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沖上高架橋,順著環形的車道,轉了一個大圈。
凌驀然坐在駕駛室里,目不轉睛的注視著擋風玻璃。雪白的車燈劈開了漆黑的夜,投射出兩道窄窄的光柱,將橢圓形的光斑定在前方,柏油瀝青路在照射之下,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微光。低矮的綠化帶,跟隨著疾馳的汽車,一路綿延伸展。
車載廣播一直開著,深夜的電臺,主持人在語調低沉的講述一個悲情故事,背景音樂里一個嗓音清冽的女聲緩緩唱起,伴隨著輕柔的旋律,流淌在空氣中。
“下雨后還給藍天了晴朗,在分手后不算虧欠,跌跌撞撞的纏綿,認認真真的實現。這樣誰不流淚。
就當作最后親吻吧,釋放在這事件中不算懲罰,熱烈熱烈的沉淪,冷冷淡淡的抽身,我算是殘忍的嗎。”
握著方向盤的手,攥得有些緊,指節繃起來,微微發白。凌驀然伸手關掉車載,打開駕駛室的側燈。橘黃色的小燈亮起來,下一秒,整個駕駛室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之中。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在不遠處的指示牌上交替變幻著,凌驀然把車停在路邊,抬手看了看表,午夜十二點。
推開門,下車。順手摸出煙盒,熟練的點上一支。他靠在車門上,雙手插在腋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卻屏氣悶住,然后重重的呼了出來。夜色濃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公路上車輛稀少,遠近一片寂靜,只有嘴邊的香煙燒得正旺,火紅的煙頭在風中忽明忽暗的閃爍。
風有些大,香煙抽得很快,才幾分鐘就只剩下淺白色的灰燼。凌驀然把煙頭扔到腳下,碾碎,拉開車門,重新坐回駕駛室。半暗半明的燈光中,反光鏡上映出躺在后車座上的那個身影。
車子沿著公路,繼續前行。
空調開的不高,凌驀然覺的有些熱,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拽著領口,斜斜的扯著扣子。半響都沒有弄開,再一使勁,“嘣”的一聲,扣子被掙掉了。凌驀然全然沒有理會,就勢又解開了三個,半敞著襯衫,覺得頓時舒坦了很多。他把空調降低幾度,看了看黑暗中儀表盤上閃閃發亮的數字,隨手打開了駕駛室的車窗。
一陣風呼嘯著闖進來,帶著夏夜里濕悶的氣息,撲上人的臉,神清氣爽。
很久都沒有在這樣的深夜里開車了,凌驀然默默的想。風吹亂了他的頭發,瞇著眼睛感覺到連睫毛都在顫抖。關于過去,本以為會忘的一干二凈,可如今才發現,那些過往的記憶,這樣容易的,在腦海里一幕幕的回放起來。
原來,根本就不是遺忘,而是封存,用時間完好的封存起來,而現在,一切都被打破了。
手機響了很久,耳邊得風聲很大,凌驀然起初沒聽見,等拿起的時候,電話已經掛斷了。他看了看通話記錄,然后笑著撥了個號。
幾秒種后,電話被接起, “喂,凌驀然,你現在在哪里?”蔣孟飛沙啞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放心吧,已經從西郊趕到市中心了,再有半個小時就到你那里了。你沒事吧,徐欣他們沒把你灌醉?”
“當然沒事啊,千杯不醉,就是嗓子不太舒服。你趕快啊,晚了,要是我睡著了,就不給你開門了。”說完電話就掛了。
凌驀然立即換擋加速,汽車在黑夜里全速前進。四十分鐘后,停在了一幢老式洋房前。沒有下車,他抓起手機給蔣孟飛打電話。十分鐘后,就看見蔣孟飛溜達著,遠遠的走了過來。
凌驀然看著他想笑,“你看看你,一個堂堂的公子哥,竟然還要自己來開門?”說完還裝模作樣的搖頭。
蔣孟飛把插銷給拔下來,沉重巨大的雕花鐵門“吱呀”一聲,向里開了半扇。車子沒有熄火,凌驀然徑直開進去,在房子前的噴水池旁停了下來。
蔣孟飛拉開車門,坐進來,靠在椅背上,向凌驀然伸伸手,凌驀然心神理會的遞給他一支煙,可隨即又搶了回去。蔣孟飛一愣,然后微微的笑了笑,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凌驀然,不管你承認還是不承認,其實,你還是你,沒變,一點都沒變。”
凌驀然不說話,只是低下眼睛看自己的手。很長很大的一雙手,皮膚很白凈,指節處是深深的褶皺,可是翻轉過來,一道紅紫色的疤痕,傾斜著貫穿了整個半個手掌,看的人觸目驚心。
蔣孟飛用手在他眼前晃,“干什么呢?神游太虛呢?這事怎么辦啊?”他向車后座歪了歪頭,努努嘴。
凌驀然回頭看過去,一個小小身影映入眼底。她仰面躺著,頭發鋪滿了半個座椅,一只胳膊壓在身體下面,肩膀削瘦,看上去很單薄。她睡得很沉,整整一路,都沒有發出半點聲音,要不是胸前的天鵝絨緞帶隨著她的呼吸一顫一顫的,凌驀然真的要懷疑她是不是還有生氣。
蔣孟飛嘆口氣,下了車,走到另一側打開了后車座的門,探進半個身子,然后把那個姑娘抱了出來。
凌驀然檢查了一下車內,看沒有丟下物品,就替蔣孟飛帶上車門,跟著他往房子里走。
上臺階的時候,蔣孟飛有點氣喘,他對走在旁邊的凌驀然說,“沒事吧你,我看你心神不寧的。”凌驀然輕輕的笑了笑,“沒事,就是想起了不該想的東西。”
蔣孟飛一臉的不以為然,“切,我就說嘛。到頭來你還是這樣,有什么不該想的,一個正常的成年男人,啊,就應該…”話還沒說完,就突然被凌驀然捏住了嘴巴。
蔣孟飛懷抱著個大活人,實在不好發作,瞪著他,腳步加快,進了前廳。
等終于把一切都安頓好了以后,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蔣孟飛和凌驀然坐在二樓的小客廳里,凌驀然抽著煙,盯著煙灰缸,不發一語。
蔣孟飛端杯茶,拍拍他,“都弄好了,我這里就叫李阿姨今晚照顧一下,我看也沒什么太大的事情,你趕緊回去吧,再晚就不太好了。”
凌驀然摁熄了手中的煙,緩緩站起來,看著蔣孟飛,眼睛里閃閃爍爍,飄忽不定,“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喝了很多,醉的厲害,沒有認出我來。所以等她醒過來,你什么都別說好了。”
蔣孟飛抿著嘴,沒有說話,默默的送他,看著凌驀然下樓,走過前廳,推開房門走了出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