣得狠了，一時忘了皇后可以行使的權(quán)力，劉楨卻沒忘記。</br> “還不將人拿下！”</br> 她冷眼一掃，宮婢們這才反應(yīng)過來，紛紛上前，拉的拉，扯的扯，及時將于氏押住，又伸手去堵她的嘴。</br> 若是真讓她說出什么更難聽的話來，丟的也只有整個劉家的臉。</br> 攤上這種親戚，還真是不幸，老爹拼命打江山的時候，他們連一分力都不曾出過，現(xiàn)在大事已成，就都冒出來想要分享勝利的果實。</br> 若是放在再往后的朝代，孝字當(dāng)頭，連皇帝也得顧及天下悠悠眾口，說不準(zhǔn)真得捏著鼻子恭恭敬敬地奉老父為太上皇，晨昏定省，可劉楨知道，以劉遠(yuǎn)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性格，能忍到現(xiàn)在，肯定不會善罷甘休。</br> 誰知道這還不算完，于氏太過彪悍，竟然掙脫了宮婢的手，轉(zhuǎn)而將火力對準(zhǔn)劉楨。</br> “你是公主，就算要嫁匈奴，也應(yīng)該你去才是！阿楨，不是世母說你，你已經(jīng)被姬家退過婚，此事若張揚出去，只怕對你也沒什么好處，你……”</br> 劉楨沒等她說完，“桂香。”</br> 桂香會意上前，直接狠狠一巴掌，將于氏打得暈頭轉(zhuǎn)向，半邊臉也瞬間高高腫了起來。</br> 宮婢們連忙又將于氏死死按住，一人隨手扯下帕子將她的口堵住，讓她只能嗚嗚出聲，卻再說不出半個字。</br> “看來世母還沒認(rèn)清自己的身份?！眲E和聲細(xì)語道，“不錯，你是劉承與劉姝的母親，而劉承與劉姝是我阿父的侄子與侄女，但你和劉家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世母既是不想要臉面，我也就沒必要給你臉面了，你說是不是？”</br> 婁氏總算還不是糊涂到家，見狀連忙跪下請罪。</br> “村婦無知！請皇后恕罪！請公主恕罪！”</br> 時至今日，有于氏的教訓(xùn)在前頭，她終于明白，劉遠(yuǎn)一家早就不是昔日可以任意羞辱的時候了。</br> 劉姝也忙跟著跪下，她眼圈通紅，看著母親，滿是不忍，又不敢上前攙扶，生怕于氏以此被降罪，只能強忍眼淚，身體瑟瑟發(fā)抖。</br> 劉楨微微一笑，：“有這樣的世母，我恥于生為劉家人，想必阿父阿母弟妹們也如我一般想，所以我會上稟阿父，請他下令世父將于氏休棄，你們看如何？”</br> 于氏瞪大了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劉楨，身體猛烈掙扎起來，卻再也掙脫不開，虧得眼下嘴巴被塞住，否則只怕源源不斷的咒罵就要從她口中吐出來了。</br> 婁氏和劉姝呆呆地看著劉楨，一時愣在那里。</br> 她的手段與張氏的激烈反應(yīng)截然不同，卻更令人不寒而栗。</br> 然而除了婁氏三人，在場的人都知道，平日里劉楨再講理不過，即使受寵，卻不曾高聲呵斥過宮婢，更勿論打罵了。</br> 可也正因為如此，常常會令人忘記她的身份不僅僅是公主，還是陛下親封，當(dāng)朝第一的長公主！</br> 這位公主的封地可是在咸陽旁邊，便是皇子也沒有這等殊榮的！</br> “不！不！”劉姝悲泣一聲，往前膝行了幾步，“公主恕罪，公主恕罪！我阿母她知錯了，再不敢了！求公主開恩！”</br> “阿姊何必如此？”劉楨讓桂香將她扶起來，笑道：“雖然世母即將不是我的世母，可阿姊還是我的阿姊??！”</br> 她本是不想摻合今天的事情，誰知道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戲，也會遭受池魚之殃。