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俏上班以后,很快就進入工作狀態，變得忙碌起來。</br> 她接管了一位離職銷售的客戶信息，入職初期一直在外出拜訪客戶。通常,銷售離職去別家酒店,容易把客戶帶走，周俏也不怕,還是一家一家拜訪過去，認真地與對方聯系人溝通面談。</br> 她入職的酒店很高端,又是年底年會、婚宴旺季，每天都有不少電話來咨詢會場面積和價格,對于來酒店踩點會場的客戶，周俏接待得尤其用心,并積極回訪。關于這家酒店的各項價格體系,她很快就熟悉了,原本也不是酒店業新人，上手后就能自主報價、簽訂合同。入職一周多，周俏已經做了兩場半天的小會議。</br> 周俏自己在錢塘是沒有人脈的,黎衍多少有一些,逐一打電話給沈春輝、沈澤西、沈春鶯、張有鑫、陳司堯、謝若恒等人，告知他們周俏目前的工作,說如果單位或親朋好友有會務需求,希望考慮一下周俏工作的酒店。</br> 黎衍還厚著臉皮對自己公司的HR和業務部說了這事,心想反正也就說一嘴,至少讓人家知道了，留個希望總是好的。</br> 打給白明軒時,兩人聊了幾句,白明軒知道黎衍現在工作不錯,也挺為他開心，聊到后來，他遲疑著說：“阿衍，我那天刷咱們學校的公號，看到一個活動介紹，這個月有個校友分享會，里面有個嘉賓和你一個名字。”</br> 黎衍：“……”</br> ——大哥你居然還刷學校公眾號？？</br> 他只能承認：“就是我。”</br> 這下子換白明軒沉默了，老半天才問：“你……你要去經驗分享啊？講什么內容？”</br> “嗯，還沒想好。”黎衍也不想多說，“有個A大老師推薦的我，莫名其妙就選上了，就去湊個熱鬧吧。”</br> 白明軒說：“我能去聽嗎？”</br> “……”黎衍很吃驚，“真的假的呀？你想去聽？”</br> “想！”白明軒問，“你有票嗎？”</br> 黎衍嘆氣：“我還真有幾張票，你把地址發給我，我給你寄兩張吧，多了也沒有。”</br> 白明軒激動得讓黎衍莫名其妙：“好好好，我一定會去的！”</br> 周俏晚上要是不加班，黎衍下班后會去酒店接她。</br> 這天，黎衍停好車后給周俏打電話，周俏說她在二樓會場區域，讓黎衍過去找她。</br> 黎衍曾經因為好奇想看看周俏的工作狀態，去過二樓會場，那兒地方很大，又全是地毯，地毯有阻力，他轉輪椅會比較吃力，所以去過一次就沒意愿再去。</br> 黎衍從電梯間出來時，拐了個彎遠遠地看到周俏坐在會場門口的沙發上，在和一個男人聊天，那人也坐著輪椅。</br> 看到黎衍，周俏立刻起身過來。她黑發披肩，穿一件墨綠色小西裝配黑色西褲，不是酒店的制服。因為白天經常要出去拜訪客戶，酒店對銷售人員的著裝要求比較寬松，穿著一本正經的制服出去拜訪，會給客戶壓力。</br> 周俏體貼地幫黎衍推輪椅：“阿衍，你看那是誰。”</br> 輪椅上的男人轉過頭來，清爽的短發，五官硬朗，居然是謝若恒。</br> “謝總！”黎衍挺意外的，輪椅來到沙發邊，兩個男人握了握手。</br> 謝若恒笑著說：“好久不見啊小黎，今天我們公司在這兒開一場項目推介會，晚上有晚宴，聽周俏說你要來接她，所以就想見見你。”</br> “真的好久不見了，謝總，謝謝你照顧周俏的生意，你最近好嗎？”黎衍問。</br> 謝若恒一身西裝領帶，看起來充滿了成熟男人的魅力，說：“挺好的，什么時候你和周俏到我家去做客，上回說的請吃飯，這都好幾年了還沒請成呢。”</br> 黎衍也笑：“好，一定去。”</br> “聽周俏說你現在能走路了？”謝若恒很感興趣，“走得好嗎？”</br> ——這是又要讓他表演走路的節奏嗎？</br> 黎衍擺擺手：“就那樣，謝總，你看我這不是還坐輪椅上來的嘛。”</br> 周俏興沖沖地說：“阿衍，你走一下唄。”