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就像是一株蒲公英，

雖然總有一天會吹散，

但是我也祈禱著，

能和你得去同一片土地

（1）

偏僻小城的孤兒院，設施和環境都十分簡陋。林墨從出生就在這里，能活到兩歲，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

那一天，據說，陽光明媚，萬里無云，美好的就像書中描繪的那樣。

那時的她，穿著姐姐們不穿的衣服。褲腿是卷起來的，袖口也是卷起來的，走起路來，衣服套在身上，領口處漏了半個肩膀。小小的臉，下巴尖尖，眼睛特別的大，頭上梳兩個鬏，活像畫上走下來的娃娃。

林母一進院門就看見了她，她蹲在那里拔著地上的草，邊拔嘴里還邊叨叨“拔蘿卜，拔蘿卜，嘿呦嘿呦拔蘿卜，嘿呦嘿呦拔不動。”林母笑笑，再看她，她就跑走了。

再見面，就是林父準備帶她走的時候。小姑娘滿臉是淚，平時照顧她的阿姨，和她說了很多話，安慰她。她就是哭，一直不說話。

阿姨說：“是你爸爸來接你了

，不騙你，真的。”

她抽噎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他們不要我～嗚嗚～你騙我”

阿姨說了很多，有點煩又有點不忍心。

“爸爸會給你買漂亮衣服”

“不要”

“爸爸會給你買很多好吃的”

“不吃”

最后，是林父實在沒有耐性了，抱起她就走，她撕心裂肺的哭聲，直到很久都響在林母的心里。

她那時哭了很久，怎么哄都哄不住。直到看見林舒。

林宅的花園里，她見到了4歲的林舒。林舒有點輕微的自閉，做過訓練治療，都沒有什么用。不愿意說話的時候，誰都不能撬開他的嘴。

她那時還不叫林墨，她那時沒有名字，孤兒院阿姨喚她丫頭，哥哥姐姐叫她小丫。

小丫看見林舒，止了號啕大哭。邁著小短腿，蹭蹭幾下，跑到林舒面前。林舒正在和足球較勁，太陽地里，曬得滿身是汗。

林母剛要說些什么，手被扯住，她回頭，見林父搖頭。兩人就站在那，靜觀其變。

林舒追球，小丫追他，你追我趕。小丫跑到他面前，叫他“哥哥”。

他撿球的時候，小丫跑到他左邊叫他“哥哥”。他要踢球的時候，小丫跑到他右邊，叫他哥哥。

林舒被煩的沒了辦法。

“走開。”

“哥哥”

“走開”

“哥哥”

林舒臉上有了怒氣，手在身體兩邊握成拳。足球孤零零的躺在地上。旁邊站著一個穿得邋里邋遢的，大眼睛的小姑娘。

她叫他，哥哥。

“誰是你哥哥”轉身跑回屋子。

看著奇怪的林舒，站在那里，歪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到，林母早已淚流滿面。

（2）

小丫在幾天后，正式改名叫林墨。她還小，不能去上幼兒園。

每天晚上，看著林晏和林舒背著小書包去上學，總是一臉羨慕。可能是女孩相比男孩更早熟，家里擺放的裝飾品，玩具，她通通沒有碰過。比在幼兒園見她時，變得小心翼翼了許多。

林母給她買了一柜子的小衣服。她也總是穿孤兒院帶來的那兩件，照顧她的阿姨給她換了衣服，她也會偷偷換回來。

吃飯的時候，阿姨給她盛多少吃多少。一粒米都不剩，一口飯也不多要。給什么吃什么，哪怕東西不好吃，她也會皺著眉整個吞進去。林母告訴她，不喜歡的話可以不吃。她就只搖頭，不說話。養了一個多月，身上一點肉都沒長。

