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天花板高掛的紙燈籠發光。
    雅致古風裝修的室內，鋪著電線，搭著遮光布，固定機位的攝像機攝錄全場，攝影師各盯各的人。
    葉秦散步在其中，邊走，邊吊著嗓子。
    嘴巴上顎微微吸住，下顎漸漸松弛，腹部的兩肋一張一弛，自如地吐納，行腔運氣。
    雙手插腰，一口氣托住，念著“雞鴨魚肉”喊嗓，吐出的每個字，都像籃球，準確無誤地投入音腔這個籃筐。
    《智斗》，是《沙家浜》的節段。
    阿慶嫂為了掩護新四軍傷病員，跟kmt的胡傳魁、刁德一巧妙周旋，最后化險為夷。
    《人民的名義》里，不光高小琴會唱，侯亮平會唱，祁同偉會唱，甚至陸亦可和高育良也會唱。
    但演起來，真唱還真有難度。
    “秦子，真唱？”李路問道。
    “當然要真唱。”
    葉秦收功，雙手放下，“刁德一可是老生唱法，如果靠后期配音配一個，不說穿幫，起碼很違和，不是嗎？”
    《智斗》是京劇唱腔，阿慶嫂是旦角。
    胡傳魁凈角，唯利是圖，有奶就是娘，有槍就是草頭王。
    而刁德一，卻是老生，陰險狡猾、詭計多端。
    一整場，也就徐亞軍撐的住，陸翼、胡晶根本托不住，畫風突變，演得尷尬地一批。
    哪是《智斗》，簡直是弱智對決。
    他章口就萊，“這個女人，不尋常！”
    “嘶，嘿，有譚派老生的味兒！”
    李路眼前頓亮，譚門可是京劇流傳最廣、影響最大的流派，曾有“無腔不學譚”的局面。
    第一部電影京劇《定軍山》，就有譚門開創者，譚鑫培，兒子譚富英，偉人都迷他的戲。
    徐亞軍豎起大拇指：“秦子，再來兩句，比我的味兒正多了。”
    “先等等。”
    葉秦環視李路、徐亞軍、胡晶，視線最后落在胡晶的頭上，“我覺得，侯亮平每次唱的角兒要改一改。”
    整個劇集里，《智斗》唱了三回。
    第三回是侯亮平用智斗甄別出逮捕的是高小鳳，不是高小琴。
    而第一回，是侯亮平空降漢東任反貪局局長，祁同偉代表高育良在山水莊園設宴接風款待。
    雙邊人都在摸對方的底。
    祁同偉想拉攏，而侯亮平在試探，宴會上，不甘不愿地配合當一回刁德一。
    就像胡傳魁唱的，“這小刁，一點面子也不講”，也暗示撕破臉開始擺開車馬，相互廝殺。
    “第二回呢？”李路問道。
    “我要唱阿慶嫂。”
    葉秦把話一放，立刻招來章豐毅、吳鋼等一票人，神色各異，詫異、稀奇、渴切、期待……
    “秦子，來一段，來一段，我給你起個頭。”
    吳鋼癮兒上來，清清嗓子，雙腿并攏站直，活脫脫話劇的站姿：“
    新四軍久在沙家浜，這棵大樹有陰涼。
    你與他們常來往，想必是安排照應更周詳。”
    葉秦單身叉腰，抬手一指，睖著眼睛，正氣凜然，開腔唱道：“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
    章凱麗不禁一怔，冷吸一口氣：“誒喲，男聲女調！”
    葉秦駢指，唱出“左右逢源”的味兒：
    “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來的都是客，全憑嘴一張。
    相逢開口笑，過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涼～”
    “好！”
    沒等唱完最后一句，湊熱鬧的老戲骨們紛紛忍不住叫好，尤其是酷愛京劇的歐陽菁：
    “圓潤，像胡文閣。”
    見吳鋼附和了一句，胡晶當場一懵，腦袋嗡嗡。
    “也就是我唱刁德一？”
    ……………………
    為什么第二回得唱“阿慶嫂”？
    因為是鴻門宴，請客，斬首，收下當狗。
    侯亮平已經抓住劉新建，招出趙家以及漢大幫，只是時間問題，所以祁同偉一伙人急了，威逼利誘，甚至安排狙擊手。
    危機四伏，怎么能再唱刁德一？
    宴會上，胡晶按照葉秦教導，做出肢肢動作，張嘴輕念著臺詞，拿來后期配音：