</br> 黎衍傷腦筋地看著她，最終還是妥協了，站起身后，在地毯上慢慢走了幾米，又轉身走回來。</br> 謝若恒的眼神里寫滿各種情緒，見黎衍重新坐回輪椅，才悠悠開口：“真好啊，小黎。”</br>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謝若恒說晚宴有需要就直接找服務生，讓周俏不用跟會，下班走人吧。周俏也沒和他客氣，說有事電話聯系，就和黎衍一同離開了。</br> 開車上路時，黎衍問：“謝總現在有孩子沒有？”</br> 周俏說：“我不知道，他自己沒說起，我也不敢問，萬一沒有呢？問了不是尷尬嘛。”</br> “也是。”黎衍感嘆，“三年了，謝總和嘉月姐該四十了。”</br> 周俏笑起來：“謝總真看不出四十，看著好年輕的。”</br> “那我看著年輕嗎？”黎衍問。</br> 周俏真的轉頭認認真真打量了他一番，說：“你本來就年輕，青年之光呀！”</br> 一想到“優秀榜樣，青年之光”這幾個字，黎衍就頭大：“拜托別提這個了，我演講的內容還沒想好呢。”</br> 他們并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到一家江景餐廳，黎衍提前訂了位，和周俏一起享用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br> 這一天，是他們結婚四周年紀念日。</br> 餐飲行業競爭激烈，幾年過去，那家地鍋雞店和A大門口的火鍋店都不見了，黎衍說干脆就高檔一次，來一頓法式西餐。</br> 周俏再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土包子，在新加坡酒店的西餐廳工作半年，英文菜單背得滾瓜爛熟，對菜品的配料做法都很了解。</br> 兩人各點了一份牛排套餐，就著燭光慢慢吃著。</br> “還記得在宜家的那杯果汁嗎？”黎衍切著牛排，笑道，“咱倆一人半杯，簡直是凄凄慘慘戚戚。”</br> 周俏說：“現在其實還是要省著點花，欠著銀行兩百多萬呢，咱倆存款一百萬都不到了。”</br> “你這人可真不浪漫。”黎衍說歸說，眼睛里的笑意卻一點沒隱去，抬頭看周俏，搖曳的燭光下，她白皙的臉上帶著紅暈，妝容淺淡，眼睛亮晶晶，紅潤的嘴唇微微抿著，也正笑盈盈地看著他。</br> 吃到一半時，黎衍向周俏伸手：“禮物呢？”</br> 說好了的，他請吃大餐，周俏準備結婚紀念日禮物。黎衍對這份禮物還滿期待的，周俏送的東西永遠實用又有愛，比如衣服、剃須刀、輪椅、印章……以前兩人都沒錢，現在小傻子卡上的幾十萬幾乎沒動，黎衍挺想知道她會花多少錢準備這份禮物。</br> 周俏笑笑，從包里掏出兩個盒子放在桌上，把其中一個盒子推到黎衍面前。</br> 一看盒子上的Logo，黎衍就愣了一下，打開盒子，入目即是一塊銀色腕表，白色圓形表盤，一圈黑色羅馬數字，藍色指針，金屬表帶，整塊表在燭光下泛著優雅迷人的金屬光澤。</br> 黎衍成年后還沒擁有過一塊腕表，這時候非常驚喜，眼里的喜歡是藏不住的。</br> 周俏已經打開自己那個盒子給他看，也是一塊腕表，表盤卻是粉紅色的，小巧精致，顯然和黎衍的男表是一對。</br> “卡地亞藍氣球，粉氣球。”周俏說，“喜歡嗎？”</br> “……”黎衍呆了好久，微微張嘴，“老婆，大手筆啊！剛才還說欠了銀行兩百多萬呢！”</br> 周俏微笑：“咱倆結婚四年了，每年結婚紀念日都是只買一張彩票，我就想著今年買一份好點兒的禮物，把前面四年都給一起補上。剛好你要上臺演講了嘛，男人穿西裝戴塊表會很好看的，給你買了，我不買，你到時候又要說我，所以我就買了一對兒。”</br> 這次換成黎衍真誠發問了：“這兩塊表一共多少錢啊？”</br> 周俏挑著眉毛看他：“干嗎？