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指揮使閉了閉眼,將復雜的情緒壓了下去。
紀大少爺就壓不住火氣，指著沐晚晴的鼻子怒斥，“好大的口氣，你以為你是誰呀,知道在跟誰說話嗎？我們紀家世代沐浴皇恩,世代為大齊駐守邊疆,勞苦功高……”
沐晚晴不耐煩的打斷道,“打住,這不是紀家不遵王法,不守規矩,以權謀私的理由,勞苦功高這中話斷然不能由自己說,懂？”
紀大少爺只聽到沐晚晴在指責紀家，更加的憤怒,“不知所謂，你別以為是少帥帶來的就敢對我們紀家指手劃腳，你不配?！?br/>
杜少煊的臉色沉了下來,”她不配，你就配了？你這是對我有意見？”
紀大少爺這才意識到自己得罪少帥了，趕緊補救，“不是，我是說，您不該將來歷不明的人帶在身邊，太危險了?！?br/>
杜少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她的身份比你高貴多了，連官員見了她都要行禮，你居然還敢對她無禮,這是以下犯上。”
紀家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吧？能讓官員拜見的年輕女孩子，那是什么來歷？
沐晚晴拂了拂發絲，大大方方的任由他們打量。
“紀指揮使，如果這是你們紀家未來的繼承人，那我只能說，紀家的前程到頭了，勞苦功高？呵呵，皇上說了才算，百姓說了才算，否則，就是，恃功而驕，擁兵自重，后果不用我說了吧。”
一句擁兵自重讓紀指揮使倒抽一口冷氣，她到底是誰？
紀大少氣紅了眼，md，居然敢否定他的優秀，還說什么他繼承家業就完了的話。
毀人前程，不共戴天。
“多謝姑娘教誨?！奔o老太太看著怒氣沖沖的孫子，輕喝一聲，“潮生，道歉?！?br/>
紀大少爺還委屈上了，“祖母，您看她什么態度呀。”
沐晚晴微微搖頭，愚昧?！安皇钦嫘牡牡狼?，我不接受，老太太，您二十歲守寡辛辛苦苦養大了三個兒女，實屬不易，但一個家族想要千秋萬代的傳承下去一定要有信念，比如，忠義傳家，比如，詩書傳家?！?br/>
紀老太太深深的看著她，心緒翻滾，“您說的對，武將要講忠義。”
沐晚晴同樣看著這個白發蒼蒼，經歷了無數生離死別依舊□□的老人。
“我無意冒犯，幾代紀家人流血犧牲，庇護一方百姓，為朝庭守住邊關，我是極為感佩的。我更希望紀家不失忠義之名，代代相傳，延續祖先的榮耀，不墜祖先的威名。”
紀老太太的眼眶紅了，“清平姑娘，謝謝您?！?br/>
沐晚晴蹲在她身邊，神色嚴肅莊重，“也謝謝您教出了一雙好兒女，紀海天公子，紀佩小姐兩位為國捐軀雖死猶榮，令我等肅然起敬，他們活在無數人的心里?！?br/>
紀老太太的眼淚刷的下來了，緊緊拉著沐晚晴的手不放，“孩子，謝謝你，太謝謝你了，你這句話讓我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br/>
她的公公，她的夫君，她的一雙兒女都戰死沙場，可憐，她兩個孩子都年紀輕輕去世，連香火都沒有留下。
這是她一生的隱痛。
“值得！”沐晚晴輕聲喟嘆，“每一個忠義之士，百姓們都會記得他們。”
紀老太太痛哭失聲，是傷心，是難過，也是釋然。
紀指揮使的眼睛濕潤了，悄悄轉過頭拭淚。
何氏呆呆的看著這一幕，腦子亂哄哄的，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脫離掌控。
最終，杜少煊和沐晚晴還是沒留下來，去了悅來客棧居住。
紀老太太保證會處理好江南郭家的事，給他一個交待，讓郭二放心。
有了這句話，郭二還有什么不放心的？只能說，沐晚晴處理事情手段兇殘了點，但有奇效。
她還成功的得到了紀老太太的認可和喜愛，非要送她一對玉鐲當禮物。
紀指揮使在外面再威風，在家里也得聽老太太的，他是大孝子。
等人都走后，紀澄迫不及待的追問，“祖母，姑姑不是因病去世的嗎？怎么是為國捐軀？”
紀老太太的心酸酸漲漲的，“她從小就立志為父報仇，苦練武藝，后來男扮女裝化名跟著你叔叔進入軍隊，曾帶著人以少勝多打退敵軍，后來……在一次戰役中戰死。”
這些往事她從不敢想不敢提，一想就受不了，心痛難抑，碰都不能碰。
可現在，她能坦然的說出來，雖然還是心痛。
紀澄震驚的說不出話來，欽佩，惋惜，難過全涌上心頭。
久久之后，她才問道，“那怎么沒聽提起過？”
紀老太太捂著胸口，“因為她是女子，所有的功勞都歸到你父親頭上，她始終是隱姓瞞名，就算戰死……也不能公布于眾?！?br/>
紀澄覺得很不公平，就因為是女子之身？這世道對女子太不公了。
紀大少的臉色很難看，“那她一個外人是怎么知道的？”
紀二少冷哼一聲，“還不簡單嗎？肯定是少帥告訴她的，少帥也太過偏心，父親，他這是把我們紀家當外人了，長此下去……”
紀老太太狠狠瞪了他們兄弟一眼，“閉嘴，既不知事情的原委，也不知那女子的身份，就胡說一氣，還嫌家里不夠亂嗎？”
都說了，人家身份不一般，怎么就不動動腦子？
她越想越生氣，忍不住喝斥道，“何氏，不要整天忙著勾心斗腳，只知道向孩子灌輸一些上不了臺面的想法?！?br/>
爭著繼承權，這還說的過去。
但是吧，你讓女兒主動獻媚上位，這就吃相難看了。
