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鑰匙的碎裂是宗衍始料未及的。
他眼瞳一縮,下意識想要往前去撈。
然而他現在的意志整個都被那個不知名的至高意識給操縱,自己根本沒有一點身體的控制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銀色的齏粉在空中化作星塵一般散開,融入這片毫無概念存在的原初宇宙。
下一刻,因為這外來概念的介入,宇宙間似乎都有了些隱隱約約的震動。
星塵齏粉們散開,旋轉著化作星星點點的光點,一閃一閃在深沉的黑色幕布上綻放。
‘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宗衍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
很快,他就沒有多余的思維去思考這些了。
那個意識操縱著這具身體繼續往前走去。
空間內沒有其他的東西,甚至也沒有色彩的概念。
宗衍隱隱約約覺得他現在這具身體可能暫時脫離了人類的范疇,變成了近似于邪神的迷之體質。
因為他用現在的視野能夠看到很遠,遠到幾乎把這一塊宇宙都看清。
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宗衍的思維,操縱著身體的這個意識也在此時回了頭。
宗衍這才發現,只要是他走過的地方,已經從沒有色彩的概念衍生出了“黑暗”來。
濃郁的黑暗鋪滿了整個宇宙層面,像是一只可怖至極的巨獸一般,張牙舞爪的鋪陳開來。
而在宗衍還沒有走過的地方,宇宙依然是毫無概念的,雖說他也不過是制造出了黑暗,但也已經和沒有概念的前方劃分出涇渭分明的模樣。
宗衍終于意識到,是自己給予了“黑暗”的意義。
這還沒完。
剛剛那一團星星點點的光芒自發聚集在了他的身邊,就像木星吸引著碎石組成光帶一般眾星拱月把他圍在其中。
‘宗衍’忽然伸出手去,輕輕在這些光芒上面一點。
霎時間,光芒開始了劇烈的重組分裂,無數絲絮狀的東西從光點的中心裂變產生,將這一大塊光芒化作霧氣狀的存在。
宗衍以一個旁觀者注視著這一幕,看著這一團無名的霧氣,他內心忽然涌動起一種奇怪至極的感覺。
這幅不斷裂變聚合,又有著不同璀璨以至于億萬的光輝,倒是同門之主的本體十分相似。
這種奇怪的感覺和渴望甚至讓他有那么一瞬間掙脫了至高精神給他的束縛,讓他下意識將手指輕輕放在無名霧氣的中心,輕輕摸到了那顆還未成型的光輝球體之上。
......軟軟的。
萬物都因為這個動作而暫停了一瞬。
——是真的暫停了一瞬。
宗衍能夠十分明確的感受到這個瞬間,因為就從他接觸到的剎那開始,宇宙有了“時間”的概念。
頃刻間,所有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了起來。
那些看上去沒有概念的東西,一個接一個的扭曲了起來。
“黑暗”的中心緊緊擰起,無數比守夜人操縱的陰影更加強大深沉千萬倍的黑暗聚集在一起,化作沾滿黏液和充滿膠質的臃腫觸手,龐大到幾乎占據了一個大型星系的程度,并且祂還在繼續生長著,并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光亮匯聚出來的迷幻霧氣因為得到了父神的獎勵而變得更加活躍起來,內里的光點一個接一個推行旋轉,歡快地開始了聚合裂變的過程。每一顆分裂出來的產物都愈發龐大,隱隱約約還能看到時間軸環繞其中。
最后,從‘宗衍’的身上再度分離出了一道更加憎惡的,不可名狀的東西。
祂匍匐著蠕動在虛無宇宙中,身體也同祂親緣關系上的兄弟姐妹們一樣,還在從無到有,經歷著從原核到成品的過程。
直到此時,宗衍才明白了過來。
傳說中,阿撒托斯誕生了“黑暗”“無名之霧”和“混沌”。
“混沌”的名字就叫做奈亞拉托提普。
“黑暗”中誕生了至高母神莎布·尼古拉斯。
“無名之霧”中誕生了門之主猶格·索托斯。
這一切的一切,被記載在《死靈之書》中最為絕密的內容,如今正真真實實,如同一幅畫卷般展現在宗衍的面前。ωωω.ΧしεωēN.CoM
‘所以,我剛剛是觸碰了......猶格的本體?還是剛剛誕生版的?!’