</br> 被人指著鼻子羞辱一通都沒反應(yīng)，這絕對不是劉楨的風(fēng)格。</br> 既然身為公主，當(dāng)然應(yīng)該有公主的氣魄和手段，有權(quán)力不用是傻子，劉楨沒興趣仗著公主的身份囂張跋扈，也不喜歡罵人，痛快是痛快了，卻于人無損于己無益。</br> 打蛇打七寸，要么就不出手，一出手就得擊中對方的弱點，這才叫痛快。</br> 劉姝不肯起來，桂香一人扶不動，又加了一個阿津，終于強行將她扶起來。</br> 劉楨對婁氏溫和道：“不管怎么說，世父總是阿父的兄長，身份與從前不同了，難道大母就不想讓世父重新迎娶一位門第相當(dāng)?shù)呐訂?？?lt;/br> 婁氏沒有說話，可從表情來看，劉楨這句話已經(jīng)打動了她。</br> 劉楨把她得胃口吊起來，卻又不再說下去，只轉(zhuǎn)頭看張氏：“阿母想如何處置她們？”</br> 張氏惡狠狠道：“將人先帶到谷風(fēng)殿，容后再處置！”</br> 將婁氏三人帶下去后，張氏對劉楨說：“休了于氏的主意不錯，可若是讓劉馳再娶一門新人，未免也太便宜他了！”</br> 劉楨笑道：“阿母不必?fù)?dān)心，此事就交給阿父好了，終究是劉家人，總得讓阿父親自處置才好?！?lt;/br> 張氏點點頭，回想剛剛于氏的放肆，心有不甘：“必得使他們一家人痛哭流涕，不得安生才好！”</br> 劉遠(yuǎn)對自己老爹和哥哥的心態(tài)拿捏得很精準(zhǔn)，那番顛倒黑白的話之后，劉薪和劉馳已經(jīng)被他玩得風(fēng)中凌亂了。</br> 但是兩人的狀態(tài)又有所不同。</br> 太上皇的誘餌在劉薪面前晃來晃去，逼得他真的就開始考慮休妻的問題。</br> 而劉馳那邊因為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也沒空顧及自己老婆即將被休的問題。</br> 劉遠(yuǎn)只是在他們中間埋下一顆種子，真正使得他們彼此生出隔閡的卻是人心。</br> 對于劉楨來說，這件事已經(jīng)不值得她去關(guān)注了，她現(xiàn)在多了一件差事要做，監(jiān)修甘泉宮。</br> 秦王朝在咸陽留下的宮殿有很多，但是使用頻率最高的，也就只有咸陽宮，其余的宮殿，像修了一半就停工的阿房宮，還有荒廢了很久的甘泉宮，無不已經(jīng)雜草叢生，無法住人。</br> 現(xiàn)在建國不久，百廢待興，財政狀況很吃緊，但是好不容易當(dāng)上皇帝了，還得住著先朝留下來的宮殿，不說劉遠(yuǎn)有意見，臣子們也都覺得不太吉利，于是大家就把目光放在了甘泉宮上。</br> 甘泉宮實際上原本應(yīng)該叫林光宮，但是因為宮室在甘泉山下，所以大家就習(xí)慣性地稱為甘泉宮。</br> 甘泉宮位于渭水南畔，夏天的時候要比咸陽宮涼快許多，所以劉遠(yuǎn)準(zhǔn)備大修甘泉宮，并將其作為夏天的避暑行宮，到時候重要的官員可跟著遷過去，被皇帝賜宮室暫住，這是一項非常難得的殊榮。</br> 而且還需要在甘泉宮筑一條專門的馳道，橫穿渭水，直接連接到咸陽宮，這樣遇到緊急的事情，可以讓人從咸陽宮那邊直稟甘泉宮，十分方便。</br> 這種規(guī)劃注定就算是修繕而非重建，工程量也是十分浩大的。</br> 當(dāng)然作為監(jiān)修，劉楨僅僅是掛個名頭，不需要親力親為，凡事都有少府和將作大匠的人去操心。</br> 不過劉楨對這份差事非常感興趣，因為這還是她親自向劉遠(yuǎn)求來的，所以基本上一有空，就會跑到甘泉宮那邊去查看進度。</br> 如此在咸陽宮的時間少了，消息卻依舊有阿津等人定時向她匯報，又過了幾日，劉楨就聽說了劉家那邊的情況。