太貴了你還想去退啊？”</br> “沒有沒有，我只是想心里有個數。”黎衍無奈地說，“明年我來準備禮物，不能太磕磣吧。”</br> “咱倆還用這樣禮尚往來嗎？就是一家人，明年的事明年再說唄。”不過，周俏還是告訴給他答案，“兩塊表加起來，九萬多，喜歡嗎？”</br> “很喜歡！”小黎先生端詳著手里的表，周俏干脆起身走到他身邊，幫他把表戴到左手腕上。</br> “真挺好看的。”黎衍轉著手腕看表，“我感覺我上臺的信心又增加了！老婆，謝謝你。你的表拿來，我給你戴。”</br> 周俏把表交給他，黎衍牽過她的左手，仔細地幫她把表戴上，忍不住把她的手引到嘴邊，輕輕吻了上去。</br> 周俏居然抽出手拍了他一下，氣道：“你剛吃了牛排都沒擦嘴！油不油啊！”</br> 一秒破壞浪漫氣氛，兩個人同時低聲笑起來，身子抖個不停。</br> 黎衍搖著頭說：“電視劇里女生這時候都感動哭了，你看看你，一點兒情趣都沒有，還打我。”</br> “哭什么哭？”周俏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嬌嗔地看他，“咱倆在一塊兒哭得還不夠多嗎？好端端的吃頓西餐也哭？再說了，禮物是我買的，我又沒有驚喜，為什么要哭啊？這不應該是你哭才對嗎？”</br> “……”黎衍居然無法反駁，“好好好，明年我來準備驚喜，保證弄哭你！”</br> 周俏被他逗笑了：“你這人討不討厭啊！明年我不和你出來吃飯了，真煩人！”</br> 黎衍哈哈大笑起來。</br> 吃過飯，兩人來到餐廳外的觀景平臺，客人們三三兩兩散在平臺上吹夜風。</br> 十一月已是深秋，江邊的風很大，呼呼地吹著，又涼，黎衍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周俏肩上，兩人站在欄桿邊看著江對岸的夜景，輪椅停在一邊。周俏靠在黎衍懷里躲風，被他抱著，覺得男人的胸膛又結實又溫暖。</br> “以前啊，做夢都沒想過，會過上這樣的好日子。”周俏說，“那時候都不想結婚，就算結婚吧，也一定是嫁給一個普通人。兩個人起早貪黑地打工，在錢塘可能一輩子都買不起房子，生個孩子也沒人照顧，沒人輔導功課，我年紀再大一點，還容易失業，只能去做更辛苦更低端的工作。”</br> 黎衍摟了摟她的肩：“你現在嫁的也是一個普通人啊。”</br> “不，不是。”周俏回答得很堅定，“我現在嫁的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越了解他，越覺得他好，一天比一天更好，就覺得自己很幸運，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人。”</br> “傻瓜。”黎衍低頭吻一下她的頭發，又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發絲攏到耳后，“俏俏，你怎么會那么喜歡我啊？我有時候都想不明白，真會覺得你是不是魔怔了。”</br> “是的吧，大概就是魔怔了，但那又怎么樣呢？不行嗎？”周俏把腦袋倚在他的胸膛上，“阿衍我問你，假設你是一張卷子，總分一百分，你覺得我現在能考幾分？”</br> 黎衍沒聽過這樣的比喻：“什么叫你能考幾分？”</br> 周俏想了想，說：“就是……我在你心里，占幾分？”</br> “99分。”黎衍快速地給了她一個回答，“留著1分是給你進步用的，就跟我們KPI打分從來沒有10分一樣，滿分會讓你驕傲。”</br> 周俏從他懷里出來，轉身看他，仰著下巴抱住他的腰：“阿衍，你在我心里就是100分，滿分。你可以隨便驕傲，分永遠不會掉。