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侯府的三扇烏頭門大敞, 府上世子林昌盛候在門外，遠(yuǎn)遠(yuǎn)的見了太子府上的馬車，深吸口氣后, 就強(qiáng)扯開笑臉迎了上去。
    黑色漆底、車頂四脊豎紅色五鳳的華麗馬車緩緩?fù)？吭诟狻?br/>     車身垂下的金色瓔珞一晃，那簾幔就從內(nèi)被人揭開，首先跳下車來的是面白無須的太監(jiān)，模樣看似是個和氣的。
    林昌盛作為朝中官員經(jīng)常行走于前朝, 如何能不認(rèn)得東宮的掌事太監(jiān)田喜田公公？
    臉色微微一變。他倒沒料到, 他小妹此次回來, 太子竟派了自個的心腹奴才親自護(hù)送。
    他趕緊趨前過去打招呼。
    “田公公……”
    田喜似是沒見著趨步前來的林昌盛, 持著拂塵朝向馬車方向, 正細(xì)聲細(xì)氣的對著那些奴才一疊聲的囑咐。
    “傘呢？快緊湊點打上, 一會主子出來受了風(fēng), 你們哪個擔(dān)待的起。”
    “步幔都扯上。還有馬凳, 怎么還不快擺上？”
    “杵著干什么？沒眼色的東西, 還不去后頭馬車清點清點東西, 看看主子可還缺些什么。”
    林昌盛尷尬的立在一旁。
    田喜這會似突然瞧見他了, 喲了聲。
    “哎喲瞧我, 讓這些個不長眼色的奴才氣昏了頭，一時竟沒瞧見林世子在這。”
    林昌盛忙行禮道：“是在下的不是, 竟不知田公公踏足寒舍, 有失遠(yuǎn)迎，還望您千萬海涵。”
    田喜朝迎候的區(qū)區(qū)幾人那隨意掃了眼, 而后皮笑肉不笑道：“這話如何說的，咱家就一奴才，奉太子爺令隨良娣娘娘回府小住幾日。您吶，便是遠(yuǎn)迎, 迎的也不應(yīng)是咱家不是？”
    這話里的軟中帶硬林昌盛如何聽不出。
    他的臉色不由一陣紅一陣白。
    有失遠(yuǎn)迎的，自是指長平侯府的主事人。
    田喜特意搬出太子爺，不僅指他們府上怠慢了未來的良娣，也無不是在暗指他們，將太子爺也一并輕慢了。
    “父親他近來身體有恙，他……”
    林昌盛急忙想要解釋，可田喜此時已經(jīng)轉(zhuǎn)過了身去，親自去揭了車簾，而后身體自然躬著，請里頭的人出來。
    兩個婆子扶著個穿著金絲纏枝花邊斗篷的女子出來。面容清雅，雙眸姻靜，依稀似是從前的模樣，可又比從前多了些冷淡疏離。
    林苑輕踩著馬凳下了車，仿佛未見一旁人那欲言又止的模樣，略一頷首后就從斗篷里伸出手來重新戴好兜帽，而后垂眸往府內(nèi)微步走去。
    林昌盛望著那清瘦離去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能將‘小妹’二字喚出口。
    田喜讓那些下人忙都跟上。
    “對了林世子，府上暖轎備了嗎？”
    林昌盛回了神來，趕緊應(yīng)道：“備了，早就備好了。”
    田喜又問：“良娣娘娘的屋子，可打掃好了？”不等對方回答，他卻又自責(zé)道：“也是事情趕得急，否則咱家必定提前過來，親自帶人收拾，也就不勞煩您府上了。”
    這話聽得林昌盛大驚，連聲道不勞煩。
    田喜沒再說什么，撩起拂塵，就提步進(jìn)了府里。
    林昌盛心緒不寧的跟了上去。暗里已派了小廝，趕緊將這里的事稟了他父親。
    他內(nèi)心是希望父親能夠出面，將這關(guān)系緩和一二。
