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B城。顧宅。

柔和的光自窗外延展而來，撫摸她盤起的發髻。撫摸她隱約皺紋，卻依舊清麗的眉眼。撫摸她挺翹的鼻梁。撫摸她單薄的嘴唇。撫摸她的身，高挑的曼妙的，包裹在湖藍色絲綢睡衣里。撫摸她的手，細長的干凈的，穩穩的托著杯盞。

杯中茶清新芬芳，送入她微翹的嘴角，滿意的，舒服的，像是人生贏家。

顧玨就要死了。

老爺子最得意的兒子就要死了。

顧氏企業的太子爺就要死了。

她低頭，數著茶杯中的綠色葉片，一片，兩片，三片……呵呵，沈靜秋，當年你輸給我。今天，你最得意的兒子就要死了，看你憑什么跟我爭。憑你那不長進的小兒子嗎？沈靜秋，你這輩子都要輸給我——裴懿！

（2）

“嗡—”

“嗡—”

裴清自睡夢中睜眼，窗簾遮蓋了夜色，分不清時間。

手機亮起屏幕，他微瞇了瞇眼，降低了亮度。看到一通未接來電。

來電人：林晏。

“嗡—”

“嗡—”

手機來電：林晏。

裴清右手撫摸手機的邊框。聽著手機振動的聲音，大拇指無意識的輕點屏幕，直到手機停止振動。

關機，一切結束。

（3）

B城。醫院。深夜。

他的老友，好友，躺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單分擔了他形容的灰敗，至少看起來，沒有那么刺眼。他的眼瞼乖巧的遮蓋了明亮的星，阻止著外面的紛擾糾纏他。他就這樣安安靜靜，無知無覺的躺著。靠著呼吸機，吊著最后一口氣，等著他的家人帶他回家。

一層玻璃，分割成兩個世界。里面的世界，顧玨瀕臨死亡。外面的世界，林晏在頑固的抵擋心酸。

淚，順著臉留下來。一滴，一滴，他想擦，手卻不聽話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往下墜，他的腿也要支撐不住了。他想找一個坑，像鴕鳥一樣一頭扎進去。他就可以盡情的哭了。不怕被人看見，不怕被人笑話。盡情的嚎啕痛哭，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沒有找到那樣的坑，他只能拼命的用胳膊擋住他的臉，抵在玻璃上，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的，壓抑的流淚。

有一種叫作痛的烈火將他胸口撕裂開來，迸射出的火焰，燎遍他的全身，讓他每一個關節都在痛。每一寸骨頭都在痛，每一寸肌膚都在痛。

“嗒”“嗒”“嗒嗒”

細碎的腳步聲充斥著走廊，偶有回聲。林晏擦掉眼尾的淚痕，從頭到腳，重塑他四分五裂的身軀，最后將衣衫撫平，神情冷淡。

（4）

沈靜秋一身高定套裝，上衣下裙，質地柔軟服帖，整齊的沒有棱角，衣領，袖口，衣角，都有清爽的碎花，面面俱到。

齊耳短發，干脆利落的貼合著她的頭。眉目舒朗開闊，大氣端正。一張臉，仿若雕刻，無暇深邃。眼尾微微透著疲累與悲傷。

“媽。讓哥好好走吧。”她好像聽見顧玨的聲音，又好像沒有，搖了搖頭，想喚回自己的理智，徒勞了。

“媽，他已經走了，別讓他走的不安心。”她這次聽清了聲音。這不是顧玨，是她的小兒子—沈衍。他的聲音滿是擔憂，沒有一絲一毫的傷心。

他自小與顧鈺感情生疏，四歲之差。一個性情陽光明媚，和煦如春風。一個卻孤僻獨行，冷硬如冰雪。同胞沒錯，卻并不親近。

她什么都不說，也什么都不想說。如果她可以，她會讓顧鈺永遠吊著最后一口氣，至少，這樣，他還是活著的。

事實是顧玨已經死了。死在了車禍的當場。是她故意布置了這樣的假象。她要他活著，哪怕是這樣，哪怕是假象，也要他活著。

她好像聽見了誰說的，把呼吸機撤走。

不要，不要把它撤走。她的兒子還活著，可以救活的，不能不救就說他死了。

她忽的站起來，跑進顧鈺的病房，像一顆子彈跑進去。沈衍只覺得白影一閃，就聽見了病房里凄厲的哭喊聲。

“你們給我滾出去，誰也不能碰我的兒子，誰都不能……”

“他還活著……你們為什么不救他……”

他和林晏趕忙進去，兩個人，一個人架一個胳膊，想把她架出來。不知道她哪來的那么大力氣，掙脫開了他的胳膊，摔開了林晏的手。將他們推了出去。

他第一次見她的母親，歇斯底里，像一個瘋子。他用雙手抱住他的母親，往外拖，他只覺手腕一疼，泄了勁兒，松開了手。他的母親又跑進了病房。

看到這樣的母親，他束手無策。

醫生護士一個一個的，被他的母親撕扯出來。

他看見她，托起顧玨的手，慢慢放在她自己的臉上。

他看見她，一頭的汗，一臉的淚。

他輕輕走進去，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勇氣，從背后，緊緊的將他的母親放在自己的懷里。下一秒，卻被推開。

“你哥死了，你是不是開心了？”

沈衍怔住了。深吸氣。不能和神志不清，悲傷過度的人計較。

“媽，我們…我們讓他安安靜靜的走吧，別鬧了”

“啪”沈衍只覺天旋地轉。

林晏聽見聲音。抬頭看著玻璃窗映出的影像，沈衍偏著頭，左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再看沈母，面容猙獰的可怕。像是失控的豹子，好像沈衍再多說一句，她就會將他撕碎。在他記憶里，這還是沈母第一次失態。

