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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陳同穩(wěn)穩(wěn)托在手上,陳同搭住他的肩磨了磨嘴唇，拒絕的話就沒說出口。
    狀元路對面的商廈上就有影院，夜里太晚,商廈正門都關(guān)了，只有旁邊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幾家店鋪還亮著。
    蘇青問：“咱們看什么？”
    陳同說：“我不知道。”
    陳同摸出手機(jī)翻深夜檔有什么電影,發(fā)現(xiàn)沒什么想看的：“你還想看那部喜劇片嗎，我可以再看一回。”
    蘇青輕輕地哼了一聲，于是陳同閉上嘴。
    眼見著前面就是商廈的直升電梯，旁邊還有等著上電梯的乘客偏頭看向他倆，陳同覺得害臊。
    商廈前的廣場，彩燈和屏幕還亮著,陳同騎虎難下，小聲問蘇青：“你還要背我到什么時候啊？”
    蘇青不愿把他放下去,好像背著靠著有身體接觸就讓他覺得沉迷滿足。
    蘇青沒松手,倒是問他：“你想好看什么沒有？”
    “沒有，”陳同老老實(shí)實(shí)地說,“沒什么想看的，要不然下次？”
    后半句話他都不太敢說。
    蘇青“哦”一聲：“不是說今天看完了就什么恩仇都解了么？”
    陳同有點(diǎn)焦躁：“那你說你想看什么。”
    蘇青腳步頓住，陳同以為自己又惹他生氣了，也不敢說話。
    蘇青卻托了托他：“你看鬼片兒么？”
    “……不看……那個不利于身心健康,而且影院也沒有。”
    “我家有。”
    蘇青偏頭看他，陳同愣了會兒,想起蘇青家超大屏的電視：“去你家看啊？”
    蘇青問他：“去么？”
    “……倒是……也行,”陳同琢磨一下，“那我又在你家住？”
    “有什么不可以的？”蘇青說,“你不是沒看過鬼片么,陪我看一次,我就不怪你今天扔下我的事了。行不行？”
    陳同半天沒回復(fù)，蘇青托著他的手反手一拍，拍在他屁股上：“問你呢，行不行？”
    同哥臉一紅，小聲說：“行。”
    又更小聲地解釋：“我真沒想扔下你，你說得可真難聽。”
    蘇青笑了笑，腳步轉(zhuǎn)向往他家去的方向，說：“陳同你趴下來點(diǎn)兒。”
    “什么？”
    “趴下來一點(diǎn)，你當(dāng)坐轎子呢，挺著那么直的腰，”蘇青又拍了拍他，“算算力矩和受力點(diǎn)，你趴下來我背著輕松點(diǎn)啊。”
    “今晚上吃多了。”陳同說著往他背上趴去，搭在他肩上的手也變成環(huán)住脖頸。
    前胸貼后背，蘇青的肩胛抵著他的心口，好像也抵住他的心跳。
    陳同忽然意識到蘇青的確比他高上不少，肩膀都比他的要寬。
    托著他的手有力又穩(wěn)當(dāng)，少年的腰身還很緊實(shí)，有一種堅韌的力量感。
    陳同趴在他背上神思亂飛，忽然對蘇青說：“你好像我哥啊。”
    他趴著，嘴唇旁邊就是蘇青的面頰和耳朵。
    蘇青被他一句話燒麻了半邊身體，緊了緊齒關(guān)，才冒出一個帶笑的“嗯？”來：“你還有哥哥？”
    “沒有，我媽就生了我一個，”陳同說，“但是我小時候，就特別想要一個哥哥。”
    “為什么？”
    “有哥哥多好啊，我就可以不用寫作業(yè)，全讓他給我寫，有他好好學(xué)習(xí)就夠了，我就去玩兒。走累了有人背，想睡就去睡。”
    蘇青背后貼著個熱乎乎的陳同，好像能從陳同身上聞見豆粉和白砂糖的香氣，糍粑黏牙軟糯，大概就像陳同和他講的那個“niā”字。
    蘇青笑了笑：“那你管我叫哥，作業(yè)我全給你寫，你想玩就去玩，走累了我背你，平時多睡會兒覺。”
    陳同在旁邊笑：“真的啊？”
    少年變聲期末期，聲音不復(fù)幼時甜軟，多了點(diǎn)有厚度的摩挲感。
    蘇青說：“真的。”
    陳同“哎”一聲笑，喊他：“哥。”
    蘇青被他喊得心里淌甜水兒，像是從湯圓里流出來甜稠的芝麻餡兒。
    他悶聲笑了笑，把陳同托得更緊。
    走去蘇青住的那個小區(qū)還有一段距離，陳同趴他背上問：“累不累？”
