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夜心情原本壞到不能再壞，聽朱月明竟然送禮示好，禮物還離譜至極，也不禁笑了笑。
    她一笑，雙眸光彩陡盛，神采照人，眸光掃視時，仿佛能把人淹沒在清澄見底的碧海里，同時也讓人松了口氣，心想她終究沒生氣。然而，這么一個秀麗雅致的姑娘，為何會令人生畏，便是他們想不通的了。
    諸葛先生身高有限，長相普通，此時見她笑了，也微微一笑，顯得十分軒昂瀟灑。他拈須笑道：“給你退回去吧。”
    蘇夜嗯了一聲，頷首道：“有勞了，麻煩你請?zhí)K公子過來，我要見他。”
    半個時辰前，蘇夢枕剛剛被她趕出門外，話都未能說完。這時她回心轉(zhuǎn)意，主動召喚他，似乎是想和他道歉，解釋為何那樣無禮。這個想法極其自然，蘇夢枕自己、王小石，乃至顏鶴發(fā)都做如是想。
    然而，想法究竟只是想法。
    神侯去后不久，蘇夢枕再度乘坐輪椅出現(xiàn)。他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全程不動聲色，沒了那種游移不定的遲疑感。但蘇夜看著他的時候，總覺得他左臉寫著“晦氣”，右臉寫著“倒霉”，處在想發(fā)作又不能的階段。
    他從不愿意放下身段，小心賠笑，所以在過往經(jīng)歷中，反倒是高了一輩的雷損常常低聲下氣。蘇夜見過他言辭鋒利，出口不留情面，像吃了火藥一樣刻薄。她以為他會生氣、發(fā)怒，可他沒有。他像只很瘦很瘦的河豚魚，明明一肚子氣，就是鼓不起來，抿著嘴枯坐在輪椅上。
    最初尷尬的沉默過去了。蘇夜忽地嘆了口氣，冷冷道：“是這樣。”
    蘇夢枕道：“哦？”
    蘇夜盤膝坐在被褥之上，背對窗戶。由于天氣晴朗，陽光相當(dāng)明亮，照著她一頭長發(fā)，使它閃出星星點點的細(xì)小光芒。她的頭發(fā)如此之黑，當(dāng)真到了罕見的，隱隱發(fā)亮的程度，摸上去亦比絲緞更順滑。
    兩相比較之下，蘇夢枕頭發(fā)不夠黑，也不夠勻整，時而出現(xiàn)稀疏的部分。他病重許久，頭發(fā)眉毛脫落的速度遠(yuǎn)超常人，不留情面地揭示他身體情況何等糟糕。
    她頂著滿頭微光，沉吟片刻，續(xù)而說道：“白愁飛……白愁飛和金風(fēng)細(xì)雨樓，我不再管了。”
    蘇夢枕一愣，似乎并不在意，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為什么？”
    蘇夜道：“你們?nèi)耸墙Y(jié)義兄弟，關(guān)系向來親密。這本來就是你們的事，最好別叫外人插手。你不必疑惑，沒錯，我便是這件事里的外人。我突然想明白了這一點，于是不想再管。”
    蘇夢枕道：“你……”
    蘇夜迅速打斷他的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這段時間以來，你已經(jīng)把過去的故事詳細(xì)講給我聽。我聽得很仔細(xì)，想得很仔細(xì)。你之所以失敗，其一在于你受傷中毒，病勢日益沉重，失去照管全樓事務(wù)的精力，這顯然不是你的過錯。其二……”
    蘇夢枕寒聲道：“其二自然是我的過錯？”
    蘇夜沉默了起碼一分鐘，這才平靜地說：“你錯了，蘇夢枕。在我眼里，哪怕這個江湖，這個中原天下都錯了，你也沒有錯。你倚重你的心腹兄弟，但他們接二連三背叛你，終于把你推進(jìn)無可挽回的絕境。后來，你又相信已叛過雷損的雷媚，要她充當(dāng)你最后一道防線，結(jié)果刀南神命喪她劍下。錯的毫無疑問是這些叛徒，而非肯信任他們的你。”
    蘇夢枕沒有說話，似是驚訝于她的偏心。當(dāng)她提及刀南神，他面上才倏地掠過一陣動搖，目光亦是一斂。
    蘇夜又嘆了口氣，這次嘆的輕而悠長，像是有吐不完的郁氣，“遺憾的是，這就是許多年輕人心向往之的江湖，里面充滿了背叛與貪婪，嫉恨與報復(fù)。武功好的欺負(fù)武功差的，所以武功差的人不擇手段爭奪秘籍、寶物，試圖練成神功，反過來欺壓別人。誰能給別人提供權(quán)力或金錢，誰的勢力就大。就連你，不也因為不肯作奸犯科，風(fēng)雨樓的財政情況始終不如六分半堂嗎？”
    她的話滔滔不絕地涌出，一刻也不停頓。蘇夢枕聽著聽著，陡然想清楚了癥結(jié)所在，下意識道：“你不再插手樓子的一事，說明你……”
    蘇夜重重點頭，表示贊同他的猜測，隨即道：“我可以救你，令你病情好轉(zhuǎn)，在背后支持你，幫你重掌風(fēng)雨樓大權(quán)。但是，我怕以后有一天，你再一次走上窮途末路。你……你那時中了暗器，被迫截腿求生，不就是因為從未懷疑花無錯嗎？”
    “因此，你和王小石放手去做吧，把金風(fēng)細(xì)雨樓從白愁飛那里奪回來，”她平靜地說，“太師府已決定放棄這枚棋子，不想為他得罪我。蔡京安排給他的人手，也會見機(jī)行事，早早撤離，以免出現(xiàn)不必要的損失。”