    “他態度不卑又不亢。”
    ”她神情不陰又不陽。”
    葉秦開始蛇皮走位，隱隱約約生出有被狙擊的感覺，多次走到胡晶的前面，讓胡晶當自己的擋箭牌，躲過狙擊手的瞄準槍擊。
    “我待要旁敲側擊將他訪。”
    “我必須察言觀色把她防。”
    胡晶挪開身位，想把葉秦重新暴露在狙擊鏡中，念道：
    “適才聽得司令講，阿慶嫂真是不尋常。
    我佩服你沉著機靈有膽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槍。
    若無有抗日救國的思想，焉能夠舍己救人不慌張！”
    監視器里，李路頻頻點頭。
    最為遺憾的就是胡晶唱不來《智斗》，不然簡直是他心目中最滿意的鏡頭之一！
    看到丁·武松·海風闖入，解救出早已化險為夷的侯亮平，沉默了片刻，一聲不吭。
    “李導，這段有什么問題嗎？”副導演提醒了一聲。
    李路回過神，拿起對講機道：“咔，這條過。”
    然后調整下情緒，環視著四周的工作人員，緊跟一聲怒吼：“我宣布《人民的名義》殺青！”
    “噢！”
    現場隨之爆發出久違的猛烈的叫聲，聲音大到足以填充滿屋內的每一處角落。
    “上菜，上酒。”
    既然在高檔會所，也不舍近求遠，在這里殺青，就在這里辦殺青宴。
    除了早早殺青離組的，剩下的二十多位老戲骨，分成緊挨著的兩桌，不按主創主演，就按年齡輩份。
    像白志帝，就坐在首座。
    章志堅舉杯道：“來，大伙，都走一個吧，緣分讓我們聚在一塊，共度這五十多天！”
    葉秦碰杯喝酒，就見徐亞軍放下酒杯，又興奮又失落：“這些天能跟老哥哥們對戲，此生無憾，從影生涯無憾，是我這輩子最暢快的一次演出，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聚一塊演戲的機會。”
    章凱麗笑道：“這你得問秦子，他給我們搭建這樣一個平臺，沒準還會有。”
    “只要不嫌棄，以后有合作一定找。”
    葉秦拿起酒杯、醒酒器，一路打通關，跟前輩敬酒，打在吳鋼時，讓他們夫妻倆拉住。
    吳鋼道：“秦子，吳晶，你跟他挺熟的吧？”
    “當然，兄弟。”
    “那就好。是這么回事，吳晶啊，前些天給我送來兩封信，也挺稀奇，有事不打電話難得用信，誠意滿滿。”
    吳鋼感慨道：“跟姜聞導演請葛大爺跟周閏發一樣。
    請？
    葉秦差點沒脫口而出，丫的姜聞是忽悠！
    左手套右手，右手套左手。
    “里面寫了好幾千字，邀請我演一部電影，挑戰一個新的角色。”
    “《戰狼2》，我跟晶哥投的。”
    葉秦把大致劇情一說，吳鋼隨即心動，但帶著一絲疑惑：“我跟吳晶充其量相見也算是點頭之交，他怎么會想到邀請我呢，秦子，你推薦的？”
    “不是。”葉秦搖搖頭，“吳老師，晶哥既然邀請你演電影，干脆你打個電話問問。”
    “對啊，早就跟你說打個電話。”歐陽菁不只演的是達康書記的老婆，現實里也是。
    吳鋼點點頭，打通了吳晶的電話。
    兩人趣味相投，聊得起勁，葉秦在旁邊聽著，
    “哥，這部電影的攝條件很艱苦，你要做好準備，我只能給你80萬”
    “沒事，這些都無所謂。”
    吳鋼問道：“你這部劇里的那個卓非凡，請的是流量小鮮肉嗎，如果是，那就算了，我不跟流量小鮮肉搭戲。”
    “這個小鮮肉，的確是有，但他又不是一般的小鮮肉，他是個實力派，可現在不方便說，得保密。”
    “小鮮肉還有實力派，你可別拿哥哥開玩笑。”
    吳鋼全然不信，突然間，耳畔傳來一陣輕聲的咳嗽，來自葉秦。
    “那個小鮮肉，就是我啊。”
    “你？！”吳鋼一怔，差點別把手機摔下來。
    “對啊，以防太多資本介入，對外保密，向外界透露就說是小鮮肉。”
    葉秦昂起下巴，厚著臉皮道：“怎么，難道我不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