    沒聽那田公公言語間無不暗示他們府上慢待了那良娣娘娘。只怕再耽擱下去，真要坐實了這怠慢之名，一旦被太子得知，那真是少不得會被太子給記恨上。
    今早那忠勇侯府因何吃了掛落，那三房因何落了大難，京城里的這些世家大戶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沒見事情一出，那些世家們紛紛嚴(yán)厲約束家中子弟，不許再對太子的私事隨意妄言。
    想到這，他內(nèi)心有些復(fù)雜。
    他也沒料到，太子竟肯為他小妹做這些。
    更沒料到，太子竟還要給他小妹名分。
    今日東宮來人傳話時，他跟父親都幾乎以為是聽差了，饒是如今親自迎了人來，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畢竟他小妹是罪臣遺孀的身份，還入過教坊。
    能脫了賤籍他們都覺難得，如何想到，她竟還能在東宮立足，落得個實打?qū)嵉拿郑?br/>     縱然是這般一來，旁人背地里少不得會嘀咕幾句難聽的話，可不得不說，有了名分那就上了皇家玉蝶，縱使她從前再有不堪，旁人也不敢拿到明面上來說。
    等時間慢慢過去了，人們也就慢慢淡忘了，她過往的那些事，又有幾人能記得清楚？
    尤其是等太子將來即位后，她少不得會撈個有品級的妃嬪位子，那時，從前那些事就更不會有人說了。
    想到太子即位，林昌盛心頭卻又陡然一緊。
    因為他難免想到，如今父親站隊，是站到了陳王那頭。
    作為朝臣，他如何看不出，陳王對抗太子，無異于蚍蜉在撼樹。
    父親今日不肯出來迎候，也是顧忌皇后跟陳王，唯恐惹得他們猜忌。
    可這般一來，就徹底開罪了太子。
    況且，待他小妹入了東宮，上了皇家玉蝶，那皇后娘娘可還能真正信任他們？
    想至此，林昌盛不由心亂如麻。
    林苑回到了她出閣前住的那院子里。
    一景一物還是從前的模樣，可她踏進(jìn)的那剎，覺好似覺得，上一回踏進(jìn)時候，仿佛是上輩子一般。
    院子里的花草樹木皆在，只是下人疏于打理，有些草木凋零了不少。
    倒是院中的那棵上了年紀(jì)的銀杏樹長得還好，饒是冬日樹葉落光，可那樹干依舊筆直陡峭，看著還算雄偉。
    她的目光不由又看向銀杏樹旁搭的那紅木秋千。
    恍惚中，似見到她長姐推著秋千笑看著年幼的她，又似見到她笑推著秋千溫和看著咯咯笑著的瑞哥。
    “您要舍不得的話，待您的喜事辦完后，奴才讓人將這樹移栽到您殿前，讓您成天的都能見到它。”
    林苑收回了眸光。
    “不過棵樹，沒什么舍不得。”
    田喜忙應(yīng)聲道是。可卻將這院中的景物跟擺設(shè)都暗記于心。
    林苑走進(jìn)屋里，伸手緩緩撫在在廳堂里熟悉的桌椅擺件上。之后她也沒讓人跟著，獨自一人進(jìn)了里間，沉默的坐在窗邊的編藤榻上。
    田喜在堂內(nèi)走了一圈，不時抬手抹過臺面案子，而后捻了捻手指。
    沒在屋內(nèi)待太久他就退了出來，招了院里奴才過來，劈頭蓋臉的就是幾聲怒罵。
    林昌盛聽得面紅耳赤的。
    自打小妹出事后，這屋子就塵封了，父親不讓任何人靠近這處。今個太子冷不丁遣人來報，說是小妹馬上就要回府，直待擇日納入太子府里，時間實在太趕，饒是他們已急三火四的遣下人收拾，可焉能這么快就拾掇利索？
    林昌盛正立那，解釋也不是，干聽著也不是時，院外傳來些嘈雜的腳步聲。
    他精神一震，趕忙出去查看，待見來人，不免就長松了口氣。
