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感到這尖叫聲在腦中回蕩，又從墻上反射回來，無處不在。接著她陷入沉默，站在空空的嬰兒床前面，渾身發僵，捂住了嘴。尼克在她身后摸索電燈開關，燈開了。他們都盯著嬰兒床，孩子本該在里面，現在卻空空如也。科拉不可能不在嬰兒床里，她自己爬不出來，她才剛剛六個月人。

“報警。”梅低聲說，然后吐了。她躬下身去，嘔吐物流到她的手指和硬木地板上。嬰兒房漆著柔和的奶油黃色，墻上印著小羊嬉戲的圖案，此時充滿了恐慌和嘔吐物的味道。

尼克一動不動，梅驚恐地抬起頭看著他。他驚愕得呆若木雞，目不轉睛地看著空嬰兒床，似乎難以置信。看到他眼神中的恐慌和內疚，梅慟哭起來，發出刺耳的可怕聲音，就像一只痛苦的動物。

尼克仍然沒動。梅箭也似的從過道沖進臥室，抓起床頭桌上的電話，撥通了911。她的手在發抖，嘔吐物弄得電話上到處都是。她注視著對面嬰兒房里的尼克。他振作了一些，動了起來，離開了她的視線。她瞪著過道對面空空的嬰兒床，可以聽見他在房子的二樓迅速移動的聲音。他檢查了浴室，接著經過她身邊，去過道那邊的另一個房間，那里被他們改成了辦公間。在此期間，梅卻以一種超然的態度思忖著，他為什么要去那里，就好像她的大腦被切開了一部分，還能用符合邏輯的方式思考。他們的孩子不可能從嬰兒床里出去，在房間里四處爬，然后再躲起來。她既不在浴室，也不在辦公間。

有人把她偷走了。

緊急事務話務員接通電話，梅叫喊道：“有人偷走了我們的孩子！”她勉強讓自己平靜下來，好回答話務員的問題。話務員告訴她，警察已經出發了。

梅掛上電話，渾身戰栗，覺得又要吐了。她想著人們會怎么看這件事。他們把孩子一個人留在房子里。這是違法的嗎？肯定是。她為孩子的事驚恐不已，但盡管如此，她大腦的一部分也還在考慮生存和自我保護。要怎么解釋這件事？

尼克出現在臥室門口，臉色蒼白如紙。

“都是你的錯！”梅尖叫道，兩眼圓睜，把他推開。她沖進樓梯頂上的浴室，又吐了起來，這次吐進水槽里，然后她把不停顫抖的手上的嘔吐物洗掉，漱了漱口。她瞥了一眼水槽上方鏡子中的自己。尼克就站在她身后，一臉驚恐。他們在鏡子中四目相接。

“抱歉，”他低聲說，“我非常抱歉。這是我的錯。”

他很懊悔，她看得出來。即便如此，梅還是抬起手，使勁去打鏡子中他的臉。鏡子碎了，她控制不住啜泣起來。他想把她拉進懷里，但她推開他，跑上了樓。她的手在流血，在樓梯扶手上留下了一連串血跡。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顯出某種不真實的色彩。梅和尼克舒適的家變成了罪案現場。

孩子不見了。這怎么可能呢？他們的生活再也不會同往常一樣了。

梅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有人將一條毛毯披在她的肩頭，但她仍哆嗦不止，極度震驚。一輛警車停在屋外，紅燈閃爍，警告附近的居民發生了緊急事件。紅色的燈光在落地窗上跳動，在起居室墻上打著轉。梅坐在沙發上出神，似乎被燈光催眠了。

尼克聲音顫抖，雙手搖晃，向警察簡單描述了一下孩子的情況——六個月大，一頭金發，藍色的眼睛，約莫十六磅，穿著紙尿褲和淺粉色的簡單連體服。嬰兒床里有一塊輕薄的夏季嬰兒用毯，純白色的，也消失了。

小房子里滿是警察。他們分散開來，開始系統地在房中搜索。他們戴著乳膠手套，拿著證據箱。警察到來之前的幾分鐘里，梅和尼克瘋了似的在屋里飛快地搜了一遍，全是徒勞。不過來的是一隊法醫團隊。他們緩緩移動，找的不是科拉，而是證據。孩子已經不在這兒了。

尼克在沙發上坐下來，挨著梅，摟住她，把她抱緊。她想掙脫他，但她沒有，任由他的手放在那里。推開他，那會成什么樣子？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

梅現在自責起來：這是她的錯。她想責怪尼克，可她是母親，該負全責的是她，不是尼克。她應該待在家里。不——她應該把科拉帶到隔壁，讓辛西婭見鬼去吧。辛西婭真會把他們都攆走，不給格雷厄姆辦聚會嗎？她很懷疑。她想到這點，可惜太晚了。