讓林母很是發愁。

那是一個周末，林晏不用去學校，林舒不用去幼兒園。顧夫人—沈靜秋帶著兩個孩子來林家做客。

兩個孩子一個叫顧玨，一個叫顧衍。顧玨和林晏同歲，顧璇和林舒同年。

用過午飯。林母和顧夫人在客廳說話。阿姨帶著幾個孩子在花園里玩。

幾個孩子你追我趕。只有林舒和林墨坐在那里玩積木。

顧玨和林晏同歲，又在一個學校，玩了一會兒，玩累了，兩個人就坐在一邊看林舒和林墨搭積木，有時還兼職指揮。

“這不好看，搭這兒”

“這不行，搭這邊”

四個人，你搭我拆，三個人都笑了起來，只林舒不說話。

顧璇也想玩，往前湊了湊，怎么都到不了跟前。他圍著他們繞了幾圈，還是擠不進去。他看見林墨，眼珠轉了轉，一把把揪住了林墨的衣服。林墨當時正蹲在那里，拿著一個積木準備放在城堡上面，就差一塊，城堡就搭好了。她一點也沒注意有人抓住了她的衣服。只聽“呲啦”“噗通”，林墨坐在地上，衣服撕開好大一條口子。林墨坐在那里，看著自己的衣服，愣了愣，“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顧璇看她衣服破了，哭了，也愣在了那里。

林舒聽見林墨的哭聲，抬頭看見顧璇抓住衣服的手，噌的站了起來，顧璇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壓在了身上，哇的也哭了起來。林舒揮著小拳頭，朝著他的肉臉就是兩拳。顧璇哭得更大聲了。

阿姨聽見林墨哭聲就跑了過來，到了跟前一看，地上躺著的顧璇，顧璇身上騎著林舒，林舒左手被林晏抓住，右手在顧玨手上。顧璇臉上已有紅腫。林墨坐在地上，抓著自己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

阿姨忙過去想把林舒抱下來。林晏和顧玨看見阿姨來了，就把林舒雙手放下了，誰知林舒發了恨，手一松下來，就又是兩拳。顧璇哭聲剛小下來，又疼得大哭起來。

林晏和顧玨剛跑過去把林墨抱起來，就聽見顧璇的慘叫聲和哭嚎聲。

阿姨拉起林舒的胳膊。林舒像是發了狠，推開阿姨，沖著顧璇就是一腳。顧璇剛被顧玨拉起來，還沒站好，就被林舒一腳，踹坐在了地上。

場面再度失控。

“二哥，二哥”林墨哭著大叫，向林舒伸出手。林舒停下走過來，摟住林墨。

一雙眼死死瞪著顧璇。

后來。

林母和沈靜秋趕來。沈靜秋看著狼狽的顧璇，什么都沒說，帶著兩個兒子離開了林宅。

之后，顧璇一次也沒有來過林宅。

（3）

晚上，林父和林母買了禮物去顧家看望顧璇。顧鳳南覺得完全沒必要，本來就是小孩子之間的事。沈靜秋卻說了幾句酸話，林母不愛聽，沒待一會兒就回來了。

林父回來，看了看阿姨懷中腫著一雙眼的林墨，摸了摸她的頭，什么都沒說，就去找林晏和林舒了。

林母雖生氣，卻因為林舒的性情沒舍得訓，且本來就是顧璇先欺負的林墨，不管他是無意還是有心，總歸林墨是受了委屈的。妹妹受委屈，哥哥出頭打架，是應該的。

林父卻不這么想。孩子不在年級小的時候管教，等長大后有了獨立的意識，再想管教就難了。做錯了事，就是要罰的。

他這套大道理，林母是不認同的。她是多少有些溺愛孩子的，她覺得在這件事情上，林舒雖然行為過激，但是出發點是好的。

林父認為，現在過激只是打傷人，如果長大以后呢，他再生氣過激，會傷人性命的。林舒性格本來就孤僻，如果家里人再把他保護起來，不讓他和小朋友接觸，不讓他摸索小朋友間的人際關系準則，他只會越來越抵觸和人們相處，只會和社會越來越脫節，以后人情世故這些事上，只會四處碰壁。做人做事，就太難了。