    雖說他父親未至，可好歹他母親過來了，還帶著他兩個弟弟以及高氏、盧氏、楊氏一道過來了。
    陶氏帶著幾個兒子兒媳一入院，就見了那立在高階上，捏著蘭花指官腔官調(diào)的斥罵奴才的公公。
    田喜一見來人，瞬間堆了笑臉，上前道了聲安。
    “當(dāng)家太太，您怎過來了？都這天色了。”說著他抬眼望了下天，而后又殷切道:“還勞煩您且先在這等會，咱家得去回稟了良娣娘娘，看她是否要歇下。”
    陶氏強(qiáng)顏歡笑道了聲是。
    田喜扭頭回屋，然后就見了正扶著里屋門框，失神往屋外方向怔怔望著的人。
    見此情形，他便知不必再多嘴問了，直接又掀了門簾出去，請了陶氏幾人進(jìn)來。
    陶氏死攥著周媽的胳膊，顫巍的進(jìn)了屋。
    打去年大病了一場后，她的身體就大不如從前了。
    從院子到屋里的這段路，她走的費力，有體力上的不支，也有精神上的壓力。
    在進(jìn)了屋，看見那立在屋里，那宛若雕塑的羸弱身影時，陶氏幾乎瞬息卸了力，癱了下身體。
    周媽幾人慌忙的扶起她。
    陶氏強(qiáng)撐著精神看向前方，說不出話來，只是眼淚不住的流。
    時隔一年，母女倆人再見，各種情緒在彼此心里翻涌。
    陶氏看向她的女兒。她的骨肉至親，再熟悉不過的人，如今卻好似隔了層紗，眉宇間的清淡疏遠(yuǎn)，無不在昭示著，母女之間再也回不去當(dāng)初的溫情。
    林苑也看向她的母親。她覺得她應(yīng)該是酸澀的，委屈的，應(yīng)該是淚流滿面的。可她的兩目始終卻是空洞的，便是過堂風(fēng)吹過，也刮不下半滴淚來。
    或許是她的淚早就流干了。
    流干在了那年的家破人亡中，那年的生離死別中，在與家族的遺棄中，在與晉滁的博弈中，還有在那一次次被打壓的磋磨中。
    如今至親相見，她心底除了掠過淡淡的苦味，竟再品不出還有什么感受。
    她的目光從屋里其他幾位親人的面上慢慢掠過。
    幾位哥哥神色復(fù)雜，幾位嫂嫂面色各異。
    他們的想法她大概猜得幾分，可再興不起任何深究的念頭。
    “扶太太過來跟我說會話吧。”
    對著周媽緩聲說過這句，她轉(zhuǎn)了身去，慢慢走進(jìn)了里屋。
    陶氏由周媽攙扶過去，而后周媽躬身退出來，仔細(xì)闔上了屋門。
    田喜在外間招呼著其他人：“坐啊，來三爺還有其他爺，以及幾位奶奶們，都快快請坐。來啊，給幾位主子上茶。”
    被單獨點明的林三爺打了個哆嗦。
    在田喜皮笑肉不笑的神色里，幾個人如坐針氈。
    屋里，陶氏與林苑相對無言。
    陶氏難掩傷感的看她，幾次想要開口，可滿腹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榻上涼，你……你身子弱，莫要久坐。”
    最終陶氏是打破了屋里的沉默，艱澀的道了句。
    林苑落了眸光，細(xì)白的手指撫著那有些年頭的編藤榻，半晌方道：“有氈子墊著，不礙事的。再說，也坐不上幾回了。”
    “苑姐兒……”
    “太太不必多說，我都懂的。”
    她抬了眸來，清素的眉眼平靜無波：“當(dāng)時我那般情況，家里已經(jīng)盡力了，太子從中作梗，你們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使不出來。”
    陶氏慌得忙往房門處看了眼，壓低聲音急道：“慎言。”
    “無礙，田公公知道分寸，他不會窺聽的。”
