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天昏地暗，以鐘午的眼力，至多能看清二十步開外的情況。
    他一下子慌了。
    他慌了，身后的吳夜也慌了。堂堂八爺府兩大高手，如同不諳武功的小丫頭，嘴一張，腳一跺，提著燈籠，狂奔回尋夢園，速度別提多么快了。
    新出現(xiàn)的兩具尸體，被其他人抬了回去，照常抬到海棠樓那邊，交給龍八太爺。他們發(fā)現(xiàn)，死者胸口插著透明冰柱。冰柱刺碎胸骨，穿透心臟，隨后因血液溫度而融化，留下-體外的一小截。
    有人用雪水凝冰，迎著烈烈寒風(fēng)，甩出這冰做的暗器，一舉殺了他們。
    難怪鐘午看不見兇器，難怪兩人像中了邪，沒來由地胸口濺血，死于非命。
    別人還好說，鐘午的反應(yīng)尤為激烈，怎么都不肯去深記洞窟，查看黃昏是否平安。他怕一出門，黑夜里又來相同一擊，讓他同赴幽冥。
    不得不說，他的擔(dān)心很有道理。而且他無端身亡，對他的主子有什么好處？
    龍八臉色如同放壞了的豬肝，多指頭陀的臉亦透出蠟黃色。兩人負(fù)手而立，故作平靜，但平靜之中，總帶著點無精打采。府中侍衛(wèi)替他們關(guān)門閉戶，將窗戶銷緊。他們坐在溫暖如春的房間里，宛如身墜冰窟。
    毒-藥可以預(yù)先準(zhǔn)備，殺人暗器卻得親手施放。如今每個人都相信，那個無名高手就在尋夢園，遲遲不肯離開。
    龍八叫鐘午守在樓外，吳夜站在花廳屏風(fēng)處，監(jiān)視大門和兩旁窗戶。與此同時，他調(diào)來一百余名親兵護(hù)衛(wèi)，要求他們圍住海棠樓，不準(zhǔn)放進(jìn)一只蒼蠅。
    寒冬臘月有沒有蒼蠅，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花廳里，總共只剩龍八、多指頭陀、吳夜三個人。龍八一向很高看多指頭陀，很信任吳夜，才允許他們留下。外人退走之后，他抬眼一掃，看見空蕩蕩的廳堂。這是個狼狽不堪的場景，卻能讓他安心。
    他想說話，斟酌再三，居然什么都說不出口。他不說，有人說。多指頭陀沉聲道：“八爺，咱們有兩個出路。”
    龍八用一種格外柔和，格外迷惑的語氣，反問道：“出路？”
    他還在想呢，事情怎會發(fā)展到這個地步？雪剛下的時候，他正飲酒行樂，吃膩了銀盤中的肥鵝、蝦蟹、醉雞，渾不覺大難臨頭。結(jié)果，僅過去一個時辰，司空殘廢死了，利明死了，田七杜仲葉博識都死了。
    他無心統(tǒng)計損失，因為他本人也陷入同一場危機。他不滿鐘午再三推拒，打算事后訓(xùn)斥一頓?？伤救硕疾幌氤鲩T，只想縮在這張寬大的座椅中，坐到地老天荒為止。
    多指頭陀說：“園中有數(shù)百人之多。八爺可以把他們聚集起來，一起往外沖。敵人本事再大，也無法同時攔截這么多人。”
    龍八眼皮一抬，問道：“你和我混在這些人里，迷淆對手的判斷？”
    多指頭陀道：“是?！?br/>     龍八臉皮發(fā)緊，緊張到接近抽動。他板著臉問：“第二條路呢？”
    多指頭陀從容道：“敵不動，我不動，以不變應(yīng)萬變。咱們在這兒安心等著，等到天亮了，雪晴了，再光明正大帶上一批人馬，浩浩蕩蕩前往太師府?！?br/>     說到底，這仍是憑借人多勢眾，恐嚇敵人，讓其不敢接近。無論哪一種，都符合龍八的口味。他想了想，覺得第一種大動干戈，容易貽笑大方，且風(fēng)險較大，實在不值得。萬一對方眼神利如鷹隼，于五百人中認(rèn)出他龍?zhí)鞓?，一路跟蹤偷襲，麻煩可就大了。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龍八起身，踱到窗前，輕輕開啟一條縫，往外瞄了一眼。雪地上燈火通明，偶爾傳來走動的聲音。燈焰上扣著琉璃罩，和罩子一起，在風(fēng)中欹斜擺蕩，產(chǎn)生難以形容的光影變幻。
    他心思微動，重新關(guān)閉窗戶，斷然道：“咱們哪里都不去，一個藏頭露尾的鼠輩，靠暗算殺了幾個人，也想讓人怕他？貿(mào)貿(mào)然逃亡，只會貽笑大方?！?br/>     多指頭陀自然清楚，龍八十分忌憚那個神秘人物，反而故作豪邁，生怕外人看出他的緊張。他并不點破，更不反駁。事實上，他也有些懼怕，不愿輕舉妄動，投入窗外一眼看不到邊的黑暗。
    他拿起一根釬子，小心地剔了剔燈花，同時頷首道：“好。”
    兩人就此沉默，誰都不愿多說一句話。多指頭陀閉目養(yǎng)神，似乎天塌下來也沒關(guān)系。龍八面色略有恢復(fù)，從壞掉了的豬肝，變回平常的紫臉膛，神情亦平和多了。
