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來寶到三里屯的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屯子,人們終于看見了張秀梅強硬一次,也看見了他養的干兒子是何等威風。
當年張來寶來三里屯鬧騰的時候,張秀梅的兒子江生還小,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張秀梅被欺負而無可奈何,如今張秀梅的這個兒子成了家里的頂梁柱,不僅能打能保護人,還能干活,眼瞅著家里就可以蓋新房結婚了。
張秀梅依然閉門不出,除了農忙時候跟別人也很少交流,畢竟她有肺癆這件事情讓她在三里屯的孩子們心中跟鬼魅一般不可接近,就算是行將朽木的老人和她說話時也會有意疏遠。
張秀梅這些年是孤獨的,同樣也是隱忍的,他愛江正陽,也希望自己能跟娘家那邊的人和解,哪怕當年江正陽罵她打她她也認了,她覺得江正陽是愛她的,因此當江正陽撒手人寰的時候,張秀梅就決定了和娘家那邊的人斷絕一切往來。
無論是娘死了還是爹死了,張秀梅看都沒去看一眼,就像當年的陳公博,無情地棄她而去又抱走了她的兒子,她雖然和兒子經常寫信往來,卻從不提陳公博半句。
張秀梅也是驕傲的,因為她的兒子江生是如此優秀,女兒也是如此優秀,就連他收養的義子也是如此優秀。
張秀梅有時望著小五的身影都會忍不住幸福地笑起來,她跟小五說:“小五啊,娘現在就等著抱孫子了,等江絨畢業了你就娶她過門兒,到時候生個大胖小子我就能安心走了。”
小五說:“娘,您活得長著呢,肯定可以長命百歲的。”
小五跑助力車之后活就輕松了一些,有時下班的早就會提前回屯子里,生怕張秀梅又自己下地干活,或者出點什么狀況。
張秀梅這么多年來一直都是五點鐘的時候醒,以前還能做飯給江生和江絨吃,如今兩個孩子都不在身邊,她只好把院子里里外外都打掃一遍,等小五睡醒了,再把他的棉被和衣褲拿出來洗。
小五知道張秀梅總要忙著點什么心里才會踏實,因此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她別累壞了身體就行。
張秀梅如今的身體雖然好了不少,但畢竟是肺癆,不能干重活,容易哮喘咳血。
自從張喜梅洗了頭發之后,她的一頭白發就特別扎眼,她怕嚇著屯子里的孩子,又舍不得減,總覺得頭發就是生命的延續,只有這樣,江生才會繼續活著,因此她找了個皮繩將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倒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而比張秀梅大幾歲的沈阿娘卻依然是個貴婦人,那么多年過去,歲月只在沈阿娘的臉上留下淺淺的痕跡,她和張秀梅姐妹相稱,站在一起時卻像一對母女。
有一次沈阿娘將自己的一盒胭脂膏送給張秀梅,張秀梅擺了擺手說道:“用不著了,我男人死了,就沒再用過這些了。”
在三里屯,如果說張秀梅是最惦記江生的人,那第二惦記江生的人就一定是沈阿娘。
沈阿娘當年在1953年得知江生犧牲的消息時終于忍不住大哭起來,哭得后來眼睛都有些模糊看不清東西了,那些天沈阿娘茶飯不思,生了一場病,之后無論是趙大海還是她的閨女丫丫都不敢再提江生這個名字。
當年沈阿娘孤苦伶仃半瘋半傻地來到三里屯,本應成為路邊的一名無名無姓的凍死骨,是小小的江生一次又一次送飯給她吃,給她吹冷茶缸里的熱茶,喂她吃藥。
江生不知道的是,正是他的舉動才讓沈阿娘心里一直都相信人性的溫暖,一直善始善終,也就是因為江生,才有了后來大饑荒來臨時,沈阿娘不畏人性泯滅,救下幾乎整個三里屯的舉動。
江生的死讓沈阿娘對自己一直以來的信仰產生了懷疑,沈阿娘到處都在托人打聽錢塘鎮的那個神算子吳青云在哪里,她知道江生的生辰八字,因此她想要請神算子算一下,江生到底是生是死。
這么多年來,哪怕最有名的算命先生沈阿娘都不信,她只信吳青云,因為當年是他指引她來三里屯的,吳青云說她會在這里遇到她一生的貴人。
有一天夜里,沈阿娘做了個夢,她在夢里夢見江生還活著,于是她逢人就講,說江生肯定還活著。
也就是從那年起,每年的四月八號早晨,沈阿娘總會端一碗面來到張秀梅家,那一碗面只有一根,是沈阿娘親手做的長壽面。
在三里屯,包括張秀梅,包括小五,也包括江絨,哪怕整個天下都沒人知道四月八號意味著什么,唯獨能將江生的生辰八字背的滾瓜爛熟的沈阿娘知道,那天是江生的生日。