    林苑攏了下身上的斗篷，平聲道：“所以太太不必覺得自責(zé)，我也未嘗對你們有過責(zé)怪怨恨之意。反而覺得，府上不摻和進(jìn)我的事里，其實是件好事。”
    “我落魄未必是件禍?zhǔn)拢x煌其實也未必是件好事。”
    她的目光落在陶氏身上。作為一個母親，其實陶氏心中又如何不煎熬。短短一年里，陶氏的頭發(fā)竟白了半數(shù)，老了不下十歲。與她說話的這會功夫，胸悶氣短，撫胸咳了不下三回。
    “太太放寬心，好好養(yǎng)著病，其他的莫再多想。”
    林苑緩緩別過臉去，目光姻靜的望著屋里擺件零落的博古架。
    “等過幾日我打這離開后，日后應(yīng)不會再回府了。太太不必多掛念，更不必打聽我信或其他，只將我當(dāng)做一門疏遠(yuǎn)的親戚就罷。”
    這話就意味著，他們之間日后不必再走動了。
    陶氏心里一慟，忍不住就悶咳起來。
    隔著眸底強(qiáng)忍的淚光望向?qū)γ妫灰娔菙n著繡金線大紅斗篷的人安靜的坐那，清素空靈，饒是衣裳濃艷的顏色也沒能讓她素白的面龐多幾分色彩來。
    陶氏看著她，莫名有種感覺，總覺得好似見了深秋時節(jié)枝梢上的最后一朵花。那般的季節(jié)，開敗的花，像是正在走向凋零。
    從前的苑姐兒也總是安安靜靜的，可那柔靜的眸中卻是蘊(yùn)含生機(jī)；可再看如今的她，仿佛死水般的空洞，讓人望了心驚。
    陶氏一慌，忍不住就去握她的手，可待握在手里，方覺那細(xì)手竟比她的手還瘦，還涼。
    “怎么這般瘦了……”
    她哽咽著就要慌忙去摸林苑的胳膊，可未及觸到，林苑已抽回了手去。
    “養(yǎng)養(yǎng)就回來了。”
    輕描淡寫的話愈發(fā)讓陶氏悲痛難當(dāng)。
    她想問太子是不是給她受了磋磨，可這般大逆不道的話，她如何敢問出口來。
    只能勸她旁的話：“你要多看開些……瑞哥沒了，娘知道你痛，想當(dāng)初你那五哥沒了時，我又何嘗不是痛不欲生？正因如此，才生生熬壞了身子。”
    “苑姐兒，可人不能一輩子活在過去啊。能走出來的，多看看往后，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林苑腦中勾勒著她的將來，是他們母子重逢的畫面。每到夜深人靜時，也只有想想這般溫馨的場景，才會讓她繼續(xù)鼓足勇氣過好第二天的日子。
    有時候她也在想，幸虧瑞哥活著逃脫了那場戰(zhàn)亂，才讓如今的她還能向往些美好的日子。如果瑞哥在那場戰(zhàn)亂中沒了……或許如今支撐她活下去的，就剩復(fù)仇了。看開些，又如何能看得開？
    陶氏見她面色似有些許神采，遂又試探的勸說道：“如今太子又力排眾議，堅持給你名分，想來他是真心待你的。你也莫再去提從前，要知男人最忌諱這些，不妨多順著些，日后要懷上個龍子皇孫的，也就苦盡甘來了……”
    林苑的面色又重新回歸了平靜無波。
    陶氏就忙不再說了。
    不知母女二人又靜默的相對坐了多久，林苑輕聲道了句：“太太，日后，莫再過來了。”
    陶氏強(qiáng)忍的淚終是落了下來。
    待陶氏戀戀不舍的起身離開時，林苑站起身來，對她道了句珍重。
    陶氏由周媽扶著，搖搖欲墜的離開。
    林苑望著那晃動的門簾許久。目光飄遠(yuǎn)，恍惚，好似穿越了時空，看見了她來到這個世上見到陶氏的第一眼時候的場景，而后隨著時間緩緩流淌，與陶氏相處的一幕幕打眼前劃過，直至此刻她悲痛含淚，搖搖欲墜離開的場景結(jié)束。
