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易真在海底的來龍去脈,李有燈贊嘆道:“真行啊你,天都人不知道打了多少魚,才換來了這么些潛水服,你倒好,直接一鍋端了。”
易真面白如玉,雙頰還是沒什么血色,吃了一枚傷藥,只是說話流暢了不少:“挑挑,然后我們跟著去海下,盡早結束這場比賽。”
舍心伸向潛水服的手頓了頓,敏感地問:“怎么了?”
易真沉默了一會:“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總覺得這場比賽……不太妙,給我的感觀很怪異。”
但是怪異在何處,易真也說不上來。比賽第一天他們造房子,當天夜晚就臨時決定要潛伏到藍方的地盤,然后做了兩天的魚肉火鍋,直到天都人發現這個海下通道,他才第一次出手,為后續的大龍之戰掃清障礙……哪里都很正常,可易真心里始終籠罩著隱隱的不安。
“我相信我的眼睛,但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覺。”易真低聲說,“如果這個考場真的出事了,你們千萬記得,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李有燈皺眉:“那你呢?”
“我?”易真笑了,“我可沒那么容易死。”
蝕骨靈蝎從芥子豹囊里探出頭,極地的低溫讓它很不好受,這幾天,它和三笑蝶都陷在一種冬眠假寐的狀態里。易真捏著它的前螯,發現殼上出現了龜裂的暗紋。
怎么回事?
易真取出夜雪幽曇的花蜜喂它,但蝕骨靈蝎似乎只是浮上來看一眼,看到他還是好好的,就有氣無力地“噗”了一聲,繼續沉下去睡覺了。
易真忽然了悟,它這是快要蛻殼了。
“明天咱們再去看一看,”李有燈拍板,“天都人應該沒有那么廢柴吧,這么多人,不至于搞不定一只霸王烏賊。”
易真點頭:“那就睡一覺,今天晚上的時間,留給天都人去處理后續的爛攤子。”
遠方的巨響和震動遙遙響徹夜晚,易真只把它當做閉目養神的背景音樂。第二日,世界隊的三個人再去看時,三號打撈點基本算是廢了,規則分布的魚坑被霸王烏賊肆虐得連成了一片,留下了一個巨型的豁口,冰面一片狼藉,三條焦黑的粗大觸手像扭曲的死蛇般橫癱在坑洞旁邊,足有七八米長,半人多高。
易真估計,受了這么重的傷,再加上那道可能永遠也無法愈合的傷口,霸王烏賊可能已經回不去自己的老巢了。
經過昨晚的惡戰,這時來到這里的天都士兵卻沒有很多,數列隊伍齊步前進至冰坑前,易真粗粗一數,大約只有三百人,但是周身的氣息,比起普通士兵更加凝煉且肅殺,猶如行走的兵刃,沉默的鬼魂。
“動真格了,這次派出的是精銳部隊。”易真小聲道,“一會我們從那地方下水,跟緊我。”
“知道。”
“嗯。”
天都軍人陸續下水,易真三人繞道而行,從更遠處的捕魚點滑下冰海。有了防寒潛水服的支撐,三個人在水底比在陸地還要自在幾分。
“跟上他們。”易真輕輕揮手,于是三道黑影仿佛離群的魚,不遠不近地綴在天都人身后,始終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他們很快逼近了海底通道的位置,那頭巨無霸一樣的擬態烏賊果然不在這里,四處是砸落的碎冰塊,甚至將通道的入口處也掩埋了一半。
天都軍人在冰川通道面前停下了,水下無法交流,因此他們通過精神力相互對話。易真可以猜到,他們正在探討,霸王烏賊為什么突然離開了獵食的巢穴,還大肆攻擊陸地上的人。
他們無聲地溝通了片刻,便迅速清理了通道的殘冰,兩兩并排,游進深處。三個人跟在后面,也悄悄摸了進去。
這個被冰川包圍的通道其實非常寬敞,一點都不逼仄。人在其中游動,就像置身于公路隧道中,冰藍色的頂部距離他們很遠,要盡力伸長手臂,往上蹬好多次水才能夠到。
易真默默地觀察,這個通道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被洋流撞擊出來的空洞,怎么會如此蜿蜒曲折?但如果說是刻意制造出來的……通道的冰面上,四處凝結叢生著尖利的長刺,只要在通道里稍微推某個人一把,他就要撞上這些刀山劍海般的冰錐,瞬間死于非命。如果是刻意制造,誰會留下這種危險的東西?