你說我魔怔也好，中邪也好，無所謂的，我就是喜歡你，怎么樣都喜歡，因為你值得我喜歡，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br> 吃飯的時候黎衍還說周俏不浪漫，沒情趣，可是現在，在這冷風吹拂著的江邊，她抬起頭，眼神熱切地注視著他，那么自然地對他傾訴自己的愛意，連臉都不紅一下。</br> 這樣濃烈炙熱的情感會令人慌張逃避嗎？會令人感到窒息嗎？</br> 黎衍不知道別人會不會，他只知道，自己不會。</br> 這世上有一個人用全部身心在愛他，陪伴他，信任他，鼓勵他，他如此篤定，她永遠都不會離開他。</br> 多么幸運，他也愛她。</br> 為什么要慌張逃避，感到窒息？</br> 難道不應該是沉溺其中，盡情享受這份愛意嗎？然后，回饋給她同樣的愛，不要吝嗇，不要保留，人生短短幾十年，有多少人能找到這樣一個純粹的戀人？</br> 要用命去珍惜！</br> 黎衍一把就將周俏摁進懷里，重重地撫著她的背脊和后腦勺。感謝高科技假肢，他已經站立許久，都不用扶扶手，依舊可以穩穩地抱住心愛的女人，捧起她的臉，低下頭與她深情地接吻。</br> 江上駛來一艘三層游輪，乘客們都聚集在甲板上，突然之間，黎衍和周俏身邊燈光大亮，他們一下子被驚到，分開彼此驚愕地向四周打量。</br> 原來是投射在江邊建筑上的燈光秀開始了。游輪上的乘客們發出陣陣驚嘆聲，在他們眼里，江邊這一大排或高或矮的建筑，此時已經成了巨大的幕布，炫目的燈光變幻不休，組成了一幅幅漂亮的圖影。</br> 餐廳所在的大廈也在這幅圖影中，黎衍和周俏是畫中人，抬起頭也看不到全景，只看到五顏六色的燈光一陣一陣地閃爍著。</br> 黎衍又一次摟緊周俏，在她耳邊說：“老婆，等房子弄好了，我們辦婚禮吧，一直欠你一場婚禮，這個絕對不能省。”</br> “好呀。”周俏甜甜地笑起來。</br> 黎衍說：“就明年春天吧，剛好，雅林豪庭的房子春天就到租期了，辦完婚禮，我們就搬去新家。”</br> 周俏用力點頭：“嗯！”</br> ——</br> “優秀榜樣，青年之光”——A大杰出校友經驗分享大會于11月下旬在A大本部校區大禮堂順利開場。</br> 那是個周六下午，能容納1200人的大禮堂上下兩層座無虛席，學生們一票難求，有些學生就在過道里站著聽。</br> 陳司堯去后臺找黎衍，讓他不要緊張，看過他的衣著發型后，忍不住小聲夸獎：“黎衍，你講得怎么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論外表，毋庸置疑你是最帥的一個。”</br> 黎衍真的很緊張：“陳老師，這時候你就不要再來寒磣我了！”</br> 陳司堯大笑著離開了后臺。</br> 周俏陪著黎衍，身邊是另幾位演講者和他們的陪同人員，有人對著墻壁念念有詞，有人坐在那兒發呆，兩位年輕的女演講者干脆用聊天來緩解緊張情緒。</br> 主持人和五位演講者確定了上臺順序，并且告訴他們，每個人半小時時間，包括演講和互動問答，建議是講20分鐘，互動10分鐘。黎衍聽到以后心中大喜，因為他的演講內容著實不多，講到20分鐘已經頂天了。</br> 五個人之前已經相互自我介紹，第一位上臺的是軟件工程專業畢業的女性創業者，開了一家互聯網公司，已過天使投資和A輪融資；第二位是一位男性文物修復師，在物欲橫流的年代甘于寂寞守護國寶；第三位是一位女性醫藥研究人員，從事的是罕見病藥物開發；第四位是黎衍，第五位是一位男性科技新貴，公司主攻人工智能方向，同樣也過了A輪融資。</br> 將兩位創業者放在一首一尾，是因為他們都身經百戰，在各種投資融資大會上進行過數不清的演講，效果會比較燃。</br> 黎衍與那位人工智能領域的校友聊了一下，說到自己用的是智能假肢，對方很亢奮，攛掇黎衍走路給他看。黎衍笑道：“一會兒我上臺看情況，說不定會走幾步，現在我真的很緊張，怕摔跤，拜托高抬貴手饒了我吧。”