    入夜后，田喜見屋內(nèi)的燈熄了，便招來人囑咐了番，令其去太子那傳信。
    晉滁這夜心情不佳的在房里踱步半宿。
    一來著實為長平侯府的怠慢而惱火，二來是她對長平侯府的的態(tài)度，讓他心底生出些隱約的不安來。
    她對娘家做出絕交之意，縱是有部分原因是她娘家絕情在前，可他總覺得似還有旁的深意。
    翌日，正好趕上官員休沐。
    天剛蒙蒙亮，晉滁就讓下人去長平侯府下了拜帖。
    辰時剛到，他就讓人備了馬車，往長平侯府而去。
    林侯爺早早的帶著闔府老小在府外跪迎。
    晉滁抬了窗牖，掀眸往馬車外淡淡一掃，只不冷不熱的讓他們起身，而后又將那窗牖闔上。
    府上內(nèi)外的大門盡數(shù)敞開，引太子馬車進(jìn)府。
    林侯爺騎馬親自在前引路，恭敬的將馬車引到了待客的花廳處。
    “臣拜見殿下，恭請殿下安。”
    晉滁下了馬車，目光在那俯首叩地的林侯爺身上掃過，而后冷聲道：“孤躬安，起吧。”
    太子落他身上的凌厲威壓，林侯爺又如何能感受不到。
    他自知是為何，卻也只當(dāng)未知，硬著頭皮起身，伸手向著花廳方向，恭謹(jǐn)?shù)溃骸罢埖钕乱撇健！?br/>     晉滁撣了撣袖，抬步入內(nèi)。
    那挺括的背影都散發(fā)著來者不善的意味。
    林侯爺深吸口氣咬咬牙跟上，同時迅速以目示意幾個兒子莫要亂說話，而后又讓他們一并入廳。
    晉滁撩袍坐下。剛一落座，就掀眸望向那林侯爺，徑直問：“聽說林侯爺昨個病了？”
    林侯爺身體還未落到椅面上，就忙又起身回道：“勞殿下掛念，昨個臣舊疾發(fā)作，確是起不了身。昨夜吃過藥后發(fā)了汗倒是好些了，否則今個，怕要怠慢了殿下。”
    聞言，晉滁似真信了，峻冷的面上轉(zhuǎn)而浮現(xiàn)關(guān)切之色：“舊疾不得馬虎，小心成了頑疾。林侯爺平日需得當(dāng)心方是。”
    林侯爺連聲應(yīng)是，感激謝過太子關(guān)心。
    “你身體不適，莫要久站，快落座吧。”
    林侯爺再次謝過。
    待見對面人落了座，晉滁方又道：“聽說林侯爺病了，孤心甚憂，特意從庫里挑了些補(bǔ)品過來。”
    說著抬手拍了兩下。
    而后就有下人從花廳外抬了幾個箱子入內(nèi)。
    打開來看，是一盒盒的藥材，皆是上等的人參、當(dāng)歸、鹿茸、燕窩等物。
    林侯爺又要起身謝過，卻被晉滁笑著抬手止住。
    這時候下人們悄無聲息的躬身退下了，唯獨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單獨留了下來，恭敬的候在一旁。
    林侯爺瞧見了，周圍作陪的林昌盛等幾人也瞧見了。
    面對他們的疑問，晉滁笑著解釋道：“這是宮里的王太醫(yī)，醫(yī)術(shù)高超，孤素來信得過的。”
    似沒見到林侯爺他們微變的神色，他招手示意那王太醫(yī)過去。
    “去給林侯爺瞧瞧病吧，看看究竟是何等故疾，都讓人起不了身了。”
    林侯爺急得冷汗涔涔。
    他急切的想要找出個托辭來，可未等他想出半個借口，那王太醫(yī)已經(jīng)走到他身旁落座，溫聲讓他伸出手來。
    林侯爺只能依言照做。
    面對太子那似笑非笑的模樣，他只覺呼吸發(fā)緊，渾身僵硬，后背不斷冒汗。
    他自是沒病，想那太醫(yī)又能診出個什么？