易真有些慶幸這里是水下,他們的一切行動都悄無聲息,唯有攪亂的水流,假如這是在陸地上,那么他們連跟蹤的腳步聲都會被漫長寬廣的通道連環放大,能不能被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
路途遙遙,易真不知他們游了多遠,只能察覺到通道的直徑以肉眼可見的程度發生變化,它變得越來越寬,越來越高……到后面這條通道已經不能被稱之為通道了,簡直就是穹頂!
這是用一切言語都無法形容的壯麗雄偉,穹頂上也垂著千萬鋒利的冰錐,這里已經是海底,但還是有不知從何處來的光順著錐身流淌,在尖端凝聚成璀璨的一滴。致命的冰錐同時裹挾著致命的美麗,穹頂渾如高懸燦爛星漢的宇宙幕布,深海萬籟俱寂,這里卻仿佛下著一場漫蕩繾綣,永遠無法飄落地面的碎雪。雪花席卷潮水,于所有人的頭頂閃耀鉆光。
易真的身體緩緩下沉,他一直在仰望上方,腳尖卻似乎觸碰到了什么東西。
他低下頭,將那片大如瓦也厚如瓦,如冰**白透明的東西撿了起來。此物身上有著不規則的裂痕,但還是能看到半扇形的精巧紋路,一圈套著一圈。
……鱗片,某種超巨型生物褪下的鱗片。
他抬起頭,通道底部已經很少見到嶙峋凸起的冰刺了,這種淺白色的碎鱗淹沒了這里,再怎么尖長的冰刺,亦要被它淹得只剩下頂端。
到了這里,易真終于可以肯定,只要他們沿著通道一直走下去,就一定能見到雷音鬼龍。
與此同時,他也終于明白自己的不安來源于何處了……他的不安,來源于他的肯定。
世事總是無巧不成書,可世上當真有這么巧合的事情嗎?想找雷音鬼龍,就發現了這條通道,沒有別的選擇,也不用試錯,除了攔路的那只擬態霸王烏賊之外,余下的道路都是一帆風順,甚至現在想想,那條霸王烏賊,都像是裝裝樣子的考驗,輕輕抬手就放過了……
是命,還是運,抑或是背后有一支翻云覆雨的手筆?
易真眉頭緊皺,這時,天都人也發現了腳下的龍鱗,他們也知道雷音鬼龍很有可能就在前方,一舉一動都變得異常謹慎,三百多號人沿著穹頂向上鳧水,產生的波動竟如羽毛拂浪般柔婉嫻靜,不起一絲波瀾。易真吃驚之余,也學著他們的樣子,招呼李有燈和舍心慢慢飄上去。
三個人漸漸和大部隊拉遠了距離,沿著彎曲的穹頂往上游,易真一抬眼,他忽然看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水面?這里已經是深海的海底,哪里來的水面?
他不信邪地繼續上浮,居然當真是水面!他接觸到了空氣和流動不止的風,易真無聲無息地攀上冰面,將李有燈和舍心拉上來,冰上林立著許多六棱柱形狀的巨大冰晶,三個人便藏身在這些冰晶后面,觀察這個奇異的地方。
作為一個在冰川下開辟的空間,它的面積大到不可思議,雄壯宏大如支撐神國的宮殿。腳下的冰面呈現出一種粗糙的平滑,兩道對稱的巨大劃痕分布其上,五光十色的晶柱則像殿內奢華而簡約的裝飾。最前方,有一個冰雪塑成的巨窩,兼具冷硬如鋼鐵和柔軟如云霧的錯覺,三百個天都人已經分散開來,朝著巨窩的方向匍匐進發。
易真低聲道:“這里是……貝希摩斯之殿!”