</br> 時間到了，主持人上臺開場，黎衍問周俏：“我媽他們都來了嗎？”</br> 周俏說：“來了，你媽，宋叔，宋晉陽，小樹，還有小樹三個同學，另外白明軒和葉予薇也來了，加上我十張票沒浪費，都坐著了。”</br> “我好緊張……”黎衍臉都有點白，“沒這么緊張過，心砰砰跳，你摸摸。”他抓著周俏的手按在心口，果然跳得很快。</br> 周俏皺眉：“誰讓你都不提前講給我聽聽？自己在小房間躲著練，我也不知道你講得好不好。”</br> “講給你聽很尷尬的，你一會兒就聽到了。”黎衍喝了一口水，“哎操，我又想上廁所了，我真是有病會答應這事兒。”</br> 他轉著輪椅去男衛生間，周俏在外面等他，黎衍出來后，說：“老婆，你去觀眾席吧，我自己留這兒就行，剛好趁前面三個人講時我再自己過兩遍，你在的話，我反而靜不下心來。”</br> 周俏問：“你自己沒問題吧？”</br> “沒問題，放心，大不了就多上幾次廁所。”黎衍說。</br> “我再給你補個妝。”兩人躲在衛生間門口，周俏拿出一支粉色潤唇膏幫黎衍涂嘴。小黎先生打死都不肯搓粉底打腮紅，只愿意涂點兒潤唇膏，顯得更精神一些。</br> 涂完后，周俏彎腰往他臉頰上親了一下：“那我先下去了。”</br> 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黎衍扣住后腦勺，吻住了她的嘴。一個纏綿悠長的吻結束后，周俏氣得又把潤唇膏拿出來：“搞毛線啊！再涂一遍！”</br> 黎衍綻開笑看著她懊惱的樣子，終于沒那么緊張了。</br> 周俏來到觀眾席，親友團座位都在前面居中三、四排，周俊樹幫她留著位置。她在小樹和沈春燕中間坐下。隔著黎衍的幾位家人，周俏看到白明軒和葉予薇，白明軒朝她點頭致意，她也揮揮手打個招呼。</br> 很快，第一位演講者上臺了，果然是經驗豐富的創業者，半個小時講得很精彩，還配合著精美的PPT，介紹了自己創業的動機與理念、創業初期的艱辛以及守得云開見月明的公司現狀。</br> 問答環節也進行得熱熱鬧鬧，好多同學提問，拿著話筒的工作人員滿場飛奔。</br> 接著是第二位演講者登場。</br> 這是一位文物癡，夠專業，但是演講水平實在差強人意，幾乎是照著準備的PPT在念，講的還都是自己修復文物的經歷，聲音還輕，底下學生聽得昏昏欲睡，小樹甚至玩起了手機。</br> 第三位女博士可能也因為工作性質要甘于寂寞，所以講得很平淡，這兩位講完后，提問題的學生寥寥無幾。</br> 一個半小時過去，會場里的氣氛有些沉悶，有個別學生離場了。周俏為黎衍感到緊張，他馬上就要上臺了，也不知心態調整得什么樣。</br> 終于，在主持人串場后，黎衍上臺了。</br> 他是自己轉著輪椅出來的，一出場，底下的學生們就驚呆了，因為所有的宣傳資料里都沒有體現過有一位演講者不良于行，很多人甚至猜測這人是不是剛剛摔壞腿才會坐輪椅。</br> 坐在前排的學生們可以更清楚地看清黎衍的臉，女孩子們興奮地互相咬耳朵，一個個都在說“哇，這個師哥好帥啊！”、“是我的菜！不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為什么會坐輪椅啊？”、“我不行了，太帥了，和我愛豆有的一拼！”……</br> 沈春燕可不管前后排交頭接耳的聲音，驕傲地轉著頭說：“這是我兒子！是我兒子！我兒子很帥吧？”</br> 周俏也沒去制止她，因為她自己也很激動，這樣的機會是不容易得到的，是對黎衍的肯定，是他人生中的一個高光時刻。</br> 黎衍沒有準備PPT，這是周俏沒想到的，主持人把話筒交給他后就退了場。</br> 大屏幕黑著，空曠的舞臺中央只留下黎衍一人。