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關在一處閣樓上，而不是被斬立決，已算是皇恩浩湯了吧？</br></br>封妃之事，沒有人再提，也沒人敢提。</br></br>這一處閣樓，地處皇宮內院的極北處，好巧，位于與御書房相連的同一座建的最高處。</br></br>除了不能任意出房門，衣物〕品簡單了些，并沒有什么她不能忍受的；這叫軟禁，也叫薄懲，但她并不后悔，時間就這么過一個月了，她反而過得比之前快樂。</br></br>沒有君王、沒有成群的妃妾，在她而言，已能站在距離以外看這些人，而不是天天心碎泣血地想像在她身上的男人擁有更多在其他女人身上的機會。</br></br>一旦少了肉體上的牽連，她自在多了，而不去看到，更容易寬心；這叫眼不見為凈，是吧？</br></br>這閣樓應曾是御書房藏書的地方，所以有好幾柜的書可供她取閱，許久不見的紅潤又回到她蒼白的臉上。每天早晨，她會把早膳留下的饅頭撕成碎片，放在手掌中探出唯一的窗口，細瘦的手臂得以穿過木條的空隙去等待麻雀，或其他不過冬的鳥兒來覓食。</br></br>如果中午過后，下起了雪花，她也會開心地伸出雙手去承接，然后以那種清新的冰涼印在自己面孔上，開懷地感受冬天的氣息。</br></br>看書、看窗外，成了她每日的消遣，只是被囚禁的人不該太過樂在其中，實在不怎么應該。也許她該用更多的失意憔悴來點自己的悲苦，否則懲罰她的人怎么會得到快樂呢？</br></br>所以龍天運不快樂，非常不快樂，在那一天扛她回皇宮，丟她在閣樓之后就沒開懷過。</br></br>除了每天能正常地上朝辦公之外，他幾乎不涉足后宮，甚至已半個月不讓女人侍寢了，大多時候自己一個人坐在御書房生悶氣。</br></br>皇帝半個月不沾女色，這是何等的大事，都驚動到向來不問事的皇太后有心打探原由了。</br></br>謝太后先是召來江喜與燕奔問明了原由，在今日，趁兒子上早朝公務纏身之時，來到了御書房，還沒步入里頭往階梯走哩，抬頭便見到上頭的窗口伸出兩只手，而且召來了不少鳥類吃她手上的食物。</br></br>“那是…”謝太后問著。</br></br>江喜連忙回答：“回太后的話，那是柳才人，她每日清晨都會探出手與鳥兒嬉戲。”</br></br>“看來她頗自得其樂，不像被囚之人。”</br></br>“柳才人一向特別。”江喜回應。</br></br>“皇上關她在此有何目的？”</br></br>江喜斗膽回應：“若奴才沒料銷，應是皇上在等柳才人求饒。”否則哪會夜夜守在下方，在深夜時潛到上頭去瞧她睡顏，然后每次都含怒地下來。</br></br>皇太后真好奇了：“這柳才人據說相貌平庸？”為何有此本事，三番二次讓兒子大費周章，心神不寧？</br></br>“柳才人確實平庸，但極聰慧。”</br></br>“那哀家可得好好會一會了。”</br></br>話落，她讓江喜帶路，只帶兩名貼身宮女登上榨小的木梯。</br></br>“皇太后駕到…”江喜推開門，朝里頭叫著。</br></br>柳寄悠收回雙手，訝然地看向門口，連忙跪地迎接：“民女柳寄悠，參見太后。”</br></br>“起身。”謝太后巍眉頭，看著一室昏暗，滿屋子的光源只來自那一小方窗口。“來，讓哀家看看你。”</br></br>柳寄悠起身，站在光源處讓皇太后打量，她也不甚好奇地看了皇太后一眼…雖已屆五旬的年歲，但仍掩不去年輕時必定貌美如花的事實，龍天運兄弟都神似其母，才有那般俊逸的容顏。</br></br>“你何事惹怒了皇上？”</br></br>“出言不遜。”</br></br>“后悔嗎？”皇太后又問。</br></br>柳寄悠微笑，淡然回答：“并不。”</br></br>“想一輩子不出去了？寧愿被囚禁，也不愿對皇上低頭？如果皇上當真大怒，也許會抄家滅族哩。”</br></br>“不會的。皇上在為人君上頭，是值得稱許的。”</br></br>皇太后不客氣地問：“那是說，皇上在對妃妾上頭失職嘍？不值得你傾心順從？”</br></br>柳寄悠仍是平心靜氣：“皇上沒有失職，失職的是民女，也之所以，民女才是被關的那一個。”</br></br>“你不想出去？”皇太后好奇了。</br></br>“無所謂了。”她看向明亮的窗外。沒有自由身，但有自由心，這樣就夠了；她可以這樣老去，終至死亡。</br></br>皇太后揮手示意宮女與江喜退到門外，在沒第三者的情況下才問：“你可得告訴哀家了，皇上哪兒不值得你去愛，讓你寧愿守在這兒過一生？”</br></br>柳寄悠搖頭，坦然的眼中有無力的笑意：“不是的。我愛他，純粹地以一個女人身去愛一個男人，不知道怎么用一個妃妾的心去愛一個皇上，所以眼前這種日子對我而言是最好的了。如果硬要我去看清自己的才人身分，認清他是皇上，那我會不斷地以惹怒他來讓自己不痛，因為，我好痛好痛，看他意氣風發、看他妃妾千萬難計…何苦呢？這種日子，他少了我不會如何，然而我愛他呀，少了他必定瘋狂致死，雖然不看、不聽，但我會思念我愛的男人，我很快樂。太后，不能要求我更多了，只能求皇上別太過貪心。