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四月的天，寒冷依舊，蕭瑟的風吹在荒蕪的郊區(qū)，草木搖曳。
    葉秦直挺挺地站著，保持軍姿，聆聽孫紅磊的訓話。
    這場戲，是楊立青北伐前整訓隊伍，這個時候的他，還是一名向范希亮看齊的純粹軍人。
    什么主義，什么生意，他只服從命令。
    “怎么著，打算幫著它去打仗？”
    孫紅磊手里握著一疊厚厚捆綁的情書，全都是從葉秦的行囊里找到。
    葉秦控制著眼瞼，心虛羞怯地微微低眉，就像老師當著全班人的面公開朗讀自己寫的情書。
    并排的群特接腔道：“小海行，認識個女的，識文斷字，鴻雁傳書！”
    其它群演跟著發(fā)笑，笑聲聽著多么刺耳。
    “出發(fā)前全部解決掉，兩斤的負重，騰出來，可以多帶三十發(fā)子彈。”
    葉秦扮演的是稚嫩的小知識分子大頭兵，珍視青澀懵懂的愛情，處理情書，不是毀他愛情嘛！
    “可是排長。”
    他想再爭取，孫紅磊忽地抬高嗓門，語氣不容置疑道：“可是什么，什么！”
    “你我都是拼命的，搞什么酸溜溜的名堂。”
    適應了劉華強穿軍服的造型，葉秦倒覺得孫紅磊扮演軍人很順眼，尤其是板著臉訓示。
    只見他在前排兜了一圈，又走到自己的面前，問道：“打算怎么處理？”
    “槍斃了它！”
    “好主意。”孫紅磊在線教學，如何做到表情的收放自如，自然，合情，合理。“要想活著回來見她，就得槍斃了愛情。”
    葉秦眼睛直視前方，堅毅倔強，大喊道：“是，槍斃愛情！”
    “都有啦，槍斃愛情。”孫紅磊掃視一圈。
    “槍斃愛情。”
    連同葉秦在內(nèi)的群演，聲音參差不齊，前后不搭。
    “槍斃愛情！”孫紅磊大吼道。
    “槍斃愛情！”葉秦內(nèi)心補上一句，女人只會影響我拔槍的速度。
    “休息，開飯吧！”導演組傳來話道。
    “喔，總算拍完啦，走走，吃飯去。”
    剛剛排列整齊的隊伍，頓時作鳥獸散。
    葉秦解開勒脖子的風紀扣，長長舒一口氣，他特約的戲碼算殺青啦，沒有再露正臉的機會，接下來就是打雜的群特。
    “哎，你是叫葉秦吧？”
    突然間，一個模樣清秀的短發(fā)青年躥出，從包里去取出一張《潛伏》海報，上面赫然簽著“孫紅磊”。
    “我艸？”葉秦一愣，見孫紅磊的男助理眉頭一皺，急忙解釋道：“不要誤會，我是想不到華強哥居然會簽這張海報上，真是太驚喜啦！”
    男助理倒面色平靜，可不驚喜，孫紅磊的簽名呢。
    這個時候最火的男演員之一，《人間》為什么請孫紅磊，不就是有人氣口碑的基礎(chǔ)上有演技！
    葉秦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卷起，就見簽名的下方，另附一行小字：“祝葉秦前程似錦，展望星途。”
    嚯，難怪都說孫紅磊高情商。
    瞧瞧，簽名都不是隨便應付，一句祝福話，更讓這份情誼沉甸甸，換一般人，早就納頭便拜：
    大哥，以后我們就是異父異母的同胞兄弟。
    “替我謝謝華強哥。”
    葉秦感激地收下這份禮，歡欣雀躍。
    如今《潛伏》只是公布影視海報，還沒有首播，等真正熱播冒出潛伏熱，他這一張，算不算蝎子拉屎，獨一份。
    眉目笑得合不攏，他慢悠悠地走去領(lǐng)飯的隊伍，就聽前面領(lǐng)頭傳來嘈雜的抱怨聲。