周俏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只見黎衍動了動腿，腳板踩到地上，人就站了起來。</br> 坐在輪椅上再帥，人看著總歸有點慘，可一站起來畫風就完全不一樣了，周俏只覺得眼前一亮，沒想到黎衍站在臺上的氣質居然是這樣出眾的！</br> 他內穿一件亞麻布料素色淺藍襯衫，面料柔軟，偏休閑。外頭是一套淺灰色魚骨紋西服套裝，配棕色領帶，腰間系一條黑色皮帶，腳蹬黑色皮鞋。</br> 抬手間，左手手腕有金屬色閃現，是那塊藍氣球。</br> 這一身全是周俏買的，周俏說演講是比較重要但不嚴肅的場合，臺上臺下又都是年輕人，所以不要穿太正統的西裝，可以穿得休閑、時尚一些，顯得更親切。</br> 穩穩地站在臺上，黎衍真可說是豐神俊朗，玉樹臨風。他留著利落短發，五官俊朗，無可挑剔，穿著皮鞋身高也上了1米8，熨得筆挺的褲腿完全掩飾住了他的兩條假肢，敞開的西裝偶爾會露出他的腰身，瘦而有力，看著就是常年鍛煉的成果。</br> 仿佛在拍時尚大片！</br> 他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眼睛里閃耀著精銳光芒。</br> 見他站起來，學生們早已是一片嘩然，很多人覺得自己猜測成真，可是黎衍開口后，他們就又一次驚呆了。</br> 黎衍拿起話筒，周俏最熟悉的聲音通過音箱放大至全會場都能聽見，是悅耳的男中音：</br> “大家好，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黎衍，是XX屆經濟學院經濟學專業的本科畢業生，今年二十九歲。”</br> 他往前走了兩步，回頭指指自己的輪椅：“很多同學看到我坐輪椅上來，可能會以為我不小心把腿摔壞了。其實不是的，我真的是個殘疾人。”</br> 這句話一說完，又是一陣議論紛紛，黎衍等大家安靜了些，才繼續開口，“我平時出行靠輪椅代步，偶爾用拐杖行走，大家看到我現在站在這里，走了幾步路，已經是我現階段最好的狀態，暫時沒辦法更好了。……欸，我聽到有師妹在說，這個師兄美強慘，對嗎？”</br> 觀眾席上一片低低的笑聲，黎衍自己也笑了，“不不不，師兄沒有美強慘，師兄的確很美，但真的并不慘，目前過得很幸福，不騙你們，騙你們是小狗。”</br> 又是一陣笑聲。</br> 黎衍頓了一下，“說到美強慘，我想大家都應該承認這是一個標簽，對吧？剛好，這和我今天的分享主題有關。抱歉啊，我沒有準備PPT，因為我講的更多的是我個人的經歷，就是所謂的尬聊。”</br> 他提高音量，清晰開口，“我今天給大家分享的主題是——‘可以有標簽，但更要做自己。’”</br> “人的一生會有很多標簽，像我就有很多標簽，我身上最顯而易見的一個標簽，就是——我是個殘疾人，而且摘不掉，要跟著我一輩子。”</br> “現在大家都在喊要拒絕標簽，可是在我看來，標簽的存在也是方便大家更快記住你。等以后各位師弟師妹工作了，大概都會有自己的名片，名片上是你的職業和姓名，這就是你最簡單的標簽。”</br> “要徹底逃離、或者拒絕貼在你身上的標簽幾乎不可能做到。但就算你被貼上了不喜歡的標簽，也不妨礙你做你自己。說到這里，我就要講一下我站在這里的原因。”</br> “是因為我坐輪椅嗎？那肯定不是。……是因為我長得帥？”黎衍笑得很爽朗，“哈哈哈哈……我倒滿希望是這個原因的。”</br> 周俏：“……”</br> 他很快又變得正經，“說實話，被邀請來參加這一次活動，我挺意外的，當時就和邀請我的老師說，我不覺得自己有多大的成就。你們剛才也聽到前面三位師兄師姐的分享內容了，他們中有創業公司的CEO，有技藝精湛的文物修復大師，還有為罕見病人群研究藥物的科研博士。我后頭還有一位很厲害的師兄沒上場，和他們四位一比，論成就我真的甘拜下風。