    她聲音清脆悅耳，如同琴弦發(fā)出的音調(diào)，與偽裝的老人聲腔截然不同。但這聲音極為冰冷，不留余地，絕無對他客氣的意思，“你和王小石，象鼻塔和發(fā)夢二黨，對付白愁飛和真正聽命于他的部下。如果你們輸了……”
    蘇夢枕好像第一次見到她似的，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帶著一種怪異的神情，輕輕道：“如果我們輸了？”
    蘇夜斷然道：“輸了，證明你們不適合江湖生活，早晚會被更具城府野心的人埋葬。到了那時，我出面保住你的命，送你去退隱。然后，請你老老實實在深山隱居，不要再想著號令天下，稱雄武林。”
    她越說越低，目光卻越來越利，語氣殊為不善。蘇夢枕原先還能平和以對，到了這時，頰邊突然涌上一陣不健康的紅潮。他強(qiáng)忍半天，依舊忍不下，右手一下子按住胸口，爆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他全身都在抖動，每咳嗽一聲，周身肌肉就痙攣一下，傳來鋪天蓋地的劇痛感覺。痙攣加重了咳嗽，令他痛苦至極又停不下來，唯有咳到無力再咳，才能像溺水后的人那樣，倚著輪椅靠背費力喘息。
    蘇夜急忙下床，伸手去摸他左側(cè)胸膛。他兩邊的肺均有嚴(yán)重問題，但咳癥大多由左肺引起。她通常采取一手撫背，一手撫胸的姿勢，用內(nèi)家真氣緩解肺臟的不正常搏動，可以迅速止咳，起到靈丹妙藥的作用。
    她這樣做過許多次，每一次效果都很好。但今天，蘇夢枕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不肯領(lǐng)情，一邊向后倚，一邊打開了她的手。力道很弱，像是半推半打，卻曝露了他拒絕接受好意的心思。
    蘇夜頭一次遭到拒絕，頓時呆住了。她先看了一眼雙手，又看一眼輪椅上的人，驀地往后退去，一蹲身坐回床沿，呆呆望著他。
    蘇夢枕咳嗽的時候，面部肌肉不斷扭曲，以致無法辨認(rèn)表情。但劇咳終有結(jié)束之時，他真正的神情亦會一覽無余。
    咳聲漸漸停了，咳到最后，頻率不斷下降，咳嗽本身卻尖利起來，好像他的肺吸不進(jìn)空氣，非要耗盡他所有力量，才肯認(rèn)真工作。在一聲接一聲，有點像汽笛鳴響的咳嗽聲里，蘇夜清楚地看見了他的臉。
    他眼睛亮的可怕，平時是兩點幽火，現(xiàn)在是兩簇憤怒的火苗，因為就在剛才，蘇夜用輕描淡寫的口氣，當(dāng)面侮辱他，懷疑他的能力，最后無視他的意愿，自行宣布送他去“退隱”。
    蘇夜去接楊無邪的那一天，他總算想清楚，她圖的應(yīng)該是他這個人，而非他能帶給她的利益。想明白這個疑惑，他既覺感激，又覺輕松，還隱約地惶恐而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
    孰知到了今天，她神情冷漠，語氣堅定，吐露出她對他的真實看法。她居然認(rèn)為，他和王小石加在一起，仍有可能不是白愁飛的對手，將會輸?shù)囊凰康兀枰俺雒姹Ｃ薄?br/>     雷損、朱月明、方應(yīng)看這一干梟雄豪杰，均不敢如此輕視于他。哪怕他斷去一腿，奄奄待斃，仍是他們心目中最值得忌憚的對手之一。
    為什么，為什么偏偏是為他付出這么多，不惜冒險救回楊無邪的蘇夜，把他當(dāng)成需要監(jiān)視照顧的弱者，忽然為他設(shè)立一個標(biāo)準(zhǔn)，生怕他以后再次英雄末路？
    他心中生出無可言說的憤怒，伴隨著莫名其妙的沮喪。他驟然發(fā)現(xiàn)，被自己重視的人看不起，滋味就像臉上挨了一耳光，卻找不到敵人還手。
    他喘息，抬頭。蘇夜心情已然平復(fù)，正坐在他對面，似笑非笑看著他。他時而氣惱，時而羞慚，猶如身在冷熱變幻的天氣下，說不出的不舒服，一時之間，只想揚眉吐氣給她看看。
    他深吸一口氣，冷冷道：“很好，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蘇夜笑道：“你不需要給我任何交代。你明白的，我和白愁飛并無仇怨。”
    蘇夢枕不再多說，雙手搭回輪椅，輕輕一轉(zhuǎn)。輪椅隨動作轉(zhuǎn)動，載著他掉過頭，今天第二次離開了這個房間。他沒回頭，也沒遲疑，乘坐輪椅離去時的背影，如同常人的大踏步走開。
    蘇夜盯著這個背影，笑容瞬間不見了，心里亦覺陣陣苦澀，后悔自己非要這么刺激他。
    但她始終認(rèn)為，江湖本為弱肉強(qiáng)食，適者生存之地。她本事再大，也只有三年時間。倘若蘇夢枕斗不過白愁飛，或者善心大發(fā)饒恕他，給他一條生路，那么他日后下場如何，她已可以猜個**不離十。
    與其掙扎到最后一口氣，慘然離世，不如趁早放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