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放映結束，但未散場。
    包括葉秦在內，主創們走到觀眾席前，站成一排，像靶子一樣準備好媒體、影迷的槍林彈雨，狂轟濫炸。
    開場白是葉秦一個人主持，自然而然，采訪環節時，把聚光燈分散給團隊其他人，特別是胡哥。
    再過半個月，某花頒獎，他可憑《紅海》提名了最佳男配角，競爭的可是——
    《戰狼2》的吳鋼、《紅海》的王潛源、《邪不壓正》的廖范、《影》的白羽。
    葉秦本來板上釘釘，但果斷放棄。
    就像此時，不爭不搶，拍了拍文木野、胡哥他倆的后背，推到前面。
    一圈問下來，不再只談拍攝感受，也有請大咖嘉賓談觀影心得，總之花花轎子，人抬人，壞也要捏著鼻子說好，幫助宣傳。
    譬如《唐氏獅子少年》，眾星力捧，官媒下場，攻勢一波接一波，好家伙，《大圣歸來》、《魔童降世》可沒這待遇。
    到底是華錄百納啊！
    這個活計，主持人不敢，只有葉秦敢。
    他仿佛老師點小學生的名，起來回答。
    第一個，當然瞅準了馮褲子。
    “這就是現實主義電影，一刀切在了生活的病處，是一部有功德的影片，此片大賣，是華語電影的幸事，意義重大。”
    然后，又夸了夸文木野：“后生可畏，處女秀就有這樣高度的，讓我不禁想到章國師、李庵、王墨鏡、姜聞、凱爺……”
    陳凱哥聽到提及自己，眉目舒緩，不禁追憶起《一個和八個》開辟第五代開山之作，神情飄飄然。
    “老陳，喊你呢。”
    陳虹悄悄地用手肘碰了碰，這才把他從回憶里拉出。
    “咳咳，感謝你們，做了這么一部好的電影給大家。”
    完了，敷衍到連編也不編。
    陳虹一個激靈，惴惴不安地看向葉秦，他臉上保持笑容，但越發覺得瘆人。
    再也不顧陳凱哥的面子，在首映禮結束以后，押解犯人一樣，強拉硬拽到休息室。
    葉秦打發走羊超越等人，單獨面對。
    頃刻間，陳虹服軟。
    剛才外面人多，詩人好面子跪不下去，現在這里人少，她們給跪了！
    陳凱哥嘆了口氣：“葉秦，那天我可能因為堵車，性子惹急了，一時丟了修養，我的錯。”
    葉秦付諸一笑，不言不語。
    陳凱哥在陳虹的咄咄逼人下，硬著頭皮吹捧《我不是藥神》，文縐縐扯了一堆，末了卻忽然來一句：
    “佳作是佳作，難得是難得，但還是及不上《霸王別姬》。”
    “這話沒錯。”
    葉秦大大方方承認，也不嘴硬。
    《霸王別姬》、《活著》的確是華語的天花板，第五代導演擅長的時代軌跡下的小人物變遷，拍得淋漓盡致。
    《藥神》，輸在歷史的厚重。
    “陳導趕上一個好時代，那個時代的作家，有余華、莫言、張碧華他們，那個時代港臺內地的電影業朝氣。”
    陳虹頓時一怔，目光急忙投向陳凱哥。
    果不其然，他滿臉慍怒。
    上一回這么噴的，是王碩，說得更直白：
    “那時作家比導演紅，一個年輕導演傍上一個好作家，拿著劇本一拍就紅了，到他們自己做的時候，就成了《英雄》、《無極》。”
    葉秦這話，不亞于“《霸王別姬》是他爸爸代導”的謠言，傷害性不大，侮辱性高。
    導演、編劇、作家、演員等劇組上下全體，本來相互成就，而不是一人的潑天之功。
    給你，你也撐不住。
    美其曰：踩在巨人肩膀的矮子。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
    葉秦表現得大度，“《白晝流星》拿回去修還吧。其實，我更喜歡扶貧這一條線，因為，無論在遠的地方，無論在窮的同胞，但凡是華夏疆土、華夏人民，都會愛國。”
    “不好意思，我打算拍航空航天。”
    陳凱哥立馬逆反，為反對而反對。
    陳虹更加緊張，但沒料到葉秦繼續添油，根本不留情面：
    “也行，但你們最好找個專業編劇或者編劇團隊，交給他們來做。”
    “不用，我自己來。”
    陳凱哥老臉鐵青，就見面前的男人滿眼的蔑視和不屑，仿佛在說“省省吧，就你？”
    “唉，自編自導了這么多電影，還沒清醒嗎？你的片子努力拔高立意，但情節缺陷，邏輯一塌糊涂。”
    “你覺得我的電影沒有邏輯？”
    “你有嗎？”
    葉秦反問一句，“電影是現實的漸近線，現實是講邏輯的。”
    “哼哼，拭目以待吧！”
    陳凱哥再也忍不下去，氣得拉上陳虹破門而出，拋下一句陰陽怪氣的話：
    “希望你的《藥神》票房能夠理想！”
    或許如他所愿，又或者不如他所愿。
    3天，12億，連破單日票房記錄。
    圍信朋友圈同樣傳瘋，堪比《失孤》、《親愛的》出來時病毒式傳播的“人fan子必須死”，席卷圍脖、貼吧、時光網、豆瓣、知乎，評論像沸騰的熱水冒泡。
    【雖然葉秦giegie像小李子，變成水槍油膩大叔，但賣藥救人的樣子帥呆了】
    【葉秦、胡哥這回的破相，是庶民的勝利】
    【時機啊！半步封神，同樣是真人真事，如果比《達拉斯買家俱樂部》出的更早，足以封神】
    【《藥神》雖然感動，但必須承認抄襲《達拉斯買家俱樂部》】
    【文木野在棒子忠武路學習兩年，別的沒學會，倒學會棒子的不要臉。這是《我不是藥神》？明明是《我是辯護人》，兩者何其的相似】
    【相似個錘子，你看我拿筷子的樣子，像不像你爹！】
    輿情洶洶，甚至驚動了上頭！
    哪個上頭？
    當然是最上頭！
    …………
    電影局，機關大樓。
    章宏森、張丕名關在辦公室里，煮茶聊天，張口閉口都是《藥神》。
    “罕見，20年來罕見，就算是《霸王別姬》，也沒有這樣的社會影響力。”
    “這種情況也難怪，現在的院線數量、銀幕數量，豈是那個時候能比的。”
    張丕名回答完章宏森，猶如自言自語：“而且電影的最高奧義，不就是反映現實、觸動現實、改變現實。”
    “是啊，這樣的電影，千禧年以后就不多了，現在要么是積極向上的主旋律，要么就是純粹的娛樂搞笑，又或者愛恨情仇偶像片。”
    章宏森呷口茶，“但很明顯，觀眾渴望有直擊社會陰暗面的片子，只是這個閘難開。”
    “我覺得這個閘能開，但不能全開，不能開到棒子、霓虹那樣的尺度，可也要放松一點，民之所向。”
    “這個口子，不好把握。”
    “所以先讓秦子摸摸底，他最愛折騰。”
    張丕名列舉葉秦跟葉光紀的“罪行”。
    審核部壓著好幾部報批的劇本，《暴裂無聲》、《掃鼠嶺》、《南方車站的聚會》、《大人物》，全等著“準生證”。
    “還有一部《少年的你》，拍‘校園霸凌’，融合《白夜行》和《嫌疑犯X獻身》翻拍。”
    “好嘛，這小子是打蛇上棍啊！”
    章宏森放聲大笑，笑聲響蕩在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