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隸校尉部,左扶翊,臨晉城一片肅殺,城上城下軍卒林立,旌旗招展,這里是董卓的行營所在。
臨晉位于左扶翊的西面,是左扶翊領內的一座大城,也是防御河東郡的前沿陣地。
許安當初趁著關東聯(lián)軍分散了董卓的注意力,聯(lián)通于夫羅,一舉擊敗了牛輔,攻占了河東郡的南部。
為了防備黃巾軍可能的進攻,董卓只能加強黃河岸旁的防御。
左扶翊的西面就是河東郡,兩郡被黃河分隔了開來,隔岸相對。
左扶翊的西面,靠近黃河的一共有三城,從南到北,分別是臨晉、郃陽、夏陽三城,董卓在這三城囤積了重兵,防備河東郡的黃巾軍。
現(xiàn)在如今,這三城便成為了進攻河東郡的先頭堡。
董卓使段煨領兵一萬出夏陽,進攻汾陰。
命董旻統(tǒng)領一萬人自茅津北上,進攻大陽。
自領大軍坐鎮(zhèn)臨晉,命徐榮領兵一萬三千人自臨晉出發(fā),作為先鋒進攻蒲坂。
這一次,董卓將麾下的精銳幾乎盡數(shù)調遣出來,可謂是傾巢出動,長安城中,只留下了董璜一人。
董璜是董卓的侄子,現(xiàn)為侍中,中軍校尉,統(tǒng)領禁軍,為董卓監(jiān)視朝堂。
董卓的臉色陰沉,似乎極力的壓制著胸腔中的怒火,堂中的氣氛也越發(fā)的凝重,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聲觸了董卓的眉頭。
一條接著一條不利的消息相繼送來,現(xiàn)在的形勢無比的嚴峻。
董卓虎目含怒,緊閉著嘴巴,緊緊的咬著牙關,若是許安在他的面前,董卓絕對能將其生吞活剝。
段煨在汾陰被徐晃伏擊,遭遇慘敗,只得三千余人逃回西岸。
董旻在進攻大陽城時,遭遇了呂布麾下驍騎營的突襲,軍卒死傷大半,僅得千人逃回南岸。
而徐榮圍攻了蒲坂城十余日的時間,卻是沒有寸進,損失了三千余人,卻還沒有攻破小小的蒲坂。
而另一個不妙的消息也從西北方傳來……
蕭關失陷,李傕戰(zhàn)死……
董卓如何還不知道,他的一切計劃都已經(jīng)是在許安的算計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在太平道的掌控之中。
許安張開了口袋,等著他自投羅網(wǎng),而他聽信了袁紹的言語,一頭扎入了陷阱之中,現(xiàn)在被傷的遍體鱗傷。
堂中一眾軍將,皆是默不作聲,董卓的怒火,他們沒有一個可以承擔,就是李儒這個時候也是閉上了嘴巴。
董卓收回了目光,其實他并沒有憤怒。
這一切,其實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過他并不是知道許安會提前設下埋伏等待著他自投羅網(wǎng),而是他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終究是遲了一步啊……”
董卓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皺眉思索的李儒,隨后閉上了雙目。
李傕、郭汜、張濟、楊定、華雄……
這些昔日他麾下的袍澤、左臂右膀都相繼離他而去,魂歸九幽。
閉上眼睛,太谷關的往事還歷歷在目,他再一次看到了孫堅那面火紅色的大纛旗,看到了渾身染血,勇不可擋的孫堅。
一切都是從他沉迷于酒池肉林,金碧輝煌中時開始改變的。
昔日,入主京城,連蹇碩都要向他低頭。
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天下萬眾,皆仰他鼻息。
刺殺董重,斬殺蹇碩,廢立皇帝,天下無有敢不從者!
