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湮出一滴濃墨,把等字糊了個干凈,徐景行皺了皺眉,就聽小廝說道:“爺,府上還有幾匹皇上賞的貢緞,顏色鮮亮,可要送到平陽侯府?”</br> 小廝小心翼翼地瞧著徐景行的臉色,他打小就跟在侯爺身邊,自然清楚侯爺對長公主的心意。</br> 若非出了和親這檔子事,如今指不定侯爺已經把長公主娶回來了。</br> 長公主出嫁前一晚,侯爺在屋頂吹了一夜風,那可是正月,天凍得人直打顫,但侯爺第二天還是咬著牙去送親。</br> 那又如何呢,長公主她嫁人了,還是為了大楚的百姓和親,去了那么一個茹毛飲血的荒涼之地。</br> 這輩子都回不來了。</br> 而平陽侯府家的二小姐和長公主有六成像。</br> 依他看,他家公子是人中龍鳳,被他家公子看重是極有福氣的事,再說長公主是多么神仙的一個人,趙姑娘有六分像長公主,那是自己的造化。</br> 徐景行放下筆,“送去吧,反正留著也沒用。”</br> 小廝哎了一聲,徐景行又道:“讓趙姑娘少去宴會。”</br> 她頂著那樣一張臉,從前年紀小不出門,誰都看不見,現在十幾歲,姑娘家也該議親了。</br> 徐景行不想別人看見那張臉。</br> 更不想別人對著那樣一張臉懷念容姝,他是為了趙顏兮好。</br> 他分得清誰是容姝,趙顏兮年紀太小,他當妹妹來照顧,并未想過其他事。</br> “等”字污了一片,徐景行把字扔紙簍里,無論如何,他都會等容姝回來。</br> ————</br> 趙顏兮滿心歡喜地吃了兩塊點心,然后捧著詩詞看,她看不進去,就把秀英喊進來,“秀英,你是不是常出府?”m.</br> 平陽侯夫婦管的嚴,趙顏兮鮮少能出去,那次是偷偷溜出去的,就遇見了徐景行。</br> 冠軍侯,赫赫戰功,徐景行說那日撞了貴府小姐,送些東西聊表歉意,可東西一連送了好幾天,全是姑娘家喜歡的。</br> 平陽侯看著女兒稚嫩的臉,面色深沉,最后捋了捋胡子把東西收下了。</br> 秀英道:“奴婢常去點心鋪子給小姐買蜜餞,書坊買話本子,別處就很少去了。”</br> 趙顏兮托著下巴問:“那你聽別人說起過冠軍侯嗎?”</br> 冠軍侯誰不知道,街頭茶館老有人說,秀英道:“侯爺不僅樣貌好,還功夫了得,能退敵千里,年紀輕輕就立下了赫赫戰功……”</br> 趙顏兮聽的入迷,那他可真厲害,是個大英雄。</br> ——————</br> 烏邇</br> 如今容姝出門都有人打招呼,無論離得多遠,都會喊聲王妃。</br> 然后再目送容姝離開,烏邇向往自由,沒那么多的規矩,人與人之間相處甚歡,其樂融融。</br> 等容姝走遠,紅色的衣角消失不見,這群人又說開了。</br> “王妃可真好看!”</br> “你除了好看就不會說別的了嗎,夸人都不會。”</br> “就是,王妃不僅看著好看,她笑起來更好看,她給咱們烏邇帶來了種子,蔥姜蒜,讓咱們烤肉烤的好吃,還教咱們烤山芋土豆片,可比以前吃的多多了。”</br> “王肯定不像咱們,王一定有一堆好聽的話跟王妃說。”</br> 烏邇人騎馬背籠子去田地里,八月份,該收秋了,大片大片的青稞是烏邇人的主要糧食,收獲的青稞晾干儲存,這可是一年的口糧。</br> 今年收成好,畝產有三百多斤,比往年多了幾十斤。</br> 山芋和土豆長得也好,個頭大,上面沾著泥土,全給運回去。</br> 烏邇人覺得這都是王妃帶來的,她帶來了蔥姜蒜,帶來了好吃的食物的做法,帶來了辣椒,教他們學漢話。</br> 王說孩子們再學一陣子漢話,就跟著學識字讀書。</br> 讀書。</br> 多讀書以后就不用放牧了,他們世世代代放牧,聽讀書就很新奇,反正王說的肯定是對的。</br> 他們烏邇有一個好王妃,所以干再苦再累的活都不怕。</br> 烏邇人秋收收青稞,山芋,土豆,容姝主要收蘿卜白菜。</br> 蘿卜纓子被曬得發黃,一挖能挖出來一大個。</br> 胖乎乎的蘿卜,皮是紅色的,用刀切開,里面的瓤雪白,汁水豐富,清爽解渴,還有點辣辣的。</br> 白菜最外面一層葉子也發黃,但是里面是好的,種出來的白菜到小腿肚,里面的白菜梆像玉一樣白,葉子像翡翠一樣綠。</br> 辣椒已經長得紅彤彤了,掛在枝頭,有的已經曬干了。</br> 白菜辣椒蘿卜都要留籽,剩下的都裝進簍里,讓板車拉回去。</br> 八分地的蘿卜白菜,還有六分地的辣椒,總共收了四千斤白菜,五千斤蘿卜,兩千斤辣椒。</br> 一下收了這么多蔬菜,中午自然要吃上。