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站入口，沈赫一手拖著行李箱，一只手半吊在胸前，望著車站里進進出出的人流有些踟躕。
“大姐夫，要不你還是休息兩天再出差吧。”薇薇搖下車窗探出頭。
“不用，我早去早回。”
“噔”微信閃過一條信息，菲菲終于回消息了。
“你出差要那么久么？到時候我們回去誰去機場接我們？”
沈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收起手機，回頭又看向薇薇。
“你回吧，記得幫我把車送去修，修好了再開回來。你要用車就用吧，不用就停我家樓下的停車場。”
沈赫不等薇薇說話，挺了挺脊背，轉身沒入進站的人流。薇薇望著沈赫的背影，不免有些替他擔心。拿起手機想給大姐菲菲打個電話，又想起沈赫一再囑咐，今天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只好又把手機放下。
后車按了幾下喇叭，車站保安也朝薇薇走來，薇薇急忙啟動車子。
柯楠晟！有錢就可以橫行霸道不守交通秩序嗎？撞了別人的車還動手打人，不明白沈赫為什么要和柯楠晟和解，這種人就該讓他受到法律的制裁。
從修理廠出來，太陽正是最烈的時候，帆布球鞋踩在水泥路上，仿佛能聽到嗤嗤的炙烤聲。附近沒有公交車站，也見不到出租車的影子。
薇薇點開叫車軟件，這時菲菲來電話了。
“沈赫出差了，等我們回去的時候你到機場接我們。我會提前一天發航班信息給你，咱媽說那臺車得保養一下，你盡快送去4S店做個全面保養吧。記住啊，只能去4S店保養，去私人的小店咱媽不放心。到時候要給瑩瑩開車練手，不能出毛病。瑩瑩現在可是準豪門媳婦……”
菲菲半開玩笑地呵呵笑著，坐在她身邊的瑩瑩聽到了，頓時羞成了一顆含羞草，揮著小粉拳敲在菲菲的身上。
“下一個景點，天池。請大家系好安全帶……”導游的聲音甜美清亮。
“好了我不跟你說了，我們要去天池看日落，一會你可以在朋友圈看我和瑩瑩的照片。”菲菲興奮地掛了電話。
薇薇握著手機，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悲涼，這悲涼不知是為大姐菲菲，還是為大姐夫沈赫，或者沈赫的父母。
離瓦罐居晚市尚早，薇薇在一家老字號的粥店買了兩份腸粉和白果粥，送到沈赫父母手里時，都還溫熱著。
“薇薇你可真好！”
沈母不住口地夸贊薇薇，從心底里喜歡一個人，連眉毛眼睛都跟著笑盈盈的。
“還用你說，菲菲的妹妹當然好。”
“菲菲也好。”
沈母收攏起笑容，想夸夸兒媳婦，實在是不知才相處一天，說話不超過十句的兒媳婦，有什么值得夸贊的。除了長得漂亮身材好，還真沒看出兒媳婦有什么優秀的品質。
“都好都好！廣州的粥都做得這么講究，這個是白果，這個是什么？”
沈爸戴起老花鏡，邊喝粥邊研究粥里的食材。聽完薇薇的解釋，沈爸連連點頭。
“廣州真好！我早說了要來廣州定居，你偏要等赫赫成家再說。要是早點來，說不定你的肺氣腫還不至于這么嚴重……”
沈媽不無遺憾地嘆氣，沈爸擺手讓她不要在外人面前說這些。沈媽打開了話匣子，哪里收得住。整天悶在家里，除了看電視也沒別的消遣，和沈爸也說不上幾句話，現在有人肯聽她聊家常，興奮得像個孩子。
“你等著，我給你看看我家赫赫小時候的照片。”
沈媽說著扭身要進屋找相冊。
“哎呀你，你給薇薇看那些老照片做什么！”
“咋不能看，我也想看。”
沈爸想攔攔不住，沈媽身形利索地從客房的床底下拉出行李箱，掏出一個大帆布袋，有些吃力地站起來。沈爸不得不上前幫她拎著，送到薇薇面前的茶幾時，沈爸連著咳嗽了幾聲。
沈媽心疼地上前扶住沈爸，一邊怪他太使力，一邊輕輕拍打他的后背。
一大袋相冊足有二十多本！每冊裝八十張相片就有兩千多張。
沈媽戴上老花鏡，先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塊折疊整齊的花手絹，然后再拿出一本相冊，用花手絹擦了擦塑料皮相冊上的陳跡，然后小心地打開。
“你瞧，這是我們赫赫的滿月照。那時候他長得白胖白胖的，人人見了都喜歡。我婆婆天天抱著他，睡覺都不舍得放手。你瞧瞧他的眼睛，圓溜溜的又大又有神，睫毛又長又翹，比女孩子都漂亮……”
“我說你給薇薇看那張照片干什么！赫赫知道了肯定會不高興的。”
沈赫的滿月照渾身上下只有手腕腳腕上套著銀鐲子，光赤溜溜地躺在一張虎皮花紋的毛毯上。
“小孩子怕什么呢！薇薇又不是外人。”
兩位老人斗起嘴來像兩個調皮的孩童，薇薇忍著笑，不過也不敢多看一眼。
沈媽又繼續翻看相冊，沈赫的百日照，生日照，逢天過節游樂場的各種照片，她都如數家珍，說清來龍去脈。薇薇不由得佩服老人的記憶力。
沈爸也跟著沈媽的描述，回憶起往昔的點點滴滴，不時還能插話補充幾句。薇薇靜靜聽著，默默看著。
一本相冊講完，沈媽又掏出一本。這本相冊的年代顯得有些久遠，桔紅色的塑料封皮已經褪色。沈媽翻開相冊，突然渾身僵住了一樣，雙眼在老花鏡后閃動著淚光。手指顫抖地撫著相片，又從塑料封袋里拿出相片貼在心口。
“你怎么了？”
沈爸覺出不對勁，上前掀開沈媽的手。看到沈媽手里的相片，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神情轉為悲戚，顫聲說：
“別看了，快點放回去吧。什么時候插錯了呢？我都用膠粘起來了呀……”
沈爸又是自責又是嘆息，渾身簌動的樣子，像風中的落葉，神情更是現出無比的凄涼。
“伯母，你還好嗎？”
薇薇上前輕輕拍了拍沈媽的薄削肩膀。
“沒，沒啥……”
沈媽飛快地把照片重新夾進相冊，可還是忍不住再看幾眼。
照片上的青年最多十八九歲，站在一塊巨大的礁石上，展開雙臂，像是擁抱大海，更像是擁抱他眼前拍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