    蘇青額頭上蒙著一層汗，路燈底下像是灑了金粉，他卻笑著說“不累”，揶揄他說：“你還能再多吃點(diǎn)。”
    抱著泛甜冒泡的心情把大男孩兒背回家，陳同從他背上跳下來的時候蘇青才恍然覺得手臂一陣酸軟。
    畢竟是骨骼發(fā)育緊實(shí)的少年，又不是身嬌體軟的小姑娘，男孩子看著瘦，其實(shí)還是挺重的。
    陳同給他捏了捏手臂，臉上傻傻一笑，腆著小酒窩又喊他：“哥。”
    蘇青看他一眼：“做什么？”
    “喊一喊不行啊？”陳同愈發(fā)得寸進(jìn)尺，囂張跋扈地說，“我要洗澡。”
    蘇青又好氣又好笑，認(rèn)命地去給他拿換洗衣服放了水，還特特叮囑他：“別再被智能馬桶嚇著了，它沒成精，也不會非禮你。”
    陳同羞怒：“喂！”
    蘇青只笑他，不再用言語激他，被陳同奪了手里的衣服，鉆進(jìn)浴室關(guān)上了門。
    蘇青往另一個衛(wèi)生間走，溫涼的水從頭頂沖下來，濯了汗和燥熱，給少年的沖動貼上封條。
    客廳里的立式空調(diào)打開，蘇青光著腳踩在地磚上印下騰騰的水汽，他一邊擦頭發(fā)，一邊把電腦和電視連上，坐在電視柜前邊挑片子。
    國內(nèi)上映的驚悚片大部分都是打著驚悚名號的懸疑片，用黑色和血堆砌尖叫和恐慌，實(shí)則沒什么內(nèi)容。而靈異鬼怪和太過血腥暴力的片子又會被封禁，所以大部分都不是很有意思。
    蘇青電腦里的都是在國外的時候保存下來的片源。
    在陳同擦著頭發(fā)走進(jìn)客廳的時候，就在蘇青家高清超大的屏幕上看見了一個目眥盡裂滿眼血水，咧開嘴角尖聲驚叫的似人非人的生物。
    陳同嚇得往后跳了一大步：“我靠！這是什么！”
    蘇青被他的超大聲也嚇了一跳，發(fā)現(xiàn)陳同的臉色有點(diǎn)發(fā)白，他把片源關(guān)了，電視屏幕上攤開他的電腦屏幕，星空壁紙從黑色背景和炫麗的星云里給陳同帶來寧靜。
    陳同擰著小臉：“你不會要和我看剛才那個吧？”
    蘇青看他著實(shí)害怕的模樣，說：“我還在挑呢。”
    陳同彎腰從他屏幕上看見奇奇怪怪的電影小圖，昏暗帶紅的圖片讓他頭皮發(fā)麻。
    陳同咬了咬牙，窩進(jìn)沙發(fā)里，把自己擠在沙發(fā)角落，擠在左右兩個靠墊中間，背脊和它們死死貼住。
    旁邊有蘇青拿來的天鵝絨小毯子，被陳同拖過來抱住，裹上膝蓋。
    蘇青偏頭一看就樂了：“你干什么呢？”
    陳同把毯子一遮，只露出雙靈動的眼睛來：“我沒看過恐怖片。”
    蘇青選了個畫面并不血腥暴力的，經(jīng)典的懸疑驚悚片《Triangle》。
    他坐到陳同邊上，扯了一半毯子：“怕什么，我不是和你一起看么？”
    陳同緊張地看著他：“你不會特地挑個特別嚇人的吧？”
    蘇青伸手搭到他肩后的沙發(fā)靠背上：“我哪有那么壞，這個不嚇人。”
    蘇青一再承諾，陳同稍有心安。
    電影畫面從陽光燦爛的日常生活開始，脾氣不甚溫柔的單親母親和她的兒子，苛責(zé)易怒的脾氣和對生活的抱怨，瑣碎。
    然而一切都在突如其來的車禍里消失，逐漸將故事推入循環(huán)往復(fù)不可逃脫的西西弗斯式悲劇里。
    陳同看得入迷，卻仍舊會在鏡頭出現(xiàn)腐爛的食物和尸體的時候嚇得一抖。
    像受了驚嚇的花栗鼠。
    他和蘇青并肩坐著，搭在膝蓋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攥緊了小毯子。
    蘇青低頭看著他，看見陳同的腳丫緊張地搭在一起，把毯子畫出輪廓踩啊踩的。
    蘇青看了一忽會兒，突然伸手往茶幾上要拿空調(diào)遙控器。
    陳同警覺地在他動的時候就問：“你要去哪？”
    蘇青晃了晃手里的遙控器：“我熱。”
    陳同聽岔了，一愣：“你怎么罵人呢？”
    “？”蘇青，“我罵什么了？”
    陳同眼睛往屏幕上瞟想看劇情，看到主角舉起斧頭又立刻轉(zhuǎn)回來看他：“你剛剛說的不是‘我日’嗎？”
    “我說我熱，熱，”蘇青把空調(diào)調(diào)低了兩度，“聽明白沒？”
