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寺廟時,那輛載著張有鑫的小轎車在高速上被人追尾,車子失控撞到護欄,沒有像動作片里那樣連續翻滾,只是側翻在了路邊。</br> 駕駛室的表哥和副駕上的表嫂都系著安全帶,沒有大礙,第一時間從車廂里爬出來報警。后排的表姐則撞破腦袋,鮮血流了一頭一身,嚇得哇哇大哭,看起來十分凄慘。</br> 張有鑫當時并沒有外傷,側著身子被禁錮在車廂里時,他甚至從褲兜里摸出手機,給柯玉發了一條微信。</br> 【三金是個乖孩子】:柯柯,我好倒霉!還沒到寺廟呢,在高速上出車禍了![大哭][大哭][大哭]</br> 柯玉沒有第一時間看到消息,等看到時把電話打過去,那邊已經無人接聽。</br> 誰都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場車禍,還未滿十九歲的張有鑫,這輩子再也不能離開輪椅。</br> 柯玉見到他時已是兩個月后。</br> 在小地方醫院緊急處理后,張有鑫第一時間被送到上海做手術,這時候剛轉院回到錢塘。</br> 柯玉走進病房時,他正靠坐在病床上拿手機打游戲,病床邊停著一架黑色輪椅。柯玉盯著輪椅看了一會兒,才開口叫他:“三金。”</br> 張有鑫抬起頭來,他瘦了很多,原本在意的發型這時候也不再打理,剃著薄薄的寸頭,看到柯玉時,他還笑了一下,眼睛底下的臥蠶和唇邊的酒窩隨著笑容一起顯露出來。</br> 他的氣色居然還不錯,薄薄的被子蓋在身上,似乎和常人沒什么不同。</br> “柯柯。”張有鑫向柯玉招手,“啊……我感覺自己好久沒見你了!”</br> 張有鑫的母親陪在身邊,還有一位男性護工,見到柯玉后,張媽媽便叫上護工離開病房,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br> 柯玉在張有鑫病床邊坐下,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br> 張有鑫問:“你復習得怎么樣?還有一個多月就要高考了。”</br> “就那樣。”柯玉低聲回答。</br> 她根本無心復習,原本對于高考就沒有太多期望,這兩個月更是頹廢,和母親說想去上海看望張有鑫,被拒絕,說他有家人照顧,讓柯玉專心備考。</br> 張有鑫自然是錯過了美院的考試,這種時候,誰還會再去關注考試的事,所有人都只希望他能平安健康,恢復往日模樣。</br> “你都知道了吧?我的情況。”張有鑫說,“脊髓損傷,下半身癱瘓,醫生和我爸媽都對我說還有希望,再去好點兒的醫院看看,多鍛煉,以后還能走路。但我知道……”</br> 他笑得蒼涼,是從未出現在他臉上的那種笑容,“他們就是哄我呢,我再也站不起來了。”</br> “你別這么說,這都不一定的。”柯玉知道自己的安慰太過無力,“三金,還有希望的。”</br> 張有鑫看著她:“我查過很多資料了,癱了就是癱了,還有什么希望?”</br> 他向柯玉伸出手,柯玉問:“干嗎?”</br> “把你手給我。”</br> 柯玉把右手交到張有鑫手上,他牽著她的手伸進自己被窩,在肋下一個位置停留住,“你撓一下,這兒。”</br> 隔著他的病號服,柯玉的手指撓了一下。</br> “有感覺的,再往下。”他握著她的手往下挪了一點點,“再撓。”</br> 柯玉聽話地又撓了一下。男孩子的身體很瘦,幾乎沒有脂肪,柯玉能觸碰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br> 張有鑫一笑:“也有感覺,再往下。”</br> 就這么一點一點往下,手指挪到他腰線最凹處,張有鑫臉上露出一絲茫然的表情。“啊……”他喟嘆一聲,“就是這兒,從這兒往下,就沒有感覺了。”</br> 柯玉不能理解這種感受,因為她能清晰地觸摸到他的身體,可是他說,他沒有感覺了。</br> 張有鑫抓著她的手在腰線附近上下游移好多遍:“這兒就像是有一條線,上面有感覺,下面就沒了,真挺玄幻的。