警察會批評他們，人人都會批評他們。他們活該，把孩子獨自扔在家里。如果別人出了這樣的事，她自己就會這么想。她知道動輒評頭論足的媽媽們有多么可怕，幸災樂禍地對他人指指點點又是多么爽。她想起她的媽媽群，她們每星期帶孩子出來一次，喝喝咖啡，嚼嚼舌根。她們會怎么談論她呢？她再也不會去了。

一位警探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身子前傾，做了自我介紹，說道：“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

梅立刻忘記了警探的名字，確切點說，她根本就沒記住，只聽到了“警探”。她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警探關切的臉上，努力想要思考，可她沒法思考。她緊張得發狂，又不知所措。她讓尼克講話。

“我們在隔壁，”尼克緊張地說起來，“在鄰居家。”接著他停了下來。

“然后呢？”警探說。

尼克遲疑不決。

“孩子在哪里？”警探問道。

尼克沒有回答。他不想說。

梅替他答了話，眼淚順著臉龐往下淌：“我們把她留在這里，留在嬰兒床里，開著監控器。”她注視著警探的反應，但他沒有任何表情。“我們在那邊開著監控器，一直查看她的情況，半小時一次，”她看著尼克，“我們沒想到……”可她說不下去。

“你們最后一次看她是什么時候？”警探問道，從西服外套的內兜里拿出一個小筆記本。

梅絞著手上一張弄皺的紙巾。“我半夜十二點看過她，”她說，“我記得這個時間。我們半小時看她一次，十二點那次輪到我了。她當時很好，正在睡覺。”

“十二點半時我又看過她。”尼克說。

“時間您絕對確定？”警探問道。尼克點點頭。“在你們回家之前，那是最后一次有人看她？”

“是的，”尼克說，緊張地用手摸了摸他黑色的頭發，“十二點半我看過她，那次輪到我了。我們排了時間表，按表行事。”

“他十二點半去過。”梅證實道。

“您今晚喝了多少？”警探問尼克。

尼克臉紅了。“隔壁辦了個小型宴會，我喝了一些。”他承認道。

警探轉向梅：“您呢？今晚喝酒了嗎？”

她臉發燙：哺乳的母親不應該喝酒。她想說謊：“晚餐時喝了一些。我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她說，“這是個宴會。”她不知道自己看上去醉成了什么樣，警探又會怎么看她。她記起樓上嬰兒房里的嘔吐物。他能聞出她身上的酒味嗎？就像她能聞到尼克身上的酒味那樣。她又想起樓上浴室里砸碎的鏡子，還有她沾滿血的手。在他看來，必然是醉酒的父母拋棄了六個月大的女兒，這令她羞愧萬分。他們會被控犯罪嗎？她想著。

“這跟這件事情有關系嗎？”尼克對警探說。

“這關系到你們的回答有多可靠。”警探平靜地說，沒有指責他，似乎只是在尋求事實。“你們什么時候離開宴會的？”他問。

“差不多一點半，”梅回答說，“我記得，因為我一直在手機上看時間，我想走。我本來應該一點鐘去看她，輪到我了，但我隨時想要離開，一直在催尼克。”她感覺內疚極了。如果一點鐘時她去看了女兒，這一切是否就不會發生？不過話說回來，要想避免這事，方法還多得很。

“您1:27給911打的電話。”警探說。

“前門開著。”梅說著，記了起來。

“前門開著？”警探重復道。

“開了三四英寸。半夜十二點看過孩子，我確定我把門鎖上了。”

“如何確定？”

梅想了想。她確定嗎？看到打開的前門那一瞬間，她有把握她鎖了門。但現在，發生了這一切后，她還怎么能夠確定任何事情？她轉向丈夫。“你確定你沒有開著門吧？”

“我確定，”他簡明地說，“我從來不用前門。我是從后門進去看她的，記得吧？”

“您用的是后門。”警探重復道。

“我未必每次都把后門鎖了。”尼克承認道。

“你他媽是在逗我嗎？”梅說著，責怪地看著他。

拉斯巴克警探仔細地觀察著這對夫婦。孩子下落不明。如果這對父母——尼克和梅·康蒂，值得信任的話，大約凌晨12:30到1:27，一個或幾個陌生人把孩子從嬰兒床上抱走了，而這對父母在隔壁參加宴會。前門是開著的，這位父親也許沒有鎖住后門——警察來的時候，發現后門關著，但是沒有鎖。毫無疑問，這位母親十分痛苦，而這位父親看上去很恐懼。但整體來說，狀況不大對勁，拉斯巴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詹寧斯警官默默地朝他招手。“失陪一會。”拉斯巴克說，留下這對飽受煎熬的父母擠在沙發上。

“什么事？”拉斯巴克輕聲問道。

詹寧斯拿起一小瓶藥丸。“在浴室柜里找到了這個。”他說。

拉斯巴克從詹寧斯手里接過這個透明的塑料小瓶，仔細看了一下標簽：梅·康蒂，舍曲林，20毫克。拉斯巴克知道，舍曲林是一種強效抗抑郁藥——干他這一行，得了解這些東西。

“浴室的鏡子碎了。”詹寧斯告訴他。

拉斯巴克點點頭：“還有什么嗎？”