我先介紹一下我的本職工作，也就是我的第二張標簽，我在一家外企做財務分析師，SeniorFinancial□□yst，職員崗，這里有經濟學院的同學嗎？”</br> “有！”“有！”……</br> 會場的各個角落里有人舉手，黎衍笑了一下，“大家眼光不錯，經濟學院幾個專業都挺好的，老師們都是大拿，未來發展方向也挺多。我當初畢業時的職業規劃是風控方向，不過因為身體條件限制，幾年后改了就業方向，做財務分析工作，坐班嘛，不用跑來跑去。”</br> 黎衍的表情變得有趣，“那么問題來了，我既不是主管，也不是經理，更沒有創業，畢業七年多，連CPA都沒考出，我為什么會被邀請來做分享呢？”</br> 周俊樹大吼一聲：“對啊！為什么呢？”</br> 周俏被他嚇了一跳，小聲說：“你吼什么呀。”</br> “做個托嘛，我怕沒人接話呀。”小樹也小聲回答，周俏扶額。</br> 黎衍聽到了小樹的聲音，笑得越發燦爛：“別以為你混在人群里我就聽不出你的聲音啊，周同學！”</br> 小樹周圍的人都大笑起來，他的幾個同學笑成一團。</br> 黎衍依舊站著，沒有像第一位演講者那樣四處走動，因為站在原地對他來說是最安全的。他繼續說：“其實是這樣的，在財務分析師黎衍這個身份以外，我還有另外一個神秘的身份。啊，別緊張，不是什么國際刑警、電腦黑客之類的，我另一個身份同樣微不足道，但稍微還算取得了一些成績。”</br> 他很懂得控制節奏，這時候又做了一個簡短的停頓，才說下去，“不賣關子了，揭曉答案吧。今年二月份情人節左右，有一本隨筆式小說出版上市，書名是《我愿為你，與這世界和解》，書的作者叫‘昨日霜降’。有同學聽過這本書嗎？”</br> 一個女生高聲尖叫：“你是霜降大大嗎？啊啊啊！我是你的粉絲呀！”</br> 黎衍：“……”</br> 他將話筒換去左手，右手做了個讓人冷靜的姿勢：“別激動，師妹，不過你說對了，我的第三張標簽就是，我的確是小說作者——昨日霜降。我其實也滿自豪的，這是我的第一本出版書，至今銷量已經破了80萬冊。”</br> “哇哦——”</br> “80萬冊啊！”</br> “真的是昨日霜降本人？！”</br> “霜降大大這么帥的嗎？”</br> 觀眾席中，小部分人沒聽過這本書，有些人聽過，但沒看過，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學生是看過這本書的，這時候都驚訝地叫出聲來，還拿出手機不停地拍照片。</br> 沈春燕揚著下巴，驕傲得不得了，宋晉陽、宋樺和小樹相對淡定，白明軒和葉予薇則同時目瞪口呆。</br> 周俏臉上早已露出笑容，好開心，知道霜降大大的人真的不少呢！</br> 等大家的驚訝退去后，黎衍才說：“很難把一個成天和數據打交道的財務分析師和一個寫都市情感小說的感性作者聯系在一起，對嗎？我自己也覺得滿詭異的。”</br> “其實謎底已經揭曉完了，我是一個靠輪椅代步的人，是一個外企職員，又是一個暢銷書作者，最后一個身份聽起來應該更牛逼一些。但我還是認為，這些標簽都不足以讓我站在這里給大家做分享，所以呢，我思考了一個月，決定給大家簡單講一下我的人生經歷。”</br> “從小到大，我身上被貼過多少標簽，又被撕掉多少標簽，后來再被貼上哪些標簽……這一張張小標簽串起了我這三十年的人生，不算跌宕起伏吧，也算是一波三折了。”</br> 黎衍一笑，“故事不長，但是師兄腿腳不太好，站不久，申請坐著慢慢講，可以嗎？”</br> 女生們都在喊：“可以——”</br> 黎衍就低下頭轉過身慢慢走到輪椅邊，坐了下來。</br> 他又拿起話筒：“關于我的童年、少年直到大學畢業這段歲月，我只需用幾個小標簽、也可以算關鍵詞來表示，大家就能非常明白。”他掰起手指，“一、學霸，二、校草……誒誒誒那個戴眼鏡的女同學，別笑啊！師兄沒吹牛！