我自己摸著下半身,都有點理解不了。”</br> 柯玉說不出話來。</br> 張有鑫終于松開她的手,柯玉問:“你還要在醫院住多久?”</br> “我不知道。”張有鑫回答,“我爸說后期要復健,可能要轉去康復醫院,我也不知道復健有沒有用,還好我受傷的位置不高,手一點兒也沒受影響。”</br> 他舉起兩只手給柯玉看,五指握攏再張開,“我在上海時碰到好幾個和我一樣脊髓損傷的人,有幾個真慘,傷的是胸椎或是頸椎。有一個手一點兒也動不了,只有脖子能轉,我看著他那樣子,就覺得自己還算幸運的。”</br> 柯玉:“……”</br> “俞瑄和高添誠也來看過我了。”張有鑫繼續說,“都哭了,怪嚇人的。柯柯,為什么你都不哭的?”</br> 柯玉怔怔地看著他:“你希望我哭嗎?”</br> “不希望。”張有鑫笑了,“我不想讓你可憐我。”</br> 柯玉剛想開口,就聽他又說了下去,“以后你得多多關愛我,因為我是個殘疾人了。”</br> ——殘疾人。</br> 柯玉無論如何不能把張有鑫和這個名詞聯系在一起。</br> 這個走路喜歡蹦著跳著,打籃球水平很爛卻總是熱衷耍帥、她去哪兒拍照都愛跟著去的男孩子……以后是個殘疾人了。</br> “別這副表情,你這樣子和俞瑄他們都沒什么兩樣了。”張有鑫逗著柯玉,“哎,你是不是覺得我跟個沒事人一樣啊?”</br> 柯玉注視著他,沒說話。</br> “怎么可能嘛,你動動腦子想一想。”張有鑫笑得無奈,“在上海,我也哭過,鬧過,不過身邊都是傷友,大家半斤八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久了就知道,發瘋又有什么用呢?腿沒感覺就是沒感覺,站不起來就是站不起來,又不是哭幾場它就能好了的。我媽后來給我找了個心理醫生來聊天,的確有點用吧。這事兒真是沒辦法,就是我倒霉,只能往好處想,人活著,手沒事,要不然怎么辦啊?都已經這樣了,難不成去死啊?”</br> 柯玉氣道:“你特么瞎說什么呢?”</br> 張有鑫平時的性格的確開朗又陽光,他說這一大段,柯玉暫時分辨不出是真心話還是在逞強。不過聽到最后一句話,還是讓她很不舒服。</br> “我就是叫你不要太難過,我沒事兒,心態好著呢。”張有鑫笑嘻嘻的。</br> “那你……還考美院嗎?”柯玉猶豫著問,“我是說明年。”</br> 張有鑫搖搖頭:“不考了吧。”</br> “為什么?”柯玉沒明白,“還有一年呢。”</br> 張有鑫嘆口氣:“柯柯,國畫的畫紙紙幅很大的,你看過我畫,都要站著畫的。我以后站不起來了,畫國畫會很困難,別說我很難再考進美院,就算我考進去了,我可能連作業都完成不了。”</br>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柯玉又問,“不上大學了嗎?”</br> 張有鑫想了想:“還是想上的,不上大學干什么呢?我打算下半年突擊一下去聯考吧,考個電腦設計方面的專業,應該問題不大。”</br> 柯玉點點頭:“哦……也好。”</br> 張有鑫歪著頭叫她:“柯柯。”</br> 柯玉:“啊?”</br> “你還要考去北京或上海嗎?”張有鑫眼神很柔和,“我應該是離不開錢塘了,你要是走了,以后咱倆見面機會就會很少,你舍得把我丟在這兒啊?”</br> 柯玉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其實,之前的兩個月,她都已經不想參加高考了,覺得對什么專業都沒興趣。不對,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她對任何事都打不起精神來。</br> 她原本是打定主意高考以后就離開錢塘的,可是這時候聽到張有鑫這么說,柯玉又猶豫了:“三金,我不懂,我走或是留,對你又有什么影響?”</br> “怎么會沒有影響呢?”張有鑫睜大眼睛,又一次握住她的手,“柯柯,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出車禍的時候,就只給你發了微信。”