    那王太醫(yī)還在老神在在的給他切著脈，可他腦中卻開始胡思亂想，想那太子莫不是想當(dāng)面戳穿他的謊言，以便來治他的罪？
    這可就是太子此行目的？
    沒至半炷香的時間，王太醫(yī)就收回了手。
    起身至太子跟前，稟道：“回殿下，觀林侯爺脈象，似有心肺虛熱之癥。這癥不難解，待奴才給開副藥，林侯爺吃過藥，這癥狀也就緩解了。”
    林侯爺剛松了口氣，卻冷不丁聽對面太子問了句： “正巧此番前來，也帶了不少藥材過來。你瞧可能配的藥來？”
    那王太醫(yī)當(dāng)即回道：“配的。”
    “那就好。還等什么，快去配藥來，熬好了趕緊端來，讓林侯爺趁熱灌下。”
    太子那不急不緩的語調(diào)，卻讓林侯爺父子幾人臉色大變。
    因為他們這一瞬間，腦中不由自主的，首先想到的卻是昔日皇太子莫名其妙的薨逝。
    今時今日，那皇太子被誰毒殺，已是不宣于口的辛密。京城里這些達(dá)官貴人們，但凡消息稍微靈通些的，哪個不知皇太子是死于當(dāng)今圣上之手。
    想昔日皇太子，也算是當(dāng)今圣上一手扶持上位，最終卻又被圣上給狠心毒殺。連至親都下得了狠手，更何況對他人？
    想到當(dāng)今與太子皆是行事不按章法之人，林侯爺終是維持不下面上冷靜，冷汗涌出的同時，面色變得慘白。
    晉滁沒再看他，面無表情的看向廳外的方向，指骨有一搭沒一搭的叩擊著桌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那一聲接一聲的響聲聽的林侯爺心慌意亂。
    他想說些什么打破這令他窒息的沉默，可一抬頭看向?qū)γ嫣樱娔敲佳劢岳涞哪樱D覺口舌發(fā)干，話就不由咽了下去。
    一刻鐘的時間過后，王太醫(yī)親自端了碗熱騰騰的藥汁上來。
    那黑的濃重的藥汁，任誰見了，都要兩目發(fā)直。
    晉滁往那藥碗里掃了眼，淡聲：“端給林侯爺用。”
    王太醫(yī)就端了藥往對面去。
    林侯爺盯著那近在咫尺的藥汁，只覺得那濃烈的藥味直沖鼻端，刺激的他連打了幾個激靈。
    他抬手想要去端，可卻覺此刻那雙手好似有千斤重，舉了好半天卻遲遲舉不上來。
    這時，立在林侯爺身后的林昌熙咬牙上來，一把從王太醫(yī)手里搶了那藥碗，而噗通一下，端著藥碗雙膝跪地。
    “殿下，臣亦有頑疾，疼痛難忍，想先用父親這碗藥。望殿下成全。”
    語罷，就低頭大口吹了吹藥汁，然后不等林侯爺大驚失色的制止，就猛灌了藥入口。
    這一瞬間，除了周圍人駭然的吸氣聲，整個花廳可聞落地針音。
    晉滁冷眼看那林昌熙被燙的滿臉通紅的模樣，抬手猛一拍桌子，喝道：“放肆！孤可允你用藥？你可是不將孤放在眼里！”
    “臣不敢。”
    林昌熙忙放了藥碗，磕頭認(rèn)錯。
    這會林侯爺他們也皆跪地請罪。
    晉滁的目光劃向那林侯爺，一瞬不瞬的盯著他：“上個待孤不敬的人，至今還在大理寺獄待著。長平侯府若要步其后塵，孤也不妨成全一番。”
    林侯爺他們當(dāng)然知道那在大理寺獄待著的，是指那忠勇侯府的三房，也知所謂不敬，究竟是指何。
    林侯爺面色幾變，而后連聲道不敢。
    晉滁未再多說什么，只在他們身上掃過幾瞬，就沉聲令他們起來。
    見那林昌熙端著藥碗心有余悸的立在一旁，晉滁冷笑了聲：“既然這么喜愛喝藥，那你就盡數(shù)喝光了罷。”
    林昌熙知藥并未有何問題，聞言也不覺有何負(fù)擔(dān)了，應(yīng)過聲后，當(dāng)即將碗里剩余的藥汁一概喝盡。