</br> 劉薪終于不得不向當(dāng)了皇帝的兒子妥協(xié)，為了自己“太上皇”的合法地位，承認(rèn)田氏才是自己的原配，且讓人將向鄉(xiāng)劉氏族譜也給改了，如此一來，婁氏反而變成妾侍扶正的繼室。</br> 但劉遠(yuǎn)卻并沒有將老爹奉為太上皇，只給了他一個安樂王的名號，又讓人將他送回向鄉(xiāng)老家，意思是讓他安安分分享受晚年，不要成天想著出來搗亂，在兒子身上占便宜。</br> 老娘是皇后，老爹卻僅僅是一個安樂王，這種安排簡直令人瞠目結(jié)舌，可偏偏朝堂上下反對聲微弱，基本可以忽略不計。</br> 更坑爹的是劉馳那邊，劉遠(yuǎn)打一棍子給一甜棗，對劉馳說，你老婆現(xiàn)在還沒受封，論理不過是一民婦，就敢對皇后和公主無禮，本來是要問斬的，但我這個當(dāng)叔父的，總不能讓劉承和劉姝沒了母親啊，而且你將來受封爵位，有這種老婆，對你的名聲也是妨礙，如果你肯休妻，那我就當(dāng)這件事沒發(fā)生過，咱倆還是好兄弟。</br> 劉馳思量再三，終是按劉遠(yuǎn)所說的照辦，其間劉家種種雞飛狗跳自不必提，最后劉遠(yuǎn)確實給自家老哥賜予了爵位，只不過名號卻是聞所未聞的“庶侯”，也不知道劉馳在收到旨意的時候臉上是什么表情了。</br> 至于劉馳的子女，劉承和劉姝，他們沒有得罪過劉遠(yuǎn)，也從來沒做過什么極品的事情，劉遠(yuǎn)對他們總算還有幾分香火情，沒再將他們怎么樣，可是母親于氏一夜之間成了棄婦，他們的處境肯定也不會好到哪里去，更別提父親還要娶新人進門，劉家上下簡直可以用一團混亂來形容。</br> 總而言之，劉遠(yuǎn)有冤抱冤，有仇報仇，將數(shù)十年來心中郁氣發(fā)泄了個徹徹底底，心情那叫一個爽快，連著好幾天連吃飯都覺得格外香甜。</br> 姬家老二的運氣著實不錯。</br> 想當(dāng)初他與范增同為項羽跟前謀臣，備受重用，但后來相處的時間越長，姬平越發(fā)現(xiàn)項羽不是一個能挺得進進言的人，通常項羽會聽從別人的意見，一般只有兩種原因：要么這個意見符合他的心意，要么正好他也是這么想的。</br> 這種人作為霸主，如果不是得天眷顧，那就一定是要失敗的，姬平仿佛已經(jīng)預(yù)見了項羽失敗的命運，他想到了跳槽，說好聽點，就是另投明主。</br> 從前劉遠(yuǎn)的出身并不為姬家人看好，在他們眼里，劉遠(yuǎn)這種根基不穩(wěn)，單憑運氣一路升上去的人，是遲早要失敗的，誰知道命運跟他們開了一個玩笑，劉遠(yuǎn)不僅沒有失敗，反而成了最后的勝利者，當(dāng)時姬平和姬郢正幫著項伯守彭城，見劉遠(yuǎn)打贏了項羽，大局已定，他們便說服項伯開城投降。劉遠(yuǎn)也確實兌現(xiàn)了諾言，不僅善待幸存的項氏族人，原本跟在項羽身邊的謀臣之中不乏有識之士，他也都吸納了這一部分人，根據(jù)他們的才能和地位安排眾人的官職，其中姬平的官位是最高的，位列九卿范增就不如姬平這般幸運了，在定陶之戰(zhàn)的時候，項羽疑心他與劉遠(yuǎn)勾結(jié)，暗中派人將他殺了。</br> 雖然結(jié)果跟一開始設(shè)想的有差別，但是最后總算也實現(xiàn)了目標(biāo)，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姬平這一房將成為姬家最顯赫的一支繼續(xù)繁衍下去。</br> 所以當(dāng)大乾建立之后，姬平和姬郢就去信將老爹接到咸陽來享福，心里也沒少存著向老爹炫耀的心思：你看你當(dāng)年還反對我們出去闖蕩，還好我們沒有聽你的話，像大兄那樣龜縮在鄉(xiāng)下，白白辱沒了姬家的身份，四百年姬家的光大，還是得靠我們來發(fā)揚啊！