張秀梅記得江生的生辰,但是她從來沒有過生日的概念,沈阿娘卻知道城里的孩子怎么會不過生日,她每年都會看著小五將那碗長壽面吃完,就像看著江生一樣。
世上總有一種感情,無關血緣,也無關愛情,因為某件事情某個善念將兩個陌生人聯系在了一起,從此留下無可代替的念想。
小五有時候看著屯子里亂跑的孩子時就會想起自己的兒時時光,小時候的他因為力氣大在屯子里稱王稱霸,誰都不敢惹他,因為后來來了個會咬人的江生他才怕了。
但實際上他又不是怕江生,因為這個成立來的小孩干凈溫順,說話奶里奶氣,看起來很乖,讓他不舍得動手打,否則江生怎么可能打得過他。
就連當初他和江生成為好朋友的時候,也是他主動提出的,小五說他是三里屯的老大,如果他愿意跟他成為最好的朋友,那就要拉鉤,一輩子不許變。
小五曾經還幻想著,有一天等他們都娶妻生子了,要是都生男孩就讓他們結為兄弟,要是一男一女就訂個娃娃親。
有一次小五看見一個十分調皮的孩子帶著一群孩子去圍攻余拔牙的兒子余小光,余小光十四五歲,也是個大個子,但是他頭腦癡傻,看見那么多人圍攻自己根本不敢還手,只得捂著頭給一群孩子們踢。
為首的那個孩子特別狠,眼神看起來野性十足,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小五上前將一群孩子都驅趕開,讓他們以后不要再打余小光,但是沒想到為首的孩子卻沖上來要打他。
“小屁孩你哪來的能耐連我都敢打,你叫什么啊?”小五拎著那小孩問道。
小孩張牙舞爪地瞪著小五,吼道:“操你碼的你敢打我,我告訴我爸弄死你,你算什么吊東西?”
“真是沒教養,你爸是誰啊?”小五問道。
“他爸是李星,他叫李昊天。”旁邊的一名孩子說道。
“原來是李星的兒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怪不得沒有教養。”小五說著將李昊天隨手一扔在地上,看向其他孩子說道:“以后不要跟這個李昊天在一起玩,也不要學他一口一句臟話,聽到沒有?”
“聽到了。”一群孩子畏懼地說道。
“我操你馬,我要殺了你!”李昊天爬起來又沖向小五,模樣兇狠,殺氣十足。
小五向來不喜歡欺負比自己年紀小的人,對五六歲的孩子就更不會動手,可是這個叫李昊天的孩子讓他極其討厭,他一腳將李昊天踢開,用的是柔勁,傷不著人。
李昊天趴在地上打滾,鬼哭狼嚎,說要帶著他爸去殺了小五。
小五將被欺負的余小光帶走,說道:“以后誰打你你就打回去,別讓一群孩子都欺負你,知不知道?”
余小光一邊點頭一邊抹著眼淚,小五知道他腦子不靈光,也沒多說什么就回了家。
晚飯的時候李星就帶著余小光來到小五家門口,如今他是三里屯生產隊的隊長,平常說話很有權威,得知自己的兒子被小五打了之后他無比憤怒,拖著余小光就找上了門。
“小五,你怎么連小孩子都打。”李星不敢跟小五動手,他少年時期和趙壯混在一起,根本不把年幼的小五放在眼里,但是如今小五長大成人,他再次面對小五的時候自然認了慫。
小五說道:“你自己兒子什么德行不清楚嗎?才五六歲的年紀就滿嘴臟話,要殺人,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是這樣不懂事的,你當養孩子是養狗,看見人就放出來咬?”
“爸,你去打他,把他打死!”李昊天怒瞪著小五吼道。
李星皺著眉頭,臉色極為難看,說道:“小孩子懂什么,我怎么養孩子用不著你來管,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動我家小孩。”
李星說完就拉著李昊天要回去,李昊天卯足了勁兒掙扎,鬼哭狼嚎著捶著李星的手,小五說道:“李星,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我勸你一句別太慣著這小東西,不然將來后悔的肯定是你,他的野跟我們小時候的野可不一樣,這是殺人的眼神。”
李星停下腳步,對著李昊天就是兩腳,李昊天嘴里大罵,李星把李昊天倒提過來,兩巴掌扇得李昊天差點背過氣。
李昊天的母親聽到動靜跑出來,破口大罵李星,心疼地將李昊天抱起來。李昊天在他母親的懷里哇哇大哭,眼神兇狠地瞪著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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