宗衍在內心不斷的尖叫著。
現在細細想起來,宗衍的確是覺得自己身體當初存放在門之主那里的時候,有一種微乎其微的熟悉感。
緊接著,宗衍的整個意識都宛如有千萬根寒毛束起。
他感覺到那股至高精神終于停了下來,沉眠在久遠宇宙中最為可怕的存在睜開了眼睛。
宗衍感覺自己好像就被人從最中心剖開了一樣,連帶著靈魂...不,不僅僅是靈魂,更像是宗衍能夠擁有的一切都被這股至高的精神打開,仔仔細細掃了一遍,邊邊角角,哪里都沒放過。
有一說一,這樣的體驗實在令人難受極了。
雖然只有短短的片刻,等到那道精神撤走的時候,宗衍還是從意識上泛起了難以言喻的惡心感。
下一刻,所有的一切都偃旗息鼓。
宗衍奪回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入目中整個周圍的場景也不再是浩瀚的宇宙,而是一間空蕩蕩的宮殿。
宮殿的樣式同樣和拉萊耶,卡爾克薩這些著名的邪神國度一樣,并不遵循宇宙中任何角度定律。只不比起一眼看上去就令人感到厭惡的拉萊耶而言,這座宮殿卻是只能讓人感受到漫無邊際的恢弘和威嚴,讓人打心底就生不起任何念頭。
身穿風衣的黑發少年站在空蕩蕩的宮殿中,抬眸看去。
如果有第二個人在這里,那他一定會驚呼出聲。
因為現在宗衍的眼眸已經變成了無可名狀的混沌色彩,漂亮的像是兩顆剔透玻璃球。
這座宮殿建立在另一個無法探測到的地方,甚至是三柱原神也無法窺探這里。
更加詭異的是,內里空空蕩蕩,只有擺放在高臺上的那一個王座。
可王座上也沒有人,更沒有邪神。
除了剛剛造訪這里的宗衍以外,這座宮殿里什么也沒有。
可宗衍卻是懂了。
黑發少年斂下眼眸,忽然拾級上前,緩慢地站在了唯一的王座面前。
他低下頭去,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冰冷的王座手臂。
他明悟了一切。
就在先前,宗衍以為自己穿越的是平行空間,但并不是。
他是穿越了阿撒托斯所有的意識洪流,逆流而上,來到了一切的原初,最開始的地方。
在這里,沒有美夢誕生。
有的只是造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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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撒托斯是宇宙之主,因為整個宇宙都是祂的夢境。
這相當于,一旦阿撒托斯蘇醒,整個宇宙也就不復存在了。
甚至可以說,阿撒托斯蘇醒,除了外神以及極其少數的舊日支配者外,宇宙間不會再存在任何的東西。屆時,就連“宇宙”的概念也不會存在,所有的邪神都會被送到另外一個“原初空間”,也就是阿撒托斯醒來時候的空間。
這個空間存在,但是除了宗衍以外,并沒有人前來造訪過。
畢竟從阿撒托斯誕生出“黑暗”“無名之霧”和“混沌”的時候,祂就已經身處于夢境。
宇宙之主做了這么久的夢,從來沒有蘇醒過,所以即使是身為祂嫡系的三柱原神也沒有去到過原初空間。
接著,最重要的來了。
因為阿撒托斯是整個宇宙的構成,并且祂無所不能,是真正的全知全能存在。
——這意味著,只要阿撒托斯想,祂可以是自己宇宙中的任意一位。
祂可以是克蘇魯的半身,可以是愛琴海畔的太陽神,可以是孤高冷傲的云中君,可以是黑暗的守夜人,可以是富得流油的占星師。
祂甚至還可以是門之主,可以是莎布·尼古拉斯,可以是哈斯塔,可以是克圖格亞,可以是宗衍。
就像宗衍當初能夠明顯感覺到世界上出現了邪神和異種,實際上就是因為他無意識對幻夢境許下愿望,造成了兩個世界的融合。從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跨越到了另外一個平行空間的自己身上。
阿撒托斯是一個造夢者。
祂在做夢,而做夢的人通常都是無所不能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說宗衍是阿撒托斯的意識流,這并不準確。
準確的說,這個宇宙所誕生的一花一草一木,一人一獸一邪神,全部都是阿撒托斯的意識流。
可為什么宗衍能夠來到原初之地,并且得到宇宙之主的承認呢?