</br> 姬載剛來到咸陽城，就跟著見識了一趟咸陽宮和規(guī)模盛大的宮宴，直到在姬平家里住了幾天之后，還沉浸在懊悔的情緒里回不過神。</br> 無它，他覺得挺對不起長子和長孫的。</br> 不過話說回來，命運弄人，誰又能想到今天呢？</br> 這一日，恰逢姬平休沐，因為老爹住在他家，連帶姬郢也帶著老婆兒女跑到二兄這里來了。</br> 大家聚在一起，免不了就要追敘別情，拉拉家常。</br> 姬平看出老爹最近情緒低落，有心逗他開心，就笑道：“前些日子在宮中行宴，只怕當(dāng)時阿父都沒有品嘗出什么滋味，如今我讓廚下做了幾道菜肴，都是仿照當(dāng)日的菜色，還請阿父賞臉嘗一嘗才是！”</br> 姬載果然被兒子逗笑了：“何必這般麻煩，我瞧這里平日的飯菜已經(jīng)足夠精致了！”</br> 姬郢搶著道：“阿父莫小看這幾道菜，這幾日二兄可是特地讓人去定制了新的炊具才能做出來的呢，如今會做這東西的工匠尚且不多，整個咸陽城的達(dá)官貴人們都在等著用，我們可是靠了二兄的面子，才能在將作坊排上號，堪堪趕制出來的?！?lt;/br> 姬載果然被挑起好奇心：“何物如此神奇？”</br> 姬平笑道：“說破了便不稀奇了，還請阿父先嘗幾道菜。”</br> 他拍拍手，很快有婢女奉著食具魚貫而上，將食具放上食案之后，掀開上面的蓋子，霎時一股香氣撲鼻而來。</br> 姬載探頭一看，離他最近的一個盤子里盛的是韭菜和雞蛋。</br> 這兩樣都是極為常見的東西，姬載也曾吃過煎雞卵，卻沒見過像現(xiàn)在這樣，韭菜切成一截截，與雞蛋碎塊拌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是用了煎菜的手法，又好像有點不一樣。</br> 姬平主動釋疑：“這叫炒菜，要用炒鍋，就是我說的那種新的炊具，其它幾樣菜也是同樣的做法，這種吃飯既方便，又不易喪失食物本身的鮮味?！?lt;/br> 姬載夾了一箸韭菜雞蛋送入口中，果然沒有煎菜的焦香味，但是又不想燉和煮那樣將口感都綿軟化了，韭菜在嘴里仿佛還保留著剛采摘下來的新鮮味道，與雞蛋一起搭配，確實恰到好處。</br> 兩種尋常的食材搭配到一起，反倒出奇的和諧。</br> 再看另外一道菜，卻是姬載在宮中吃過的，據(jù)說是里脊肉裹了面粉先炸熟，再淋上飴糖與醋制成的醬汁，現(xiàn)在姬載知道了，在里脊與醬汁融合的過程中，還需要用炒鍋進行翻炒的，否則做不出這種味道。</br> 姬府里做的自然不如宮中好吃，可沖著這種新奇的做法，姬載也多用了一些飯。</br> 托了祖父的福，幾個小輩同樣口福不淺。</br> 姬載嘆道：“天子之都，果然不同，連一道菜肴也能琢磨出這許多花樣來！”</br> 姬平就笑道：“這可不是那些工匠的功勞，據(jù)說這炒鍋乃是當(dāng)今的長公主命人所制，自那日筵席之后，如今已經(jīng)風(fēng)靡整座咸陽城了，這炒鍋倒是不難做，只是要的人太多，工匠們才要日夜趕工，連民間也多有人仿制呢！”</br> 姬載剛到咸陽，許多人事都不了解，單是這朝廷百官，那一日下來也就記住丞相宋諧和幾位九卿，聽到長公主的名頭，就道：“以長為尊號倒是少見。”</br> 姬平道：“阿父有所不知，這長字是額外加的封號，說是公主于國有功，以示尊榮，她的封號全稱是長安長公主。陛下為了這位公主，甚至將咸陽附近的長安改鄉(xiāng)為縣，作為封地賜予她呢。說起這位公主，阿父和阿辭你們想必也是熟悉的，阿辭從前不還與她玩得很好嗎？”</br> 一直低著頭沒說話的姬辭手一抖，差點拿不穩(wěn)手上的竹箸。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