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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馬車晃晃悠悠地行了不知多久,終于在入夜之時停了下來。
容真拉開簾子瞧了瞧,外面已是夜幕低垂，一片平坦的草地出現(xiàn)在眼前,侍衛(wèi)們?nèi)齼蓛删墼谝粔K兒搭著帳篷,看來車隊是打算在這里扎營休息一夜了。
閑云從后面的馬車?yán)锾讼聛恚娙菡媾c皇上在一塊兒，也就遠(yuǎn)遠(yuǎn)地站在那兒,沒有走近。
因著大伙都在搭帳篷，顧淵走到了容真身后，含笑問了句,“坐了一天的馬車,累了沒？”
容真搖了搖頭，“能與皇上這樣待一整天,哪里會累呢？”
“原來朕的容嬪也會說俏皮話。”他失笑，朝不遠(yuǎn)處的山丘看了看，“既然不累，那便陪朕走走吧。”
見主子要走遠(yuǎn)，鄭安和閑云都趕了過來，顧淵回頭說了句沒事，要他們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就行，不必走近。
于是兩人就這么朝著山丘走去。
郊外的風(fēng)呼呼地吹著，沒有樹林遮掩，寒風(fēng)肆無忌憚地刮在面上，腳下茂盛的青草也隨之飄搖。
天上的一輪彎月清淺明亮，朦朧月光將這荒郊照得十分柔美。
顧淵側(cè)頭看著她，“冷么？”
容真搖搖頭，回以一個微笑，“不冷。”
“那朕給你講個故事吧。”他好像忽地心血來潮，眼神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嬪妾洗耳恭聽。”
于是他開始難得地講起故事來，聲音低沉悅耳，很是好聽。
“有一個孩子出生在富貴之家，母親是個溫柔美好的女子，父親是個瀟灑風(fēng)流的公子哥。他剛出生時，父親和母親的關(guān)系還很好，他活在眾人的欣羨里，雖不懂何為含著金湯匙出生，卻要什么有什么，身邊的人對他也是恭敬有加。”
“只可惜好景不長，在他兩歲那年，父親有了別的女人，于是來母親那里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到最后索性再也不來了。”他的聲音一直平靜溫和，像是在講述一個聽過很多次的故事，與自己沒有半分關(guān)系，因此不動感情，也不露聲色，“這個父親是個風(fēng)流多情的人，喜歡孩子的母親時，恨不得將她寵上天，而終于將她拋到腦后時，又對別的女人寵愛到無以復(fù)加的地步。而父親的新歡以及其他妾室對于這個曾經(jīng)十分受寵并且生下了孩子的女人可謂是眼紅至極，在父親寵著她時尚不敢做什么，可如今她失了寵，就成了眾矢之的。”
其實聽到這里，容真已然猜到了故事接下來的走向，卻默不作聲，安安靜靜地聽完了顧淵講述這個故事。
那個孩子因為母親失寵，也漸漸失去了父親的疼愛，相反，父親的新歡一個接一個，也都為他誕下了子嗣，也不知是母憑子貴還是子憑母貴，總之那個孩子在父親心里的地位遠(yuǎn)遠(yuǎn)不如新的姊妹，跟著失寵的母親一起冷冷清清地過著，再難見到父親。
“那時候，那個孩子不明白為什么母親常年都癡癡地站在門口望著遠(yuǎn)方，好像在等人。他叫母親，母親也不理他，眼神失焦地沉迷于自己的世界里。后來他才知道，原來母親一直都在等父親。就連別的妾室來辱罵母親，母親也不還口，只是像個癡呆了的人一樣，日復(fù)一日地等著那個不會再來的負(fù)心人。”
“再長大些，他對于這樣的母親有些惱了，就對他的母親說：你明知他不會再來，為何還要自欺欺人地等他呢？可是你知道那個女人做了什么嗎？總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她好像忽然清醒過來，轉(zhuǎn)過身來看著許久不曾正眼瞧過的兒子，那孩子兀自高興時，卻被她狠狠地打了一個耳光。那么溫柔的女人破天荒地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動了手，理由就是他不應(yīng)該這么說自己的父親，在她眼里，自己的丈夫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絕對不會拋棄她們母子倆。”
說到這里，他停了下來，容真輕輕問道，“那后來呢？”
“后來？”顧淵好像稍微回憶了一下，才繼續(xù)說，“后來那個女人死在了那個男人的妾室手中，直到死的時候也沒等來那個男人。那個孩子就被送到了父親的新歡那兒，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
故事說完，顧淵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她，微微一笑，“你說，這個女人是不是很可憐呢？。”
容真靜靜地望著他，搖了搖頭，“嬪妾覺得，那個孩子才是最可憐的。”
這樣一句輕飄飄的言語進(jìn)入耳中，卻令顧淵一怔，好似聽到什么驚世駭俗的話一樣。
知道這個故事的人很多很多，可是從來都只聽人說那個女人怎么天真怎么可憐，卻從來沒有人去心疼過那個孩子。
“識人不慧，錯嫁負(fù)心漢，這是那個女人犯下的錯誤，苦等一生沒能等到丈夫便是她得來的因果。可是那個孩子才是最無辜的，失去父親的同時，母親也變成一具空殼，對他而言無異于無父無母。他的父親固然可恨，可是依嬪妾之見，他的母親也很自私，就因為愛情受挫，對幼小的孩子不聞不問，這是一個失職的母親。”容真用手輕輕握住了他，含笑抬頭望著他，“可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經(jīng)歷這樣一番挫折，想必那個孩子一定會有所作為，一鳴驚人。”