“他是我哥，血濃于水。我再怨他，再恨他，也不想讓他死在這。”沈衍吼完這一句，覺得全身都失去了力氣。

“你喜歡鬧就鬧吧，你不覺得丟人的話，隨便你。”

“你鬧夠了，總會有人來替你善后的，我不影響你們母子做最后的團聚”

不說這么一句，沈衍覺得自己心里憋著氣不舒服。可是說完了，他覺得更不舒服。

“你鬧夠了，就讓我哥”聲音微微哽咽“好好的走，別吵他。”他擦掉嘴角流下來的血，一步一挪的離開了病房。

走出病房，掀開袖口，一片血色。再掀開，牙印整齊的刻在了那里，邊緣的肉向外翻卷，還淌著血。忽的，淚流滿面。

林晏走過來，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膛。任他嚎啕出聲。

（5）

顧鳳南走進走廊，一眼就看見林晏倚靠在走廊的盡頭。沈衍倚在他身邊。左臉紅腫，嘴角染血，神情透著疲累。

聽到他的腳步聲。

林晏起身規矩的站好。

“顧叔叔”

沈衍瞅了他一眼就偏過了頭。一聲不吭。

林鳳南走到病房門口，看到了顧玨。他的大兒子。總是熱情的，得體的，規整的，拘謹的大兒子，卸下了全部的防備，有一點點的安靜，透著一絲絲孩子氣，慵懶的，疏離的，生人勿近的氣息。

他挪了挪步子，腿沉的抬不起來。再挪，像是灌了鉛塊。再挪，越走越近，他越不敢看顧玨。

他最愛的兒子，就躺在這里，死得莫名其妙。沈靜秋鬧過了，頹坐在病床的一頭，雙眼空洞無神，仿佛會呼吸的尸體。

他將顧玨的手輕輕的放回身體兩側。緩緩的拉動布單，緩慢的不忍的，拉動布單。蓋住他修長的脖頸。蓋住他單薄發紫的嘴唇。蓋住他挺翹的鼻梁。蓋住他璀璨如星卻被乖巧掩蓋的眼睛。蓋住他漆黑的劍眉。蓋住他柔軟而濃密的黑發。蓋住他短促的生命。也蓋住了老父親奔涌的傷悲。

他的淚水，終于落了下來，落在白色的布單上，暈染成傷。一頭黑發，轉眼花白。

（6）

蘆葦花蕩起漣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翻涌成海。林墨搬了把藤椅坐在屋后曬太陽。左腿搭在右腿上，后背抵在椅背上，右腳踩在石頭上。石頭貼在鄰居的柵欄上。

小鎮什么都好，就是胡同太窄。平時還好，一人一邊，彼此擦著衣袖，也就過了。要是碰上下雨天，胡同口兩端都有人撐傘，就會發生口角之爭，有時也會出現肉搏的狀況。熱鬧非凡。

小鎮居民樸素。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別人瓦上霜。

她自去年來到這個小鎮。初來時，對小鎮哪里都不是很熟悉。房東大伯大嬸對她很好，做了好吃的飯菜，總會送一份給她。

她住的房子是胡同西頭最后一家，兩層小樓，上下一共六間，房后是一片蘆葦蕩，再后是田野。

小鎮居民白天8點去工廠做工。早晨和晚上就會去田里務農。有些不愛種田的人家，會將土地租給別人賺取租金。

這里的田地租種沒有正規的合同，就是簽一張字條了事。簽字雙方會按照字條上寫的來履行義務，沒有人違背。即使字條寫的模糊不清，人們也會履行承諾。

越是閉塞的地方，人們的行為越是原始，就連品質也是純天然的，無添加。

鎮上兩家超市，總是互相爭搶客戶，這家的白菜今天1元5角一斤，那家就1元2角。這家的雞蛋，今天3元一斤，那家就2元9角。這可樂壞了小鎮居民。誰家便宜就去誰家搶買。每家每天都能省下不少菜錢。

林墨也去湊過熱鬧，最終不敵小鎮各位大嬸，鎩羽而歸。房東大嬸捂著嘴笑她。

這樣的日子，多舒服。舒服的她總是會忘了過去。

餓了。

她站起來，向著小鎮西頭的面館走去。她在一家快遞點上班。這兩日請了假休息。每日工資100大鈔，雖然不多，足夠應付生活。

走到胡同東頭，走出陰影，被日光晃了眼，她用左手遮擋陽光。右手無力的垂在兜口。

恰好碰到鎮上工廠下班。

“小丫頭去哪？”

“大伯下班啦。我去吃飯”

一輛自行車從她身邊走過。

“小姑娘今天這么漂亮啊？”

“大嬸，你今天也很漂亮”

一位大嬸提著籃子從她身邊走過。

“小丫頭。去哪兒啊？”

“奶奶，今天的菜真新鮮。我去鎮西頭吃飯”

“有空來家里吃飯”

“好的，奶奶”

林墨轉進另一條胡同，為了避免自己無休止的打招呼。小鎮居民口頭的熱情，真是讓人又愛又恨。

再轉出一條胡同。小鎮面館的門口大開，像是在召喚有緣人。

面館的特色是彩面。一碗面，有黃色的，綠色的，紫色的，紅色的，相映成趣。

三分面條，三分湯，三分配菜，一分料。喝一口，菜香混著面香。再喝一口，面香混著菜香。她右手持筷，手一抖，面條掉落碗中，綻出油花。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換到左手，接著吃。只是覺得沒了胃口。

她將錢放在桌角。走出了面館。

轉進胡同，再過一條街。

她看見了曹律師，林晏和沈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