    晉滁目光掃過那碗底，隨即又吩咐那王太醫(yī)道：“瞧二公子喝的盡興，你再去煎兩碗藥來。”
    王太醫(yī)領(lǐng)命出去，林昌熙硬著頭皮謝過。
    晉滁端起桌上茶杯，慢悠悠喝過一口，突然問：“良娣昨夜在府上待的可好？”
    林昌盛見他父親面色一緊，遂搶了話答道：“甚好。”
    晉滁沒有追究他話里的真假，只略微沉默后，方道：“我找欽天監(jiān)算過，十日后，是個良辰吉日。那天，我來迎她入府。”
    林侯爺幾人口中應(yīng)下，腦中卻在迅速反應(yīng)具體是哪日。待到算出哪日后，幾個人面上神色微妙。
    因為那日，恰巧是符家忌日的第二天。
    晉滁似無察覺，只又提了另外一件事。
    “待那日，你們府上打算給她備上多少嫁妝？”
    林昌盛張了嘴差點失聲喊了出來。
    嫁妝？他小妹又不是嫁人，何須備嫁妝？
    饒是進(jìn)東宮，那也是妾啊。
    好在他反應(yīng)及時，意識到不妥的時候就已迅速閉了嘴，沉默的立在一旁。
    林侯爺也是諸類想法。
    他本來僅打算給些地契銀票了事，可如今太子既然提了，那他少不得再另外準(zhǔn)備一番。
    林侯爺沉吟的時候，晉滁已經(jīng)開始旁敲側(cè)擊的暗示了：“猶記昔日府上三姑娘出嫁時，八十八抬箱籠，十里紅妝，場面甚是壯觀。如今進(jìn)東宮，你們?nèi)魷?zhǔn)備的差了，可是要打孤的臉面？”
    林侯爺臉色駭了下。這話聽來，太子還打算過來迎不成？
    越想越覺得不對，這自古以來，太子納良娣，可沒有這般規(guī)格的。便是太子嬪，也不帶這般的。
    饒是心中這般想來，可他又哪里敢當(dāng)面質(zhì)疑太子的話，想了想后就答復(fù)說，準(zhǔn)備一百二十八抬箱籠。
    話音落后，片刻方聽那太子勉強(qiáng)道了聲可。
    臨走前，太子又囑咐道：“嫁衣孤替她備了。只是這蓋頭，你們千萬督促著她，趕緊繡好。”
    太子帶人離開后，呆若木雞的林氏父子方猛地回過神來。
    他們無措的面面相覷，因為從太子的寥寥幾句話里，大概猜得到太子給備下的是何等規(guī)制了。
    不由都倒抽了口冷氣。他們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待那日過后，京城達(dá)官貴人，尤其是圣上得知了太子納良娣的種種逾制，該是何種反應(yīng)了。
    “侯爺，您瞧……”
    正在收拾那些箱子里藥材補(bǔ)品的下人，這時候在打開最后一個箱子時，見到里頭所盛放之物，便不知所措的趕緊過來稟報。
    林侯爺幾人忙過去查看。
    待見了躺在箱子里的兩只綁腿的大雁，目光都不由呆了幾瞬，而后幾人無不心亂如麻。
    “父親……”
    林昌盛忍不住喚道。
    林侯爺忙抬手制止：“容我，再想想。”
    他自知他長子想要說什么。可當(dāng)日畢竟賴得皇后才保全了長平侯府的闔府性命甚至是富貴體面，若要這會又換陣營……不提良心上過不過得去，就是朝廷上也得被眾臣不齒。
    忘恩負(fù)義，見風(fēng)使舵。
    他們是文臣，臉面最為緊要。若被人戳著脊梁骨罵，這官還如何做得下去。
    更何況，那苑姐兒與府上已生了芥蒂，如今內(nèi)心究竟是何種想法也未從得知。
    想想如今的處境，林侯爺只覺得頭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