    “導演，你這盒飯也太難吃啦，是不是存心想讓我們減肥啊！”
    隊伍里的群演們張頭探腦，葉秦的吃瓜屬性同樣爆棚，踮起腳看去。
    這回打死他都不會認錯，看見旁邊站著的警衛(wèi)員，就明白準是柯蘭這位大小姐。
    無奈地扶額，悻悻地溜回位置，暗自提醒，明天就有演她的戲，千萬別惹這位主。
    ……………
    第二天，晌午時分，正適砍頭。
    進步到工業(yè)，就文明仁慈，幾粒花生米直接上天。
    葉秦昨天接著演完下午晚上的戰(zhàn)爭戲，困的累的回到五十塊一天的賓館，臭哄哄臟兮兮的衣服褲子都懶地脫，倒頭就睡。
    演員，包括群演，拍戲拍到深更半夜，跟喝水似的，動輒七八個小時。
    尤其是戰(zhàn)爭戲，扛著中正式步槍，盡管是道具，也有兩公斤的負重，一次次狂奔，一次次沖鋒，體力耐力不強，真吃不住。
    幸虧他學完武替，下一個課程學的是《吳氏開門八極拳》。
    在夢里修煉，落到現(xiàn)實里，竟然能得到反饋，體魄強健，體能充沛，一身皮實的肥肉，慢慢地減了下來，腹部兩塊腹肌若隱若現(xiàn)。
    “哈！”
    他打了個哈欠，春困秋乏，真沒說錯。
    頂著明媚的陽光，他穿著一身汗衫長褲布鞋，典型的民國底層工人的裝束。
    雙手雙腳都扣著鐐銬，他面前不遠處，一堆群演端著槍，槍口全部對準他們。
    四一二大清洗，空一格先生常凱申在滬市派遣軍隊，武力鎮(zhèn)壓工運，正式倒向右派，跟江浙財團等舊勢力勾連，背叛北伐，背叛革命。
    “攝影，道具，演員到位。”
    “待會兒口號喊齊，喊大聲，再喊一遍，TG萬歲！”
    “TG萬歲！”葉秦高舉著手臂，眼神堅定，面對黑洞洞冰冷的槍口，視死如歸，無所畏懼。
    拳拳愛國之心，難得在戲里爆發(fā)而出。
    如果有的選，他以前絕逼不會演鬼子兵。
    寧當tg鬼，不扛膏藥旗。
    “action！”
    攝影師拿著斯坦尼康，鏡頭里一個個人臉跑過，忽然間，在葉秦的臉上定格。
    艸，這面部表情？
    他此刻控制眉骨的肌肉，眉頭微皺，橫眉冷對，嘴唇上揚，冷笑里透著一股不屑，身體側(cè)斜，主動把胸膛心臟擺在前方。
    凹出一個“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造型，振臂高呼：“tg萬歲！”
    “cut！”
    張立一喊，攝影師才如夢初醒，竊竊地回過頭，就見向永面色陰沉地走來，心跳不止。
    “對，對不起，剛……”
    他剛想道歉，不成想向永走到柯蘭的身旁，小聲嘀咕兩句，二人徑直走向?qū)а萁M。
    攝影師心更慌，合著都不需要解釋，莫不是因為這點小失誤，就換攝影師次序吧。
    一個攝影組，頭兒是攝影指導，底下依次順位是實拍攝影師、助理攝影師、攝影二助，也即是場記板神器的擁有者。
    他好不容易從攝影一助爬到實拍的位置，不會打回原型吧？
    慌里慌張地擅自跑到導演組，嘴巴大張忙做解釋，沒有料到，神情嚴肅的張立，指著剛才他拍攝葉秦的近景和特寫，跟滿臉不耐煩的柯蘭說：
    “你瞧瞧人家，你看就沒少‘死’過，這死的多壯烈，多有沖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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