</br> 尼瑪送來了六斤羊肉,容姝讓金庭把其中五斤肉剁成餡兒,中午吃白菜羊肉餡兒的餃子。</br> 剩下一斤肉,切成小塊,焯水上色,跟蘿卜塊一起燉。</br> 砂鍋咕嚕咕嚕冒著泡,容姝幾個人在一塊包餃子。</br> 餃子皮是純白面的,柔軟的面團揪成一個個小劑子,然后手掌輕輕一下,把劑子壓成小圓餅,再用搟面杖搟成餃子皮。</br> 餃子皮要兩邊厚中間薄,這樣餡兒才能裝得滿,細膩的肉餡兒里混著剁成碎末的白菜,里面還有小蔥段和香油,用筷子裝餡兒,兩只手輕輕一合,就能包出一個圓滾滾的餃子。</br> 容姝還會包麥穗形狀的,元寶形狀,她手巧得很,還沒看清呢,餃子就包出來了。</br> 烏音珠總是把餃子皮撐破了,然后再補,補了這邊破那邊,就算用面黏上也不行,最后包了個四不像。</br> 金庭玉階也會包餃子,在大楚常吃餃子呢,來烏邇可是頭一次。</br> 金庭道:“姑娘別學王妃,像奴婢這樣慢慢來,就成了。”</br> 烏音珠覺得自己腦子學會了,但是手沒會,不過餃子,餡兒是容姝調的,就算包的不好看,那味道也是極好吃的。</br> 容姝把烏音珠的補了補,保證煮的時候不散就成了。</br> 水燒開,餃子下鍋。</br> 胖胖的餃子沉到鍋底,等水開了兩個開才浮上來,一個個漲了肚,肚皮撐的近乎透明,還能看見里面肉色的餡兒。</br> 烏音珠聞見香味兒了,她吸吸鼻子,回頭看了眼門口,耶律加央沒來。</br> “嫂子,我哥他應該不來了,他前兩天還說我的新衣裳不好看,也不知道那雙眼睛是怎么長的。”</br> 容姝:“不好看?”</br> 烏音珠憤憤道:“他說丑死了,還讓我出去。”</br> “嫂子,你不是還想給他做衣裳嗎,別做了,就他那個眼睛,再好看的衣裳都看不出好來。”</br> 耶律加央一件都沒有,而她,有秋衣冬衣,好幾件,過陣子烏邇該下雪了,大雪紛飛,她穿著新衣裳在雪地里,肯定特別好看。</br> 容姝眨眨眼睛,其實就算是做也是繡娘們做,她都不動針線的。反正耶律加央有衣裳,不缺一件兩件的。</br> 姑嫂倆很快就達成一致,“行,不給他做。”</br> 耶律加央走到帳篷外頭,話聽了個全乎。</br> 他的好妹妹,白給養這么大,可真孝順。</br> 說得好像他稀罕一件衣裳一樣。</br> 耶律加央掀開毛氈簾子進去,他現在也能跟著一塊兒吃個飯了。</br> 在容姝眼里,他漢話學的好,又好面子,可以當著烏音珠的面和她說漢話,但是做不出學漢話問這問那的事情來。</br> 在烏音珠眼里,他早就會說漢話,當著容姝面說不奇怪。</br> 耶律加央心里終于松了口氣,總算可以放下心了。</br> 再也不用提心吊膽,晚上還做噩夢了。</br> 這樣就很好,容姝不知道,烏音珠也不知道。</br> 總不能兩個人說著說著話,烏音珠突然說他早就會說漢話吧。</br> 那這個妹妹的腦子一定是被馬踢過。</br> 所以,對于耶律加央來說,比起被容姝發現真相,一件衣服實在算不上什么。沒有就沒有,無傷大雅。</br> 耶律加央看了烏音珠一眼,又看看竹簾上的餃子,“這誰包的,丑死了。”</br> 烏音珠:“……你嫌丑別吃,有的人,什么都不做,還好意思說別人包的不好看。”</br> 耶律加央道:“我不吃你包的不就行了。”</br> 眼看兄妹倆又要吵起來,容姝趕緊道:“行了行了,妹妹和我再煮一鍋餃子去,王把這里收拾一下。”</br> 容姝大約能明白一些,在烏邇,她聽得多最多的就是耶律加央的事。</br> 父母早亡,摸爬滾打長這么大,還要照顧妹妹,所以他要打更多的獵物。</br> 他身上常帶傷,青一塊紫一塊。</br> 后來的耶律加央打敗烏邇的王,成為新的王,卻更拼命了。</br> 子民,妹妹,烏邇,草原,狼王守護著他的全部。</br> 烏音珠是心疼哥哥,然而又說不出關心的話,只能兇巴巴地表達自己的關心。</br> 耶律加央也不是真覺得難看,只是這么說話說習慣了。</br> 容姝又煮了一鍋餃子,里面有好多是烏音珠包的。</br> 烏音珠不想這么丑的餃子容姝吃,也不想自己吃,干脆全盛給耶律加央。</br> “哥,我特意給你包的餃子,特別好吃。”</br> 耶律加央:“特別好吃你怎么不吃,拿開。”</br> 烏音珠道:“大楚有個詞叫什么來著?孔融讓……讓什么來著,哥,你知道的……”最多,你告訴我。</br> 不等烏音珠說完,耶律加央就把碗挪到自己面前,他拿起筷子,神色又沉又兇,“廢什么話,快吃。”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