</br> 柯玉低下頭陷入沉默,張有鑫又說:“柯柯,你能別走嗎?我真的……不想你去外地,錢塘的學校那么多,你就不能留下陪陪我嗎?”</br> 柯玉:“……”</br> 張有鑫有些賭氣地甩開她的手:“我以后只能坐輪椅了,去哪兒都要坐輪椅,你都不怕我被人欺負的?”</br> ——怕的。</br> 柯玉想,不僅怕他被人欺負,還怕他會傷心地哭。這時候他受傷才兩個多月,還不明白未來的歲月有多漫長,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他真的能撐住嗎?</br> “我再想想。”柯玉說,“你要聽醫生的話,好好治療好好鍛煉,三金,別放棄,說不定真的有希望的。”</br> “你怎么和我爸媽一樣傻?”張有鑫被她一本正經的樣子逗笑了,“柯柯,你媽媽是醫生,你去問問她,脊髓完全性損傷,還有什么希望?”</br> 柯玉真的去問了自己的母親,其實在問之前,她自己也在網上查過資料,結果就像張有鑫說的那樣,哪里還有什么希望?</br> 柯媽媽早就知道張有鑫的情況,一直避免和柯玉聊起,就怕影響她備考的心情。這時候她主動來問,柯媽媽也只好認真回答:“截癱最主要的就是預防并發癥吧,褥瘡,尿潴留,便秘,泌尿系統感染,脊柱側彎,腎臟上的問題,還有X功能障礙,各種各樣的并發癥,嚴重的可能會致命。不過,只要護理得好,減少并發癥,光是截癱它不會對生命造成威脅。”</br> 這些信息柯玉都知道,聽到那一大串并發癥的名字,她就感到頭疼,心里也陣陣鈍痛。</br> 柯媽媽勸慰她:“小玉,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難過也沒有用。媽媽知道三金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很關心他,不過現在他有人照顧,你又要高考,媽媽希望你可以先把注意力移回到高考上。你一直是個堅強的女孩子,我想,三金也不會希望因為自己的事而影響到你考試。”</br> 大概父母都是這樣的吧,別人家的孩子哪怕遭了再大的災難,也只會說聲“可惜”,還覺得人家影響了自家孩子高考的情緒。柯玉理解母親,卻不能認同,因為在她心里,高考本就可有可無,哪里比得上一個活生生的人和他后半輩子的命運?</br> 傍晚,柯玉背著攝影包,獨自一人爬上山。</br> 她其實沒有采風的念頭,只是不想待在家里,就和母親說出來拍照,換換心情。</br> 來到那處半山腰,她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丟下攝影包看著眼前的風景,依舊是一片老城區,遠處依舊是群山連綿,太陽快要落山,夕陽依舊很美,但柯玉心里只有壓抑許久的悲傷情緒。</br> 她站在山崖邊,嘴一咧,眼淚就落下來,一顆連著一顆,漸漸的就由泣不成聲變為放聲大哭。</br>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她哭得哀慟又放肆,整顆心都揪成一團,是從來都沒有過的發泄。</br> 張有鑫出事以后,這是柯玉第一次哭。</br> 她是個感情內斂的人。記憶里,張有鑫和她吵架,她不會哭;一起看虐戀電影時,他哭得像個孩子,她也不會哭;他送她禮物,她更不會哭;甚至于他喜歡上別的女孩,她都不會哭。</br> 有什么好哭的?</br> 柯玉平時最看不上那些動不動就哭的女孩子,還會笑話張有鑫是個哭包,個子那么高,淚點卻很低,打球擦破皮被醫生處理傷口都能疼得掉眼淚。</br> 可是現在,她自己站在這兒卻哭得停都停不下來。</br> 扭頭看身邊的山石草地,空空蕩蕩,再也沒有那個小少年岔著長腿坐在書包上的身影。</br> 想起他每次陪她上山,嘴里都要抱怨,嫌累,嫌風大,嫌蚊子多,嫌太陽曬,嫌風景單調……但每次他都會跟來。</br> 不用柯玉求他,甚至叫他不要來,他都會來!</br> 以后,他是不是再也不能陪她爬上這座山?