阿撒托斯被稱為“盲目癡愚之神”,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祂并沒有自主的意識。
祂就像一個空有力量的空殼,誰能夠穿越時間與空間,去過終極之門,取回幻夢境權柄,不在萬千平行空間的意識流身上迷失自己,并且扛過最后的創世記憶洪流,誰就可以成為阿撒托斯。
好巧不巧,宗衍在門之主守護的終極之門里有過一日游,又在門之主保駕護航之下拿到幻夢境的權柄。手持門鑰匙指引通過無數平行空間的自己,在最后的創世記憶碎片里門鑰匙更是以粉碎自我的方式為宗衍擋下了最致命的攻擊。
門之主也許早就是預測到了什么,也有可能從第一眼在時間軸里看到宗衍的時候就察覺。
穩居在萬界之上的猶格·索托斯又怎么可能會對一個渺小的人類產生近似于熟悉的情緒呢?
那是因為在祂誕生的時候,祂們就曾經見過一面,還是以肌膚相觸的方式。
宇宙之主就是一個空空的布偶娃娃,誰鉆了進來,誰就能夠成為祂。
而宗衍逆流而上,穿過所有的意識流,進入了阿撒托斯空蕩蕩的內部。
他就成為了阿撒托斯。
時間就是一個閉合的環,本身就是一個悖論,未來和過去互相對應。
阿撒托斯是宗衍的未來,宗衍是阿撒托斯的過去。
就在現在,就在此刻,他奪得了宇宙之主最后的冠冕。
黑發少年神情無悲無喜,緩緩坐在了王座之上。
除此之外,宗衍還發現了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事實上,每一位智慧生物都有成為“阿撒托斯”的潛能。
克蘇魯能夠把一顆星球拖到祂的夢境中去,還有不少邪神都能夠使用類似的造夢手段。
在克蘇魯的夢境中,克蘇魯就是祂夢境的主宰,是祂夢境中相當于阿撒托斯的存在。
充其量,區別不過是阿撒托斯是比克蘇魯更為卓越的存在罷了。
“如果不做夢的話...未免也太無聊了?!?br/>
就像現在,宗衍十分能夠理解為什么阿撒托斯會選擇做夢來編織宇宙,并且沉溺在自己宇宙中不愿意醒來了。
因為原初空間實在是太無聊了,除了一座神殿以外什么也沒有。而且這里的法則讓剛剛鉆進了阿撒托斯殼子里的宗衍也不太摸得透,倒還不如通過做夢來創造一個獨屬于自己的世界。
了解到了一切的原委之后,宗衍反倒是感覺自己越發懶了起來。
他能夠在繼任了宇宙之主的權位后,又不被祂的意識流沖刷變成瘋子,這都是門之主的功勞。
可惜后遺癥還是有的,例如宗衍明顯感到自己變得慵懶了起來。
還好,只要沒變成智障就萬幸了。
他在內心安慰了自己一句,撐著頭,在王座之上沉沉睡去。
宮殿空空蕩蕩,造夢者開始了祂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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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衍下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感覺自己進入了自己的夢境。
宮殿依舊是那個宮殿,只不過這一次宮殿的高聳看不見盡頭的頂端盤踞著不可名狀的宇宙之主。
宮殿的外面是漆黑的宇宙星辰幕布,無數外神正手里拿著樂器,環繞著宇宙之主的宮殿翩翩起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毫不停歇地演奏著憎惡無比的樂章。
宗衍的主人格還是人類,他根本不能忍受自己變成一大坨觸手,所以在他意識回籠的那個剎那,宇宙之主龐大的身軀就開始了不斷的坍塌縮小,最終變換成穿著風衣的黑發少年模樣。
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宇宙間,不管身處何處的外神們都感受到了從時間與空間中心散發的龐大威壓。
這宣告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外神統領的回歸。
“阿撒托斯陛下,恭迎您的回歸!”