這話太重了，何氏的臉掛不住，一直以來，她靠著能生坐穩了位置。
“婆婆，我知道我出身低，您一直看不上我……”
“對，你出身低眼界低，看你教出的孩子一個個都成什么樣子？”紀老太太忍無可忍，“小曼獻媚的樣子丟盡了紀家的臉，我都不好意思看少主的臉?！?br/>
紀小曼的臉青白交加，眼淚嘩拉拉的往下流，獻媚？她才沒有！她就是想跟少帥拉近關系，哪里錯了？
祖母太偏心了，只想著把大姐許配給少帥，憑什么呀？都是紀家的女兒！
何氏心疼壞了，攬著女兒后背輕拍，”老夫人，您罵我我也就受了，但小曼是您的親孫女，您怎么能這么說她？孩子該多傷心啊?！?br/>
紀老太太身體不大好，身邊只養了一個紀澄，“你敢把孩子教成青樓女子，還不敢聽嗎？你們何家獻女上位，就把這一套帶到紀家，我真是后悔啊。”
何氏的臉皮都被撕下來，往地上踩上幾腳。
但，她反駁不了。
紀老太太怒氣未消，“老大，我當年就說過，門不當戶不對不是一樁好親事，你不肯聽，現在看到惡果了嗎？”
紀老太太越說越沉痛，“看看人家養出來的孩子，少帥英姿勃發，舉止不凡，武功高強，能征 善戰。清平姑娘聰明絕頂，眼界見識都遠在眾人之上，你后悔嗎？”
紀指揮使灰溜溜的，心虛的不行，“澄兒還是很好的?！?br/>
“可惜，澄兒不是男兒身，哎?！奔o老太太也不能太掃兒子的臉面，事已至此，還能怎么著。
“澄兒像極了妹妹。”紀指揮使對妹妹是愧疚的，把這一份愧疚全彌補在大女兒身上，百般的縱容。
何氏的身體一震，原來如此，怪不得那么偏心。
紀大少見母親難堪，微微蹙眉，隨便找了一個話題，“那個女子好大的口氣，說官員都要跟她見禮，她到底是誰？”
紀指揮使看著悉心培養的長子，又想想沐晚晴的聰慧，心頭涌起一股煩躁。
人比人氣死人，貨比貨要扔。
“四品以上官員都要跟她行禮，你說，她是誰？”
紀家小少爺驚呼一聲，“公主？公主怎么會來這中地方？皇上能讓？”
紀指揮使揉了揉眉眼，提醒自己，這是親生的，親生的。
“清平，清平，這兩個字你們想到了什么？”
紀澄第一個反應過來，“清平……鄉主?！?br/>
那真的是一個傳奇人物。
全場皆驚。
紀家的紛紛擾擾影響不到沐晚晴，她重游舊地心情好到爆。
哇哦，這就是何家呀，被燒毀后重建了？
何千戶雖然沒有降職，但管理權被收回來了，損失慘重。
但是吧，甘州城沒有什么變化，依舊有很多乞丐和饑民。
一行人入住悅來客棧，老板和小二都換了，都是陌生面孔。
杜少煊包下三個相鄰的小院子，院子的景致不錯。
郭二分配到一個院子，他在院門口回頭，遲疑了一下，“那個……你到底是什么人？”
“清平鄉主，沐晚晴?！?br/>
郭二的瞳孔劇震，居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鄉主。
以女子之身帶著家族得到特赦，已經夠神奇了。
她還因功被封為鄉主，堪稱一個傳奇。
算算時間，那時……她還是一個流放犯人，卻完美的騙過了所有人，包括他這個老江湖。
厲害了！清平鄉主。
沐晚晴單獨住一個院子，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覺，而杜少煊帶著人巡視軍隊去了，那才是他此行最重要的行程。
第二天沐晚晴帶著郭二滿大街的亂轉，打探情況。
接替何千戶的人是他的對頭，姓魯，眼下兩家鬧的不可開交，城務沒有明顯的改變。
她微微搖頭，這到底是能力不夠？還是心思不在這上面？
“我們去酒樓坐坐吧?！?br/>
酒樓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消息的集散中心。
郭二對她言聽計從，“行?！?br/>
他們沒要包廂，而是到二樓的大廳，里面坐滿了人。
他們入坐后，后面一桌也坐下了，郭二沖沐晚晴使了眼色，沐晚晴淡淡瞥了那一桌人。
從他們出門就一路尾隨，探視行蹤。
沐晚晴也不在意，她昨天在紀家來了那么一出，紀老太太和紀指揮使只要不傻，就會護著她。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她的身份。
鄉主在紀家的地盤上出事，不找你們找誰呢？是吧？
至于紀家其他人會不會犯蠢，她不介意教他們做人。
隔壁一桌的人拿出一塊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吹噓他們那有寶石礦，這是他撿漏來的，引的大家好奇的圍過去。
那人生動的說起自己是怎么撿漏的，那邊有多少寶貝，聽的大家神往不已，都恨不得跑去尋寶。
其中一個看客看上了這塊紅寶石，“這紅寶石我要了，我用兩個女奴，兩匹好馬跟你換?！?br/>
那人死活不肯，就算對方加價到十個女奴，十匹好馬都不換。
“那你開個價吧，我今天非要不可?！?br/>
誰知，那人跑到沐晚晴面前，微微鞠躬行禮，“美麗的姑娘，這塊紅寶石送給你，美人配寶石。”
沐晚晴挑了挑眉，嘴角揚起一抹古怪的笑，“你確定？”
居然把主意打到她頭上，真的是……好眼光。
行吧，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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