</br> 再也不能站在這里看見這片風景?</br> 想著,哭著,柯玉簡直心如刀絞,忍不住大聲地喊了起來。</br> 哭喊了好一陣子,天漸漸黑了,柯玉終于冷靜下來,手背抹掉眼淚,看這座城市華燈初上,遠處的群山掩進夜色里,她抽泣著,聲音嘶啞地開口:</br> “我不走了!”</br> “張三金我答應你,我不走了!”</br> “是你要我留下陪你的。”</br> “不就是站不起來嘛,不就是不能走路嘛,不就是要坐輪椅嘛!有什么了不起的!”</br> 她眼神突然發狠,手指向天:“我媽說你死不了!”</br> “死不了就行,你得好好活著!別被人欺負!別被人看不起!”</br> “張三金。”</br> 柯玉的語氣又柔下來,“沒事兒,咱不怕。”</br> 六月高考,柯玉覺得自己是正常發揮,成績出來卻不太理想。</br> 美術聯考她過了本科線,因為文化課成績太低,最終只能在錢塘上一所大專,學廣告設計專業。</br> 柯媽媽失望至極,因為她和柯爸爸都是高學歷,女兒當初要去學美術,他倆已經不愿意,看柯玉聯考過了本科線也就沒說什么,哪知道高考后竟是要念大專,柯媽媽接受不了,命令柯玉去高復。</br> “丟不丟人?!”柯媽媽恨不得撕了那張錄取通知書,“你爸和我都是碩士!你連個本科都考不上?柯玉,聽媽媽的!再高復一年!哪怕是考個三本也行啊!”</br> 柯玉平靜地說:“高復就別想了,我可以再給你一個備選項,大學我不念了,直接去工作,可以嗎?”</br> 柯媽媽驚呆了:“你休想!小玉啊!你為什么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張有鑫嗎?是不是因為張有鑫?自從他出事,你魂兒就沒定下來過!”</br> “和他沒關系。”柯玉說,“媽,我以后就是干攝影的,念本科念大專都沒關系,就算不念也無所謂。我的事自己會決定,你和爸從小就不管我,現在是什么意思?因為我沒考上本科就覺得我丟人了?”</br> “你!你你你!我們不管你?我們工作這么忙不也是為了你嗎?”柯媽媽指著柯玉大罵,“你看看你的樣子!男不男女不女!你都不知道親戚背地里怎么在說你!好好的一個女孩子搞成這樣!你以后怎么結婚?哪個男的會看上你啊?還是說你真的喜歡女孩子?!”</br> 柯玉眼神冰冷地看著她:“我再說一遍,我的事自己會決定。我的決定沒人可以干涉,包括你和爸都不行。”</br> 柯媽媽沒再說什么,但是柯玉知道,自己傷了母親的心。</br> 張有鑫在康復醫院待了三個多月。</br> 暑假里,柯玉偶爾去看他復健,只看到他躺在床上,被復健師按摩雙腿,又讓他學習翻身、坐起身、四點支撐、蹲著保持平衡……還有輪椅和地面、輪椅和床面的轉移。</br> 因為運動幅度過大,張有鑫的身體還會痙攣,柯玉看著他時而左腿、時而右腿在那兒抖個不停,疼得咬牙切齒,撐一會兒痙攣才會停。</br> 那個曾經活蹦亂跳的男孩子,現在只能拖著兩條毫無知覺的腿,在地上按著要求翻來滾去,忍受著痙攣的折磨,姿勢狼狽地從地上往輪椅上挪。有時候挪不上去又會一屁股坐回地上,他抬頭看向柯玉,尷尬地笑起來:“我再試一次,這次應該能行。”</br> 在康復醫院的復健大廳,柯玉見識到人間百態。經常有人情緒崩潰痛哭失聲,也有人因為不慎摔跤而破口大罵,還有人毫無求生欲,被動地接受著復健,嘶吼著“讓我去死”。</br> 有一個年輕男人,長得很英俊,脾氣卻特別躁,在雙杠里練習走路時因為不滿母親的嘮叨,對著她大發脾氣。</br> 張有鑫坐在地墊上,遠遠地看著那人,搖頭嘆氣:“唉……衍哥又在發神經。”他對柯玉說,“柯柯,我們回房間吧,我有點累了。”</br> 他自己努力從地上坐回輪椅,和柯玉一起回到病房。</br> 柯玉感到慶幸,和那些人相比,張有鑫的脾氣算是好的,對待復健的態度也還認真,這令柯玉對張有鑫有些改觀。她發現,這個以前嬉皮笑臉、啰哩吧嗦的男孩子,其實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軟弱。