麾下軍將猶如過江之鯉,輕兵銳士逾十萬,何等的威風,何等的霸氣。
原本這天下他早就可以取下……
但是現(xiàn)在如今卻已經(jīng)是快到了山窮水盡之時。
偃師再敗,重復了當初太谷關一戰(zhàn)的結局,再次被迫放棄了洛陽,退回了關中。
麾下殘兵敗將只有七八萬人,還有不少的新兵,精銳大多都丟在了洛陽,也將精氣神和士氣都丟在了洛陽。
董卓握拳的手不由的更用力了一些。
“終究是太遲了……”
董卓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雙目。
走到如今這一地步,爭霸天下已經(jīng)成了一個笑話。
他想要做的最后一搏,也被許安提前設下的布置所瓦解。
四路出擊,三路皆敗,唯有徐榮還在圍攻蒲坂。
蒲坂城現(xiàn)在攻不攻下已經(jīng)無所謂了,另外兩路兵馬遭遇敗績,徐榮就算是成功攻占了蒲坂也沒有什么大用,只能返回左扶翊。
眼下東郡之戰(zhàn)已經(jīng)爆發(fā),孫堅和袁紹兩人麾下超過二十萬的兵馬正在黃河的兩岸拼死搏殺,戰(zhàn)火從東海一直燒到了洛陽。
天下的中心已經(jīng)東移,不在關中,不在他的手上了。
決定著天下的是袁紹和孫堅二人。
東西北三面皆被許安所占據(jù),而南面的漢中郡有崇山峻嶺遮蔽。
南部的武關雖然在他的手中,但是武關以南是南陽郡,南陽郡或許可以攻取。
但是攻下了南陽郡又能如何,劉表占據(jù)著荊州,就在襄陽城里。
襄陽乃事荊州最為重要的城池,可以說誰占據(jù)了襄陽,誰就掌控荊州戰(zhàn)場的主動權。
只要劉表想,他隨時可以出兵進攻南陽盆地,而其他要想從南陽攻破襄陽,那么必須要渡河江水,越過關卡,歷經(jīng)艱難險阻,才能望見襄陽的城垣。
而那個時候,陳都朝廷的援軍也早就從四面八方趕到,從武關往南面而出就是死地。
董卓很清楚,這一戰(zhàn)的失利,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被徹底困死在了司隸,困死在了關中之地。
董卓站起來身來,堂中的一眾軍將目光皆是集中在了董卓的身上,等待著董卓開口。
“文優(yōu),你跟我來。”
出乎眾人的意料,董卓并沒有發(fā)怒,也沒有討論接下來的情況,而是叫了李儒一聲,便離開了府衙。
李儒眉頭微蹙,看著董卓離開的背影,面露憂色。
“此番信息泄露,導致遭伏,太平道的鷹狼衛(wèi)可能已經(jīng)開始散布謠言,諸位先各自回營,安撫軍心。”
李儒并沒有立刻跟著董卓走出大堂,而是先走到了堂中,給堂中的軍將下了回營的消息。
眾人得了命令后,紛紛起身離開,府衙之中的氣氛實在是太過于壓抑。
李儒雙目微瞇,看著一眾軍將走出府衙,他又等了一會,這才邁步走向府衙后堂。
董卓就坐在堂后的庭院之中,他聽到腳步聲,看了一眼李儒之后,又重新將目光放在了庭院中的大樹之中。
李儒緩步走上前去,跪坐在一旁,他看著一臉平靜的董卓,一時間有些摸不清狀況。
“許安既然早設下了埋伏,那么必然是早已經(jīng)起了窺視關中之心,或許此時已經(jīng)領軍抵達了河東郡。”
李儒斟酌了一下,眼下董卓沒有發(fā)怒,或許是諫言的時候。
“好消息是,蒲坂渡口大部分的渡船都在我們的手中,可以先令徐榮退回臨晉,然后燒毀所有的渡船。”
“段煨撤退的時候,并沒有失去方寸,也燒毀了大部分的渡船。”
“依托臨晉、郃陽、夏陽三城防守,黃巾軍難以從河東郡西渡左扶翊。保全左扶翊不成問題。”
李儒眉頭舒展了一些。
“唯一棘手的是蕭關還有茅津……”
“茅津被黃巾軍所占,函谷關恐怕……難以保全……”
“不過如今樊稠如今在華陰駐兵,臨晉離華陰也不近,華陰地勢險峻,可以以為依靠,抵擋黃巾軍進攻,應當不成問題。”
“蕭關失陷,如今被黃巾軍所占,涼州軍領兵主將乃是閻忠,若是其順流而下,可以直達長安,所以我建議,明公可以先回師蕭關,先集合精銳擊破涼州軍,而后圖謀涼州,東面只能放棄弘農郡,保持守……”
李儒停住了言語,他發(fā)現(xiàn)了董卓似乎在想其他的事情。
“我少年從軍,跟隨著老將軍一路征伐,歷經(jīng)百戰(zhàn),終于得以加官晉升……”
董卓抬起手,指向前方,嘆息道。
“在昔日前路最為光明的時候,我卻是沉迷了享樂,沉迷于聲色……”
“走到如今這一地步,是我的責任。”
董卓正過身子,面對著李儒,面色肅然,低下了頭顱,向著李儒誠懇的說道。