——雷音鬼龍為雷龍寶珠,為自己的卵所鑄的龍巢,就被世人稱之為貝希摩斯之殿。
貝希摩斯是圣經中所記載的陸地上最大的怪物,一天要吞吃一千座山峰,而雷音鬼龍為卵創造的巢穴,則是世上絕無僅有的廣博遼闊,想必連這樣的怪物都能夠容納,所以人們給龍巢冠以這種別名。
“他們要偷走雷龍寶珠!”李有燈急促地說,“怎么樣,動手嗎?”
舍心說:“這里的龍息十分濃厚……他們現在應該很緊張,沒空理會我們,我們可以往前走一點,到前面去看看。”
這是實話,易真還沒見到雷音鬼龍的真面貌,只是感覺到殿內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刺激得他渾身汗毛倒立。不過他修煉陰屬心法,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寧心靜氣,李有燈身具羅剎血,舍心壓根就沒有雞皮疙瘩這種東西,因此三個人都能承受。
他們悄悄向前,那冰雪巨窩的后方,裝飾著一叢參天巨樹般高大的珊瑚,雪白的主色中夾雜著絲絲綺麗的深紫,猶如孔雀展開華美的羽屏,將那個形狀簡樸的窩也襯出了一種大巧不工的冷艷氣質。三個人頂著龍息,倒比天都人走得還快一些。
易真從龍窩的另一邊攀著爬上去,往下一看,巢中果然有個蒙著發光白布的卵形事物,大致估計一下,足有一人多高。這時,打前鋒的天都人也跳了下來,這些精挑細選的偷蛋部隊確有可取之處,從這么高的地方往下跳,一絲兒聲也不出,更沒有震動。要不是處于不同的陣營,戰爭天馬星系的軍人又是同調文明,易真手上還真有本《行風躡云》的輕功身法,著實想在他們中招個傳人。
天都人眼見目標近在咫尺,眼中不由迸發出狂喜。他快步向前,小心翼翼地扯住白布,往上一掀——
沒有,什么都沒有,白布底下,竟然是一團空氣!
不要說隨后趕來的天都人呆若木雞,就是易真,也一下子愣住了。
雷龍寶珠呢?雷音鬼龍的卵呢?龍窩里沒有卵,那卵會在哪里?樂文小說網
他雙目一凝,看見天都人手中緊攥的白布忽然自上往下地寸寸凍結,而后蔓延滿了即將碎裂的紋路。易真心知不妙,趕緊扯上手邊的兩個人,就要迅速離開。
破碎聲乍然爆起!仿佛一千只凌空長鳴的青鳥,就連貝希摩斯之殿的天頂都在這高遏行云的動靜下引發了嗡嗡的共鳴。易真差點破口大罵出聲,但已經沒有時間了,他確定自己進入了一個陷阱,而且布置陷阱的人必須要他有去無回。
“快走!”
三個人同時落地,易真剛拉著兩個人要跑,腳下就是一陣劇烈的搖晃。易真下意識回頭,那棵樹……那棵珊瑚樹居然在緩緩地上升!
珊瑚的繁茂枝條,珊瑚那粗如巨木的根莖,以及根莖沒入的淡青色地面皆一一顯現。繼而地面也出現淺淺的紋路,紋路由淡轉深,旋即片片閉合,形成鱗片的形狀,層疊的鱗慢慢地起伏,仿佛在無聲地呼吸。
最后,一顆眼球在褶皺如鋼鐵的眼皮下慢慢浮上來,豎起的瞳仁是純然如太古星空的深紫,邊緣則夾雜著濃烈的琥珀金。這顆眼球猶如巨大且光滑的鏡面,森嚴地俯瞰人間,也俯瞰著殿中的螻蟻。
S-級異獸,雷音鬼龍。
這個瞬間,易真心中唯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像垂死的氣泡般輕輕升起,而后孱弱地幻滅。
——雷龍寶珠,那顆要命的卵,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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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還有,發財了,這次是真的發財了!”幽暗的回廊,青年的聲音亢奮響起,帶起一陣悅耳清脆的丁零當啷聲,“果然是有所失必有所得啊,古話沒騙我!”