    “……哦。”陳同羞赧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睛，卻看見蘇青不再貼著自己坐了，和他中間隔著一個人的位置，忽然渾身覺得不舒服起來。
    空調(diào)幽幽飄出更涼的涼氣，把他的腳丫子一吹，吹得他滿身汗毛都豎起來，沒了蘇青給他擋著，半邊身子都涼了。
    陳同忍了十幾分鐘，然后往蘇青那邊挪了一點(diǎn)。
    見蘇青似乎沒發(fā)覺，又挪了一點(diǎn)。
    這回蘇青轉(zhuǎn)過來看他，陳同揉揉鼻子腆著笑管他叫：“哥……”
    有那么點(diǎn)討?zhàn)埖囊馑肌?br/>     像個眼巴巴的小動物。
    蘇青覺得好笑：“干嘛？”
    陳同察言觀色，立馬又?jǐn)D回他的沙發(fā)縫里，沖蘇青招手：“你擠著我坐，我冷。”
    蘇青拿他沒轍，往他那邊挪了挪，陳同拎起他的手往自己后邊一搭，嘆了口氣：“噯，還是這么的安心。”
    蘇青喉嚨里發(fā)渴，上下滾著一笑，也沒說話。
    看完電影時間都過了一點(diǎn)半，意猶未盡的電影結(jié)尾和開頭呼應(yīng)，主角始終在輪回的怪圈里出不來。
    陳同看得十分入迷，最后電影結(jié)束才覺得疲憊，蘇青拍了他兩下，催促：“去睡覺。”
    陳同伸了個懶腰：“我還是睡上次那間房間嗎？”
    “嗯。”蘇青眼神瞟向他伸懶腰勾出來的一段腰身，又默默移開視線。
    陳同抱走旁邊一個抱枕，腳步虛浮地回到房間，往床上一躺，忽然覺得后怕。
    西西弗斯的悲劇在于他戲弄了死神又欺騙了死神，最后被諸神判罰，他將在把巨石推上山頂之后才能得到解脫，可那塊巨石太重了，每每沒到山頂就會滾落，讓他前功盡棄，然后周而復(fù)始。電影里的主角也在逃避死亡之后陷入死亡輪回。
    陳同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越想越覺得恐怖，就睡不著了。
    他拎著枕頭輕手輕腳走出門去，外面的燈已經(jīng)關(guān)了，靜悄悄的。
    陳同莫名覺得背后有一陣涼風(fēng)，驚得他汗毛都豎起來，什么身后有鬼的靈異事件立馬占據(jù)了他的腦海，從地板下伸出來的手會抓住人的腳踝，還有小時候他奶奶講的墻頭小鬼床下怪……
    陳同抖了一個哆嗦，拍響蘇青的房門：“蘇青！”
    他害怕的時候就很大聲，像是在給自己壯膽，蘇青開了門眼神還有些迷蒙，拍開燈：“怎么了？”
    陳同羞于說自己害怕，和蘇青對視半晌，蘇青一笑，明白了，把人拖進(jìn)來往床上一推：“快睡覺，再不睡天要亮了。”
    陳同把自己的枕頭窩了窩放在蘇青腳底下：“我睡這頭。”
    蘇青哭笑不得：“這么大的床你還怕擠著我？”
    他把陳同的枕頭扔過床頭去：“我可沒什么睡相，晚上踢著你怎么辦？”Ｍ.ＸζéwéＮ.℃ōΜ
    “啊？”陳同很意外，又老實(shí)地“哦”一聲，擠著半邊床躺下了。
    凌晨兩點(diǎn)，蘇青困得很，也怕自己不趕緊睡著了會容易想些有的沒的。
    剛關(guān)了燈，卻聽見他同哥問：“你說電影里的那個媽媽，是真的懊悔她兒子出了車禍，才想要逃出死亡輪回的嗎？”
    蘇青：“你覺得呢？”
    陳同說：“我覺得她只是自私，給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找借口。”
    蘇青沒多和他討論，過了會兒又聽見他問：“你說我們會不會都死了，但大腦在欺騙我們，讓我們覺得自己還活著？”
    他越說越清醒，蘇青原本背著他的，聽見他的話坐起身來，擰開了床頭燈。
    被暖黃的燈光暈開墻壁上的黑暗，陳同閉上了嘴。
    蘇青看著他笑了笑：“下次不帶你看這些片子了。”
    “唔……”陳同眼神亂飄。
    蘇青把他的腦袋一揉，躺下來用柔軟的毯子裹住他抱住：“快睡吧。”
    陳同腦袋抵著他心口，茸茸的腦袋頂上是蘇青的呼吸。
    陳同小聲問他：“不關(guān)燈嗎？”
    他蘇哥哥睡意深重，聞言含糊地“嗯”了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接上思路，揉著他后腦勺說：“給你留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