李儒面色動容,喉頭中似乎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董卓抬起頭來,正視著李儒。
“許安如今占據(jù)四州二十五郡之地,定并州、襲幽州、平?jīng)鲋荨Z取河東,足以見其本領。”
“十萬涼州軍一夕兵敗高平川……”
董卓緩緩站起了身來,凝望著前方,沉聲言道。
“許安于太平道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zhàn)之具。”
“匈奴、烏桓、鮮卑皆俯首系頸,太平道委命下吏以統(tǒng)領各部。”
“黃巾軍連戰(zhàn)連勝,士氣正盛,反觀我軍卻是連戰(zhàn)連敗,軍心不穩(wěn),將校失意,此戰(zhàn)勝算根本不足一成。”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董卓平靜的望著李儒,淡然道。
李儒面色微變,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但最終還說沒有能夠開口,只是垂下了頭顱。
偃師一敗,他們實際上已經(jīng)是走入了絕境。
這一次可以算得上他們的最后一搏,但是許安早有準備,更是讓他們損兵折將。
原本僅憑著關中的兵馬就難以抵抗黃巾軍的進攻,現(xiàn)如今兵力更少,士氣更低又如何能夠抵擋住如狼似虎,氣勢如虹的黃巾軍。
“玄庭衛(wèi)昨天晚上傳來了急報。”
董卓將手中的帛書放在了李儒的面前,隨后走下了臺階,背負著雙手,站立于庭院的大樹之前。
李儒展開了手中的帛書,等他看明白了帛書上的內容,眼眸之中的瞳孔猛然放大了數(shù)分。
“這…………”
李儒握著帛書的手都在顫抖。
“圖窮而匕首見,王允終于是露出了他的真面目,想必他們也是收到了城外的消息。”
“不得不說,他們的時機挑的不錯,正好在蕭關淪陷,涼州軍順流而下,而我領大軍出征駐扎于臨晉,又在河東郡遭遇敗績,正是無暇分兵之時。”
董卓眼眸微厲,冷聲道。
“好一個王允,好一個蓋勛、好一個皇甫嵩,他們能夠忍耐如此之久,還不讓我發(fā)覺,真是好籌謀。”
“當初我真應該下定決心,直接殺了他們。”
腹背受敵,內憂外患。
內有王允等人作亂,外有黃巾軍大兵壓境,他們真的已經(jīng)步入了死局。
李儒面色陰沉,緊握著手中的帛書。
大廈將傾,獨木難支,縱使千般算計,萬般籌謀,也難以挽回頹勢。
“天地反覆兮,火欲俎;大廈將傾兮,一木難扶。”
他們敗了,一敗再敗,一路的戰(zhàn)敗讓他們丟掉了所有。
天下雖大,但是卻已經(jīng)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我們還沒有輸,現(xiàn)在王允等人還未有正式起兵,可以派遣一員驍將帶領精騎火速回援長安,還能控制局勢,再依靠左扶翊三城,據(jù)守華陰,只要擊敗涼州方向的黃巾軍,關中仍然是我們的!”
李儒走上前去,沉聲言道。
他不想認輸,也無法面對失敗。
自古成王敗寇,成者為王,威名顯赫,敗者為寇,身死族滅,淪為笑柄。
“曾經(jīng)我讓你們失望過。”
董卓沒有轉過身,他仍然背對著李儒,他的聲音堅定有力。
“但是我說過,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們失望了!”
董卓緩緩轉過身來,面對著李儒,面色肅穆。
“雖然結局已經(jīng)注定,敗亡已經(jīng)是無法避免,但是坐而等死,卻不是我董仲穎的風格。”
董卓咧開嘴笑了起來。
“這個時代的名字雖然已經(jīng)注定不屬于我們。”
“但是至少在這最后的時候,我們有資格選擇落幕的方式。”
兩名甲士緩步而來,為董卓披上了戰(zhàn)袍。
如今的董卓比起昔日來已經(jīng)是瘦了良多,依稀可以看出勇悍的意味。
他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被酒色所累,縱情聲色的董卓了,他正開始慢慢變回昔日那個可以左右開弓,奔馳張弓的董仲潁。
只可惜,終究是遲了一步。
一步錯,步步錯。
這個世界上并沒有后悔藥可以買,也沒有能夠穿梭時間的機器。
“通令全軍,兵進華陰!”
董卓闊步向前,目光冷冽。
“大丈夫當死于邊野,而不應當死于房舍之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