他面前的一群人各自帶傷,但精神頭都很好,紛紛笑著看他。
青年像是站在流泄的金河里,腳下全是鑄造精美的錢幣。他頭戴一頂鑲滿紅藍碧璽的王冠,每一顆碧璽都像是蘊含了星辰的光輝,手上則戴了不下十二枚碩大的寶石金戒,身上還披著一件不倫不類的金色披紗。地上的金幣反射墻上的火光,這火光亦反射在他身上的披紗上,晶晶閃閃,細碎密麻——連這件看似不起眼的披紗,上面都繡遍了小顆的彩鉆。
紅方派出的尋寶隊,在經歷了流沙、蝎群、毒蟒,以及颶風的磨難之后,終于找到了飛鯨王朝的地宮。這座早已淹沒在厚厚沙漠中的地宮,A級駕馭者們硬是憑借地圖的指點,以及超人般的體能,挖出了深埋在地下的暗道,然后再由煉金術士破解門上的密碼,總算進去了。
不過進入只能算是第一道關卡,地宮里仍然有百年前飛鯨王朝遺留下來的守城傀儡。飛鯨王朝的科技發展水平已經接近星歷2000年左右的人類文明,他們創造出的傀儡,已經無需依賴電力,只需要光能和風能,就能行動自如。紅方小分隊吃了不少苦頭,減員七人,才將地宮中的傀儡收拾干凈。
現在,他們已經摸進了飛鯨王朝的地宮寶庫。奮斗到A級,他們已經很少會有缺錢的煩惱,探寶隊里有不少人可以拍著胸膛,大聲宣誓我的本心不會為金錢誘惑所動……但看到眼前連綿起伏的金山銀海,數不盡的奇珍異寶,這動的已經不是本心了,這動的簡直是DNA。
“金色,人類天生就是迷戀金色的!”隊里的煉金術士理直氣壯地大聲宣布,“我就是煉金術士,我愛錢有什么錯!”
有的人還在苦苦掙扎,妄圖在全星系人民的注視下保留一點骨氣和尊嚴:“……不,我已經將全部的身心都奉獻給了科學,此生不會再有其它欲念悲喜……”
“我撿到一根純金鑲粉鉆的仙女棒!”
“好耶!我要!”
領隊的蘭斯·耀日珥和秦槐等人看了一眼這些活寶,不得不重重咳嗽,打斷他們在財寶堆里的狂歡:“可以了!不要在這里浪費太多時間,酌情取用你們需要的,更重要的部分,還在寶庫的前方。”
“啊……”
“存天理滅人欲,這不太好吧……”
“再待一會嘛,就一小會……”
秦槐冷淡地說:“地圖上的要求,是允許外來者進入地宮,但是要用地宮的寶物來重現飛鯨王朝昔日的榮光,我們本來就是為了比賽而來的,你們如果要把這些都拿走,卻罔顧指引地圖的要求……”
大家都聽懂了他的未盡之意,被金銀財寶沖昏的頭腦也清醒了不少。
確實,按照總決賽的尿性,還有亞特蘭蒂斯的潛在的規則,他們這樣做,不知道會引起什么樣的麻煩。而且這些金銀說白了,都是只在亞特蘭蒂斯內部半真實半虛構出來的東西,沒必要為了它們,耽擱比賽的進度。
重新撿起精英風范的尋寶小分隊各自挑了些貴重的東西,就起身了。
“那我們接下來做什么?”有人問。
姬明月說:“往里走,如果我猜的沒錯,地宮里最有價值的,不是這些俗物……”
說到這里,她輕咳一聲,將仙女棒往身后背了背,“而是那些可以吸收自然能源的傀儡。”
一行人繼續往里走,進到寶庫的二重門,果然有不少切斷了運轉線路的人形傀儡;進到寶庫的三重門,里面的傀儡全做成了戰斗專用的巨大怪物形狀;進到寶庫的四重門……
“這已經是最后一扇門了。”
有人深吸一口氣:“是,還不知道會遇到什么,大家注意警戒!”
寶庫的第四扇門緩緩開啟,這只是一間小小的密室。
蘭斯疑惑地皺了眉頭,身后的人喃喃道:“這……這是一顆……”
“……一顆大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