環繞在宮殿外的樂者們第一個收起樂器,紛紛將自己龐大又不可名狀的身軀擠進了宮殿內,朝著最中心,看上去渺小似是一粒米的宇宙之主行禮。
祂們一個個都有些驚疑不定,畢竟外神都清楚,宇宙之主的蘇醒一定伴隨著宇宙的消失。
可現在宇宙還好端端的,但問題是阿撒托斯的力量威壓是其他外神絕對模擬不出來的,驚疑不定之間也都紛紛撕裂空間過來了。
宗衍知道這些外神內心肯定是在想這件事情,但受了阿撒托斯習性的影響,他才沒有時間和義務去和這些屬下解釋自己其實根本就沒醒,不過是讓自己本體做夢然后在夢里開小號玩這樣復雜的邏輯過程。
所以宗衍只是懶懶地揮了揮手,重新坐回王座之上。
遠處,外神們紛紛朝著時空中心的宮殿趕來。
宗衍不過是遠遠一望,就能看到奈亞拉托提普那渾身觸手都在狂喜亂舞的模樣。
哦,忘了說,宗衍雖然成了阿撒托斯,但他畢竟是未來成為阿撒托斯,他以前可是當過貨真價實的人類。所以他十分小心眼的在內心給奈亞拉托提普和莎布·尼古拉斯記上一筆。
前者好歹還算是舔狗,后者那就是絕對需要敲打的類型。
宇宙之主在王座之上明目張膽開始神游天外,底下的外神也一個個不敢吱聲。
直到——那道身披白袍,從熹微光線里走出來的灰發邪神出現。
接下來,外神們有幸觀察到了在祂們無限時間里最驚悚的一幕。
宇宙之主忽然從王座上站了起來,飛快的朝著宮殿門口跑去。
祂明明可以撕裂空間,可以瞬移,可以用千百萬種方法更快地去到愛人的身邊,但是剛剛成為宇宙之主的,實際上思維和靈魂還是個實打實人類的宗衍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他只是想以人類的方式,用飛快的奔跑,通紅的臉頰和閃閃發亮的眼睛表示出他對愛人最深沉的思念。
“猶格——”
黑發少年撲了過去。
宗衍其實根本就沒有想好要說什么,所以他只是用最簡單的語言,呼喚名字的方式闡述自己的心情。
門之主的眼眸似乎也微微流淌了起來,祂張開雙臂,對一旁奈亞拉托提普和莎布的視線視而不見,穩穩接住了自己心愛的寶物。
宗衍還是宗衍。
他弄清楚了自己身上的問題,他就是一個孤兒,那些經歷也并不是假的。
只不過所有的一切異常,都在他成為阿撒托斯之后,開始了規則上的補全。
不管怎么樣,不管什么身份,他還是他自己,就夠了。
所以——
“我們回去吧。”
他拉了拉邪神的手。
宗衍可是心心念念著自己的高考,不過好在他現在成了宇宙之主,萬一因為時間流速的問題錯過了,還能跳躍時間軸校正時間重考一次,美滋滋。
猶格牽起他的手,勾了勾嘴角。
不可遏止的,“回去”這個詞語讓門之主產生了另類的滿足感,就像是邪神從未存在過的心臟和溫度也開始在皮膚下嗡嗡作響起來。
“遵命,我的小陛下?!?br/>
祂這么說著,忽然俯下/身去,親了親新任宇宙之主的眉眼。
時間的主人知道,祂們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不僅僅是如何去做一個邪神,還是如何在邪神的關系中扮演一個愛人。
祂們有無盡的生命,去同對方慢慢感受。
雖然邪神早就拋棄了那種低劣的感情,但不可否認,愛永遠是宇宙間唯一恒定不變的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