就算不是校草起碼也是系草！”</br> 他繼續掰手指，“三、單親家庭的孩子；四、運動健將；五、打工狂魔；六、窮光蛋。”</br> 聽到第三條，沈春燕傷心了，聽到第四條，周俏心酸了，聽到第五第六條，大家都笑了。</br> 黎衍自己也在笑：“是不是淺顯易懂，簡單粗暴？沒錯，我大學里是靠拼命打工，再加上獎學金作為自己的生活來源。我還會手機貼膜呢，那時候幫好多女同學貼過膜，也不知道為什么，就我的生意特別好。”</br> 這人拐著彎兒都要夸自己帥，周俏也不知是不是他故意設計的，但效果不錯，女孩子們都在樂。</br> 黎衍端坐在輪椅上，左手拿話筒，右手輔以簡單手勢，“大四那年我已經簽了Offer，是一份不錯的工作，可是呢，就在我二十二歲生日的前一個月，四月份，凌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一場車禍。”</br> 同學們都驚呼起來，黎衍的表情卻很淡定，“你們可能都想不到，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個舞臺上。大一入學的開學典禮是在體育館里舉行的。中間四年，文藝匯演、十佳歌手比賽、辯論大賽、舞臺劇……很遺憾，師兄統統都沒份，從來沒上過這個臺。一直到畢業典禮，大家會按學院分批進禮堂，每一個人都穿著學士服，上臺排隊領畢業證書和學位證書，還能和校長拍照合影。”</br> 說到這兒，黎衍微微仰頭，眨了下眼睛才繼續說下去，“但是我沒能參加。”</br> 臺下，白明軒的眼睛紅了。</br> 黎衍，“那年四月以后，我一直都待在醫院，直到九月才出院回家。沒能穿學士服，沒能拍畢業照，沒能參加畢業旅行，自然也沒機會上這個舞臺。所以今天，是我從十八歲入讀A大，十一年來第一次上臺，感謝學校給我這個機會，彌補了我的遺憾，我心里真的……挺開心的。”</br> 白明軒摘下眼鏡抹了抹眼睛，葉予薇挽住他的胳膊。</br> 宋晉陽的表情也很深沉。</br> 黎衍平復了一下情緒，“繼續說，我出了車禍，身上的標簽被撕掉很多，校草沒了，重點大學高材生沒了，高個子沒了。新加上的標簽就是，殘疾人。始終跟著我的是，窮光蛋。我在家待了……如果從車禍當時算起，到我重新走上社會找工作，一共是——四年整。這四年里我在干什么呢？其實也不能算頹廢，我一直在寫網絡小說，用的就是‘昨日霜降’這個筆名，成績非常撲街，收入僅夠溫飽。”</br> 黎衍自嘲地笑起來：“當時真是窮困潦倒，窮到什么地步呢？這么說吧，我身上穿的衣服單品，沒有一件是超過一百塊的，清一色的山寨貨，還都穿了很多年，破了就縫縫，反正也不見人。”</br> 他拎拎自己的西裝前襟，“我可不是在賣慘，今天我穿得挺帥對嗎？我自己也覺得這一身怪好看的，價錢也不便宜，全是我妻子買的。”</br> 一陣小騷動。</br> 看過書的同學們都在想，昨日霜降結婚了？李儼和小花？黎衍和……誰？</br> 這時，黎衍的目光投向觀眾席的某一處，其實從一開始，他就看到周俏坐在那里。臺上光線亮，臺下暗，他其實看不清她的臉，但是可以猜測她此時的表情，一定是錯愕的。</br> 周俏的確沒想到黎衍會說到她，說她干什么呀？這不是跑題了嗎？</br> 周圍有人在往她的方向張望，似乎是想找到她，周俏矮了矮身子，想把自己藏起來。</br> 沒想到，黎衍并沒有跑題，他還是盯著周俏那個方向，笑著開口，“在家待到三年半的時候，十一月，也就是四年前的現在，我除了‘殘疾人’、‘窮光蛋’、‘撲街網文作者’這幾個標簽以外，又意外地多了一個標簽。”</br> 周俏的心臟砰砰跳。</br> 她聽到黎衍說：“那就是，我成為了一個‘丈夫’。”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