</br> 八月底,張有鑫出院回家,第一時間聯系老師進行美術聯考集訓。</br> 時間只剩四個月,他要撿起多年沒練的素描、色彩和速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br> 好在張有鑫有多年工筆畫功底,線性素描很牛逼,沒多久手感就回來了。突擊幾個月后,十二月下旬,他坐著輪椅參加了美術聯考,順利考過本科線。</br> 此時的柯玉已是大一學生。與她預料的一樣,寢室里的三個女生見到她中性化的打扮后如臨大敵,換衣服都要躲去衛生間。</br> 柯玉也沒說什么,很快就在校外租下一間單身公寓,搬出來單住。</br> 她對課業不算上心,但也沒太敷衍,畢竟攝影離不開美學,商業攝影更離不開后期修圖。柯玉特地選的廣告設計專業,就是為了系統地學習后期圖片處理,這是她將來成為一名職業攝影師所必需的技能。</br> 柯玉玩了多年攝影論壇,在本地攝影圈認識一些朋友,經人介紹去給一些攝影師做助理。</br> 她雖然是女生,但師父們都沒有把她當女生,柯玉性格沉穩,做事低調又認真,不怕苦不怕累,對專業上的東西總是虛心學習,跟過的師父都挺喜歡她,還會介紹一些簡單的商業拍攝工作給她。</br> 柯玉其實不缺生活費,但她從不放過任何一次拍攝機會。</br> 攝影很燒錢,她想買的器材有很多,再也不想問家里要錢,她決定靠自己去掙。</br> 又是一年高考季,張有鑫經過老師一對一的惡補,文化課成績還行,上了二本線。填志愿時,出于對自己身體情況和學校硬件設施的考量,張有鑫填報了一所學費略昂貴、教學樓有電梯的三本院校,學產品設計。</br> 這所學校離柯玉的學校只隔著一條馬路。</br> 柯玉暑假都住在單身公寓,張有鑫去找她玩,老張請的司機送他到樓下,柯玉下樓來接,看到司機正把張有鑫的輪椅組裝好,放在后車門邊。</br> 柯玉上一次見到張有鑫上下車還是一年前,那時候他還沒學會自己上下車,都是由司機打橫抱著他轉移。</br> 他的雙腿綿軟無力,晃晃悠悠地掛在司機的臂彎里,那副場景令柯玉印象深刻。而現在,張有鑫學會自己下車了,還笑著對柯玉打招呼:“柯柯,我給你表演一下怎么下車!你看著啊!”</br> 他傾過身,右手抓住輪椅扶手,左手在汽車座椅椅面一撐,屁股就挪到了輪椅上,接著又把兩條腿撈下來在踏板上放好。整組動作快且流暢,做完后輪椅一轉,面對著柯玉就綻開笑。</br> 他受傷快滿一年半,自己說已經習慣了輪椅生活,沒覺得有什么大麻煩,也是牛人一個。</br> 柯玉帶他坐電梯上樓,張有鑫一路好奇地東張西望:“你這公寓樓不錯啊!挺新的呢。”</br> 進到柯玉租的那間一室一廳,張有鑫轉著輪椅參觀了一圈,問:“裝修得挺好啊,一個月多少錢?”</br> “三千二,帶精裝、家具和家電。”柯玉在沙發上坐下,打量著張有鑫。</br> 他的發型又變時尚了,身上穿著白色T恤和黑色運動長褲,能看出兩條腿比起去年復健時已經細弱許多。上身倒沒什么變化,沒胖也沒瘦,手臂線條依舊漂亮,有點小肌肉。</br> 張有鑫摸著下巴:“我開學后也得租個屋,不可能住寢室啊,不如我也租這兒吧,柯柯你幫我留心一下,最好離你這間近一點,咱倆還能搭伙吃個飯。”</br> 柯玉應下:“行,我幫你問問。”</br> 張有鑫又去衛生間看了一眼,回頭對柯玉說,“柯柯,我一會兒上廁所你可能要幫我一下,你這兒沒扶手,我不太好往馬桶上坐。”</br> 柯玉:“??!!”</br> “我現在都是自主排尿的,訓練了好幾個月了!”張有鑫語氣驕傲,“按時按量喝水,我能計算膀胱尿量,然后按時排尿,反射性的,用手在小肚子上輕輕叩,我練得挺好,好幾個月沒用導尿管和紙尿褲了,都不會尿褲子的!厲不厲害?”</br> 他就這么毫無顧忌地對著柯玉說自己尿尿的話題,柯玉感覺自己嘴角都在抽搐,冷不防的,張有鑫又加了一句,“再過一小時我就要尿尿了,你一定要抱我一下哈,我可不想在你這兒尿褲子。”</br> 柯玉:“……”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