顧淵垂眸看著她認(rèn)真的模樣，隔了片刻，忽地笑出了聲。
這個女人顯然已經(jīng)猜到這個故事里的孩子是他，他并不在意。可是這個馬屁倒是拍的恰到好處，至少他十分滿意。
這是一個在朝堂里沒有任何臂膀的女人，他也不怕她知道一些別的妃嬪不能知道的事情，再加上她寧靜溫柔遠(yuǎn)勝其他一心上位的人，叫他總能不知不覺感到一陣舒心。
他忽地心血來潮想要問問她的看法，“那若是這個孩子長大以后，為爭家產(chǎn)，兄弟想要加害于他，依你所見，他是應(yīng)該大義滅親以求自保的好，還是講究兄弟情分，不去追究的好？”
容真張了張嘴，又低下頭去沉思了片刻，這才抬起頭來，答非所問地提了個問題，“皇上可曾聽過晉文公的故事？”
顧淵挑了挑眉，眼里閃過一絲詫異，“自然聽過，只是……你也知道這個故事？”
“嬪妾平日里閑來無事，就去藏書閣拿了幾本書來翻翻，看過的東西不多，卻對這個故事記憶猶新。”她歪著頭沖他笑，眼神里有一絲狡黠，“晉文公尚且是晉公子重耳之時，他的父親獻(xiàn)公專寵驪姬一人，明知驪姬為了將自己的兒子推上皇位，卻仍是答應(yīng)了她分封重耳與其他兩個兒子去駐守邊防之地。后來驪姬為求穩(wěn)妥，向獻(xiàn)公進(jìn)了讒言，要害死這三個兒子，大兒子死了，剩下的夷吾與重耳只得四處流亡，受盡苦難。”
“驪姬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當(dāng)上皇帝，所以不惜迫害其他皇子。后來夷吾為了當(dāng)上了皇帝，一樣對自己的手足重耳不留情面。重耳雖然歷經(jīng)磨難終于成為了一代明君，卻因為心軟，不愿與父兄相斗而生生蹉跎了十八年。”說到這里，容真微微一頓，“嬪妾只是婦道人家，卻也以為重耳太過優(yōu)柔寡斷，他明明有治國之才，可以早日登位令百姓安居樂業(yè)，卻因為自己的心軟而蹉跎這么多年，令百姓經(jīng)歷了三位平庸的帝王統(tǒng)治，實在是……不劃算。”
顧淵看著她說完故事時唇邊浮起的一抹笑意，忽地有一瞬間的怔忡。
這個女子一如平常的溫和美好，可是說起這番話時，眼里的光彩卻再也令人忽略不了。
她大費周章地繞了這么個圈子，無非是想要告訴他，他是她心里的晉文公，才識過人，治國有方，本來就應(yīng)該果決地解決掉一切會對他有威脅的人。這是對天下百姓，也是對他自己而言最好的選擇。
她本該從容嫻靜，天真又專注地傾心于他，做一個安分守己的小女人，可是這番言辭說完，她卻再也不是昔日那個平淡似水的御前宮女了。
像是什么呢……顧淵略一思索，腦子里忽地浮現(xiàn)出了四個字：燦若星辰。
也許是他小看了她，他的容嬪非但不平凡，反而擁有大智慧。
興許是因為她的看法與他一致，又或許是因為她的故事消除了他唯一一點關(guān)于手足之情的疑慮，總之顧淵忽地俯□去在她額頭親吻一瞬，含笑道，“當(dāng)真是君子所見略同么？朕還當(dāng)你是小女人，豈料胸有丘壑，不亞于大丈夫。”
“嬪妾只是嫁雞隨雞——”拍到他的馬屁，她有些得意忘形，卻在口無遮攔地說出這么半句時猛地一頓，面色一變，膽戰(zhàn)心驚地抬頭看著他，失去了語言能力。
男人不喜歡蠢女人，卻也不會喜歡太過聰明的女人，可是聰明之中又帶點天真嬌憨，這便又是一番滋味。
容真深知，適時的聰明有助于顧淵樹立她是貼心小棉襖的觀念，但若是一點糊涂都不犯，恐怕只會讓對方覺得她城府深，過于危險。
此刻，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模樣一點也沒有方才說故事時的神采飛揚。
顧淵果然心情大好，一邊啞然失笑，一邊攬住她的肩，“膽敢說朕是牲畜的人，這世上除了你，恐怕別無他人。”
愛情的力量果然是偉大的，她先是對他直呼其名，再是用到嫁雞隨雞這種不敬的話，看來她還真是把他當(dāng)成一個平凡的丈夫了，只屬于她一個人的丈夫。
風(fēng)有點大，在山丘之上站了好一會兒，顧淵把身上的披風(fēng)脫了下來，披在了她身上，溫?zé)岬捏w溫一下子將她帶著寒意的外衫都變得暖和起來。
她的發(fā)絲被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卻仍是無比安謐地抬起頭來，朝他靜靜地笑著。
寒風(fēng)將她的話語吹得支離破碎的，卻仍被顧淵聽了個清楚——
“雖然皇上并非為了嬪妾才同行祈福，可嬪妾仍然感謝上蒼讓嬪妾有機(jī)會這樣朝夕相處地陪著皇上。”
她主動牽起了他的手，垂下頭去的同時，白皙小巧的耳垂都被染得通紅。
作者有話要說：上章以及上上章所有留言我都一一回復(fù)了！【此處應(yīng)有驚嘆聲：好勤勞！】
容真引用的故事是晉公子重耳之亡，我絞盡腦汁好半天才想出的這么個曲折的安慰法子，【此處應(yīng)有鼓掌！】
本章概括：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下章看點：他打橫抱起她，朝帳篷里大步走去。
今晚九點，不見不散~【此處應(yīng)有孫楠╮(╯_╰)╭】
jiusehuo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3-08-22 21:47:49
再次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