    “坐等至天明”，與“揪出兇手并移送太師府”相比，委實輕松太多。樓外圍著一百來人，倘若龍八愿意，大可叫來更多。這使他底氣上漲，心情平緩。
    盡管他知道，即使在他和多指頭陀面前，這一百一十七人也是形同虛設(shè)。
    他先想起損失一人的四棋，續(xù)而想到全軍覆沒的三征。他已不再做三正四奇的美夢，不想三征四棋亦七零八落，損傷殆盡。
    他不以部下為意，卻心疼曾經(jīng)付出的精力。司徒殘、司馬廢兩人各有一個徒弟，可以召來效力。四棋變成三棋，又能提拔誰補充？
    他覺得，鐘午和吳夜兩人，運氣實在不錯。田七等人倒地時，兇手應(yīng)該就在附近。他們想明白了這個事實，才毛骨悚然，爭搶著逃回園內(nèi)。
    但兇手為何不殺他們？他在心中，把對方定為元十三限一類的前輩高人。這等人想殺鐘午，還不是舉手投足間的事？
    然后他繼續(xù)思考，琢磨今夜人員相繼被殺的原因。深記洞窟里，正關(guān)著三名人質(zhì)。對方是不是為這三人而來？是否真如他想象的那樣，意圖把守衛(wèi)全部吸引到尋夢園？
    更糟糕的是，過去這么久，無人前去聯(lián)系黃昏？他會不會已經(jīng)死了？
    龍八太爺想起人質(zhì)，立即想起人質(zhì)中的朱小腰。他見慣了美女，卻沒見過朱小腰這么美，這么深具風(fēng)情的女子。她蹙眉生怒，仿佛落花從她眉間飄落，飄入她比秋水更明亮的眼睛。她站著不動時，風(fēng)姿都勝過了他府中的舞姬。
    若非忌憚后續(xù)的報復(fù)，他早就不顧一切，強行侵犯了她。
    這時再想，他居然為此感到后悔。也許人將死之際，想法會更加肆無忌憚。反正，他后悔了，后悔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只困獸，困在由黃金與錦緞打造的牢籠里。
    他長長嘆了口氣，面色陰晴不定，目光散漫地掠過吳夜，忽然之間，又掠了回來。
    吳夜低頭站著，側(cè)臉正對旁邊燈光，一半臉異常明亮，一半臉布滿陰影。龍八太爺端詳這張臉，不知怎么回事，心頭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
    他非常意外，同時非常警惕，好像在許多柳絮里，碰上了一條偽裝成柳絮的帶毒毛蟲。毛蟲不可怕，可怕的是意料之外的強烈驚嚇。
    多指頭陀忽地睜開雙眼，詫異地望著他。他不太熟悉吳夜，所以看不出任何問題。龍八起身，他的眼神跟著霎動，飄過去，飄到吳夜的位置。
    龍八走到吳夜身邊，抬起手中燈盞。兩重?zé)艄獯蛟趨且刽W角，照的纖毫畢現(xiàn)。哪怕吳夜頭發(fā)里有只螨蟲，都能被照了出來。
    他從未真正在乎他們，也從未特別認(rèn)真地檢查他們的臉。他們長相如何，絕對不如忠誠重要，所以直到現(xiàn)在，他才體悟到吳夜的怪異。
    身形、五官、體態(tài)，乃至說話時的聲音，都一模一樣，找不出異樣之處。然而，龍八仔細(xì)看，用力看，一處處細(xì)節(jié)挑剔過去，必能挑出破綻。
    兩個身影定格了一小段時間。吳夜僵立不動，龍八表情卻有趣極了。
    他忽然問：“吳夜，你的頭發(fā)……”
    吳夜頭發(fā)長得很好，很濃密?？捎心敲匆淮轭^發(fā)，沒有長進(jìn)肉里，好像硬黏在皮膚上。這可能是因為吳夜正在脫發(fā)，為形象起見，瞞著人粘了假發(fā)，也可能有更糟糕的理由。
    多指頭陀咳了一聲，慢慢站起，迷惑地看著這對主仆。他眼里依然有迷惘的光，有點聽不懂這段對話。他需要多想幾次，才能想出龍八太爺?shù)囊馑肌?br/>     吳夜不緊張，不驚訝，反倒露齒一笑。他連牙齒都精心畫過妝，以便盡可能地相似。唯有做出袒露牙齒的表情時，最熟悉他的朋友方能看到破綻。
    他溫柔地說：“你再仔細(xì)看看，你看我是吳夜嗎？”
    這輕輕柔柔的一句話，竟讓龍八太爺額上出汗，多指頭陀毛發(fā)聳立，如驚雷般炸開。話到中途，他手臂往前一送，迅如閃電，探向龍八腰肋。
    一把薄如紙，黑如墨，鋒利到無與倫比的黑刀，倏地釘入龍八腰間。他鐵箍一樣的左手，疾拍在龍八肩頭，順勢緊緊抓住，將其摁在原地。
    龍八腰間一涼，隨即感到一陣熾熱，最后才是劇痛。夜刀驟進(jìn)驟出，拉出一條狹長的傷口。鮮血狂涌而出，浸透衣袍，沿著下垂的衣袂滾落。
    吳夜，已經(jīng)不再是吳夜。他一旦放棄偽裝，容貌便變的詭譎怪異，整張臉都在垮塌。他轉(zhuǎn)頭看向多指頭陀，像虎豹打量著獵物，一邊刀刺龍八太爺，一邊沖他微笑。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