能付出的，我不曾保留過一分一毫，終生不出閣樓、不出宮、不見其他男人、不自由、不給他人看見，再多些，我也只剩一條命而已。”她微笑，看著窗外，低喃：“我只懂得一點，不管境遇如何，我都能找到令自己平和快樂的方式，即使環境如此貧乏。”</br></br>她并不在乎外人怎么看她，而她唯一在乎的那名男子只能放在心中思念，再苦，也要讓自己快樂，只要他別再來翻攪她的心，讓各自過好一些的生活吧！</br></br>“呀，又下雪了…”</br></br>柳寄悠笑著將手伸出窗外，無視皇太后是否走了沒有。</br></br>許久許久，身后傳來聲音：“也許，你是不適合待在宮中的。”</br></br>她怔了怔，當真沒料到皇太后一直在看她。</br></br>“你想出宮嗎？”</br></br>柳寄悠閃動晶眸看著皇太后。</br></br>“想嗎？”皇太后微笑地問。</br></br>“是的，我想出宮。”她直言。</br></br>“那么，為皇上生下一個兒子，以換取你的自由。”</br></br>※※※</br></br>向來一覺到天明的人，竟會在半夜里轉醒。有人在看她，并且怒火勃發。</br></br>柳寄悠眼皮眨了眨，還來不及清醒，就被一雙手掌箝制住雙肩，面孔上方傳來低吼聲：“你休想出宮！如果皇太后允許你生了兒子就可出宮，那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你受孕！去他的真命天子！你休想離開我！”</br></br>“皇…皇上…”</br></br>他吻住她唇，雙手轉向她襟口，灼燙地燃燒她肌膚。</br></br>她在喘息的當口，以雙手抵住他赤裸的胸膛：“皇上…您正在做著可以令我受孕的事呀！”</br></br>可見他與皇太后之間必然有一場不愉快的對話，而他氣壞了，才會“我”與“朕”不分，忘了用那尊貴的自稱辭。</br></br>然而那個不要她受孕的男人像是禁欲已久，終究停止不下進攻之勢，硬是與她燃燒了一回，才稍息了他的怒火與欲火。</br></br>他沒有離開她身上，頭埋在她頸間，只下半身側開不讓她承受太多他的重量，低喃著：“寄悠，別叫朕放開你。朕已不許你再說那樣的話了，為何你永遠要抗旨，一說再說？”</br></br>她臉側向外邊，看著有星光的窗口，雙手摟著他肩背，不想開口。一如她停止不了對自由的渴望，所以她不承諾。</br></br>“說話。”他在她身邊命令。</br></br>“皇上，其實是有方法兼顧到您的開懷與我的快樂，只是皇上不曾想過而已。”</br></br>“你還愛朕嗎？”他將她的臉扳過來面對他。</br></br>“我愛您。”她虔誠地低語，眼波柔似春水。</br></br>“然而，愛一個人，不就是日夜隨侍一邊，隨時能相見最好嗎？你的愛反而令你更想躲開朕，這是什么道理？”他低哼。</br></br>柳寄悠抬起一手撫上他濃黑的劍眉。這樣剛毅的眉形，代表著怎樣不妥協的自負性格呢？</br></br>這個二十八歲的男人，擁有天下一切的君王，太習慣理所當然的事物，而不曾去思考自身退讓的問題。他何必呢？國家不曾吃過敗仗，向來只有看別人搖尾乞憐；國庫一向豐盈，即使有一、兩年的天災人禍，他可會大開國庫賑災。事實上，他一帆風順的國君路子上，不曾有過真正稱得上挫折的東西，致使他去思考“退讓”及“失去”的意義。當然，這不得不歸功于他絕佳的統馭能力，用人得宜。堪稱一代明君。</br></br>也許，待他年過五十以后，會變得可親一些。在此刻年輕氣焰正時，誰也無法叫他去退一步、去折損原本就屬于自己的利益，當然他也就不會理解她話中的意思。</br></br>是她苛求了，提出了正常妃妾不會提出的要求，活該又要惹得他橫眉豎眼。</br></br>“皇上…”她搖搖頭：“您就將我關在這兒一輩子吧，其實我已不再那么想出去了。太后說的話，不見得是我所愿，我是愛你的，就依您要的方式永生永世留在此，讓您日日可見著吧。”</br></br>至于她自己對愛的看法，一向是不重要的。</br></br>“你不想出去？你這是故意氣朕嗎？報復朕關你在此一個月？”</br></br>“不，我是罪有應得！”她自嘲地笑，然后才正色道：“而且，我是真的喜歡這兒，因為這兒離后宮很遠。”</br></br>龍天運深深看著她，怒氣突然消彌于無形。她一直在傳達一種暗示，似有若無，但并非難猜，只是與她在一起，他總是在喜怒之間游移，沒有費過太多心思去理會她的弦外之音。</br></br>她在甘露殿侍寢時會嘔吐不止，在眾多妃妾中會益加疏離他、不惜惹怒他；她說她愛他，卻不曾快樂過，對他要封妃一事冷淡不已。</br></br>以一個女人的心，去愛一個男人…那是太后轉達的，但她不會貪心地要他只恩寵她一人，然后廢了整座后宮吧？那她野心未免太大。</br></br>“你希望朕只愛你一人嗎？”他問。</br></br>看著他眉宇間所夾帶的嚴厲，她答：“不敢，也不曾希望過。您是個皇上，而我是平凡不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