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當空，鳥蟲藏進了葉蔭處偷涼，日光把人影照得極短。

　　江予抱著教案走在林蔭小道間，遇見已經下課的老師朝她打招呼。
　　“江老師。”

　　她笑著點頭回應：“下午好。”
　　穿過操場，到了教室走廊外，江予聽見里面傳來的朗朗讀書聲。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和清朗。

　　（假如全世界的少女都肯攜起手來）
　　（她們可以在大海周圍跳一個回旋舞）

　　她靠在廊柱邊靜靜聽完，走到講臺上時，底下三十多雙年輕的眼睛都笑著看向她。

　　學生們齊聲喊著“老師好”的一瞬間，驚住了窗外樹林間的夏蟬，此起彼伏的清亮蟬鳴聲洶涌圍住了這間狹小的教室。

　　江予怔然望向窗邊，爛逸的陽光從茂密葉間散射開。

　　原來晃眼間已經溜過了兩個年頭，又到了暑日。

　　*

　　江予最初跟著女中到蜀中時，學校的規模遠沒有這樣好。
　　那時候條件艱苦，教室只有幾間矮平房，陰雨天屋頂會有雨水落下，你永遠無法預料斷電會在哪一刻發生。

　　直到兩月后江慧蓮高興地與她講，學校收到一筆匿名的匯款。

　　其中數額之大，叫校長都吃了一驚。

　　江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匯款單，輕薄的紙面上，被人用墨色的鋼筆描出痕跡。
　　筆走龍蛇，鐵劃銀鉤。

　　情況自此之后便改善起來。

　　她在蜀中的生活其實很單調，白日里同學生上過課之后，便在暮間陪著江慧蓮到河邊走圈，或是跟著長輩在院外的榕樹下呷茶。

　　但大部分時間，江予還是選擇窩在窗前的小木椅上讀書。

　　日子就像這樣淡如白開水般定下，偶爾聽說北方傳來的紛飛戰火，但同樣一成不變的，還有每月間定時打來的電話。

　　聽筒里沒有人說話，只能聽見另一邊那人輕緩而沉穩的呼吸聲。對方不開口，江予也不說話。
　　于是兩個人沉默而有耐心的握著聽筒。
　　等到鐘表里的分針噠噠走過幾格，那個人才緩慢掛了電話。

　　在一個沉寂無月的夜晚，電話聲又響起。

　　江予那時正在燈下讀普希金的詩，她接起，聽見對面急促而粗重的喘息。

　　過了一會，電話那頭的人突然開口：“…同我說幾句話吧。”

　　他的聲音似被哽住，尾音里夾著盡力壓抑的嘶啞。

　　江予把面頰貼在握筒間，很溫柔地開口：“我給你讀一段詩吧。”

　　“If by life you were deceived, don't be dis.mal,don't be wild.”
　　（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搖曳的昏黃燈光攀上她的沉靜眉眼，照著她一字一句的念起。
　　沉靜低緩的嗓音，像晚間溫柔的哼唱。

　　“In the day of grief, be mild . Merry days will come, believe. ”
　　（憂郁的日子里需要鎮靜）
　　（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
　　（心兒永遠向往著未來，現在卻常是憂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將會過去 ）

　　電話的最后，是他輕聲開了口：“…謝謝你。”

　　*

　　“請坐。”
　　江予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和平詩的第一句。

　　筆頭在上面落下第一道白痕，周圍的教室突然傳開一陣鋪天蓋地的歡呼聲和響聲。
　　愈演愈烈，她停下筆，任由聲響在耳邊轟鳴。

　　直到隔壁的同事進來擁住她，溫熱的淚滴在她的頸邊，“我們可以回滬市了。”

　　陽光透過半開的臥欞窗照射進來，成行的鳥雀在空中飛遠。

　　在戰爭平息的那一晚，江予又接到沈鶴折的電話。

　　她站在窗前，月色洶涌而溫柔。
　　聽見電話里的人對她緩慢開口。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