詹寧斯搖搖頭：“目前為止沒有。房子看上去很干凈。再過幾小時，我們就能從法醫那里了解到更多的東西。”

“好的。”拉斯巴克說著，把那瓶藥還給詹寧斯。

他回到沙發上的那對夫婦旁邊，繼續詢問。他看著那位丈夫——尼克·康蒂：“尼克，您十二點半看過孩子后做了什么？”

“我回到隔壁參加晚會，在鄰居的后院抽了根煙。”

“您抽煙的時候是一個人嗎？”

“不是，辛西婭跟我一起。她就是邀請我們參加晚會的那位鄰居。”

“那時剛過十二點半嗎？”

“沒錯，剛過十二點半，就在我看過科拉之后。”

“是的，就在他回來之后，肯定是剛過十二點半。”梅同意道。

“您不抽煙嗎，康蒂太太？”

“不，我不抽煙，可辛西婭抽，”梅說，“我跟她丈夫格雷厄姆坐在餐桌旁邊。他討厭香煙。他的生日宴會上把他一個人留在桌邊，我覺得不禮貌。”接著，不知為何，她主動說道，“辛西婭整晚都在跟尼克調情，我為格雷厄姆感到難過，對尼克恐怕也有點兒不痛快。”

“我明白。”拉斯巴克說。他端詳著那位丈夫，他看上去痛苦極了，緊張而內疚。拉斯巴克對他說：“這么說，十二點半剛過，您在隔壁外面的后院。您在那里待了多久呢？”

尼克無助地搖了搖頭：“也許出入不到十五分鐘。”

“您注意到什么動靜了嗎？”

“您這話是什么意思？”這位丈夫似乎有些震驚。他說話含糊不清，拉斯巴克想知道他到底喝了多少酒。

拉斯巴克警探說：“顯然有人在12:30到1:27之間帶走了您的孩子。十二半剛過，您在隔壁外面的后院待了幾分鐘。”他注視著這位丈夫，等著他理清思路。“據我看來，不大可能有人在午夜時分把孩子從前門抱出來。”

“可前門是開著的。”梅說。

“我什么也沒有看到。”尼克說。

“你們這邊街道的屋子后面有一條小路。”拉斯巴克警探說。尼克點點頭。“您注意到當時有人在那條路上嗎？您聽見汽車的聲音沒有？”

“我——我沒有，”尼克說，“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任何動靜。”他用雙手捂住臉。“我沒有留意。”

在進入屋內詢問這對父母之前，拉斯巴克警探已經察看了那片區域。他認為，房子在這樣一條街上，陌生人不大可能抱著熟睡的孩子從前門出去，冒著被人看見的風險，縱然這種可能性也不是絕對不存在。這些房子多半是半獨立式住宅，緊臨街道。街道上燈火通明，即使深更半夜也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因而前門開著這件事很蹊蹺——也許是在故意誤導別人。法醫小組正在那里提取指紋，但不知怎的，拉斯巴克覺得他們提取不到。

后門更有可能。街這邊的房子后面有一條小路，大部分房子，包括康蒂家，都有朝向小路的車庫。后院又長又窄，中間有柵欄。后面相對黑暗，不像前面有路燈。這天晚上沒有月亮，厚重的云層遮蔽了星星。帶走孩子的人如果從康蒂家后門出去，得從后院步行到車庫，從門進去，那里可以通往小路。抱著劫持來的小孩從后門出去，來到等在車庫的一輛車旁邊，比抱著小孩從前門出來被人看到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房子、院子和車庫都徹底地檢查過。目前為止，沒有發現失蹤孩子的任何跡象。康蒂家的車庫空空的，門朝著小路大開著。后院兩邊的柵欄頂上裝飾著格子，高約五英尺六英寸。康蒂和鄰居家后面都沒有平臺，兩家的后門出來就是地面，有一個石板露臺，散放著幾把柳條椅。就算有人坐在隔壁后面的露臺上，也可能什么都發現不了，但可能性不大。這就把綁架的時間縮短到大約凌晨12:45到1:27。

“抽煙的時候你們坐下來了嗎？”拉斯巴克問。

“沒錯，我們坐在露臺的椅子上。”

“您沒發現動態探測器沒開嗎？”拉斯巴克問。

“什么？”這位丈夫一臉吃驚地問道。

“你們在后院裝了一個動態探測器，如果后院里有人，確切地說，有人靠近后門時，監測器會亮燈。您發現它沒開嗎？”

“沒有。”妻子輕聲說。

丈夫猛地搖了搖頭：“不。我——我看孩子時，監測器還開著——它出了什么故障？”

“燈泡被弄松了，”拉斯巴克仔細看著這對父母，停頓了一下，“因此我相信，孩子是被從后門抱到車庫，然后離開了這里，也許是放在汽車里經由小路走的。”他等待著，但丈夫和妻子都一言不發。

“你們的車在哪里？”拉斯巴克身子前傾，問道。

“我們的車？”梅重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