林母說不過林父，其實心中認可了林父的觀點。只是，覺得心疼而已。

林父的書房。林晏和林舒面對墻站著思過。

兩個人被林父訓過，林晏是服氣的，站的筆直標準。林舒則不然。他有一套自己的邏輯。林墨叫他哥哥，她就是妹妹，他的妹妹，誰也不能欺負。碰一下衣腳都不行。

林舒沉著一張小臉，眼中透出掘強。

林父看看時間，30分鐘了：“知錯了嗎”

林晏忙答：“知錯了”

林舒不說話。

林晏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把手背在了腰后。

林晏又戳了戳他的腰，林舒另一邊挪了挪。

林父一直觀察著他們兄弟倆的小動作。

“林晏出去吧。林舒不認錯，接著站著。”

林舒看了林父一眼，轉身就朝著門的方向走去。

“林舒，站住”

林舒又看了林父一眼，轉身繼續走。

“我說站住”

林舒這次連腳步都沒停，他邊看林父，邊向門外走去。

林父三步并作兩步。拎起他往回走，順手把門摔上。

“嘭”的一聲，客廳里正在唱兒歌玩的林母和林墨都嚇了一跳。

林母把林墨交給阿姨，起身向樓上跑去。阿姨領著林墨，跟在后面。

剛走到樓梯拐角的地方，就聽見林舒的哭叫聲。

“我沒錯”

“我就是沒錯”

林墨聽見哭聲，也嚇得哭了起來。

書房里，林晏都被嚇壞了。他從來沒有見過爸爸發這么大的火。

林父脫掉了林舒的褲子，一巴掌一巴掌招呼在林舒的小屁股上。

剛一下，林舒一抖，“哇”的哭了起來。

兩下，林舒就疼得不停扭動小小的身體。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林晏也哭了起來。

三下，林舒的屁股就紅腫了起來。

林父停手。問他：“知錯嗎？”

林舒邊哭邊喊“我沒錯，沒錯。”

“好”林父氣急。

“啪啪”就是兩巴掌。林舒哭得嗓子都啞了。從出生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挨打，也是林父第一次打孩子。他從兩歲多被認定輕微自閉，所作所為只要不是特別過激，林母都以為是他正常的表達，沒怎么特別約束過。打傷顧璇，他沒覺得這是錯。

林父再問，“知錯嗎？”

林舒哭得都不知道林父在說什么。就是本能的搖頭。

又是兩巴掌。

門外傳來“咚咚”的砸門聲。

林晏聽見砸門聲，這才從哭聲中醒過神。他聽見媽媽說，開門。邊哭邊跑去開門。

“不許開”

林晏放在門把上的手，又縮了回來。

“啪啪”

林晏跑到林父前面。

“爸，你別打弟弟了，是我沒有照顧好妹妹，他才打人的。”林晏看林舒屁股整個都腫起來了。心疼的說“你打我吧”說著就要解開自己的褲子。

林父一個手把林晏從林舒身后推開。

“誰的罰，誰受”

林舒哭聲越來越低。

林父問他，“疼嗎？”

“疼。”

“疼就對了，這次就是讓你知道，我打你，你疼。你打別人，別人一樣疼。”

林父抱起林舒。拖著他放在自己腿上。給他把眼淚鼻涕擦干凈。“你現在有多疼，顧璇當時就有多疼。”

林舒霧眼朦朧的看著林父，一副懵懂模樣。

林父抱著林舒打開門，林母一把摟住林舒，狠狠的瞪了林父一眼。抱著林舒就回了房間。林晏在后邊跟著。

林父訕笑。

“那天，我二哥屁股都青了。”林墨和陳軒坐在孤兒院門邊的長椅上。

“管用了嗎？”

“反正之后，二哥就很少打人了。也愿意和順眼的人多說幾句話了。”

“你呢”

“你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