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衍曾經和周俏說過,兩個人不在一個城市，千萬不能只報喜不報憂。開心快樂的事情要分享沒錯，但對于夫妻來說,彼此的煩惱焦慮糟心事才更要讓對方知道。</br>　　如果一味地壓抑在心中,怕說出來讓對方擔心，日積月累,總有一天情緒會爆發，對對方發出諸如“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都不在我身邊！不知道我碰到了多煩人的事！”之類的無端指責。</br>　　周俏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所以前一晚看到黎衍發的消息，就感覺到他情緒不對勁。此時,周俏困得要死，室友們都在床上呼呼大睡,只有她撐著眼皮和黎衍發消息。</br>　　【我愛刺猬】：阿衍,我也想你,很想很想。</br>　　【黎衍】：你不用睡覺的嗎？</br>　　【我愛刺猬】：我睡過幾小時了，阿衍，你昨天怎么了？和我說說。</br>　　黎衍把手機放在桌子底下,給周俏講前一天坐高鐵發生的事。</br>　　【有只刺猬】：那兩個同事我都不認識,很不想麻煩別人，但真的沒辦法,到賓館后就感覺特別煩。我在想,以后這種年會年中會,我還是不要參加了,請個假應該也會批準，畢竟我出門真的很不方便。</br>　　【小傻子】：阿衍你別這么想,你是你們公司的一份子,公司都沒不讓你參加,你自己干嗎要放棄?。砍鲩T不方便，咱們就一件一件克服。你在高鐵上不是上了廁所了嘛，其實也算是自己去上的，同事就是幫你看著會兒輪椅罷了。你不要覺得自己走路樣子不好看人家會笑你，心腸壞的人其實很少的，大多數人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幫你。你聽我的，回去的時候別不喝水了，弄壞身體自己遭殃，坐得累了就去車廂連接處站一會兒。沒事的啦，我家黎衍同學現在很厲害呢！人都在深圳了，你是不是有個同學就在深圳工作啊？</br>　　【有只刺猬】：是，琛仔，我和他約過了，我們公司去香港團建那天，我不用去，和琛仔約了吃晚飯。</br>　　【小傻子】：對嘛，香港不去就不去，沒什么的，以后等我回來，我陪你出去玩，想去哪兒去哪兒。其實新加坡無障礙設施都做得很好呢！以后我可以帶你再來，自由行，行程我來安排，包你滿意！</br>　　【有只刺猬】：好，你帶我去。老婆你再睡會兒吧，我得認真開會了，一直偷偷用手機呢。</br>　　【小傻子】：好呀，等會兒中午咱們視頻吧，你回房了和我說。</br>　　【有只刺猬】：嗯，一會兒見。</br>　　【小傻子】：一會兒見，愛你呦[嘴唇]~</br>　　放下手機，黎衍的心情好了一些，抬起頭開始專注地聽銷售總監講去年一年的公司銷售概況。</br>　　可是，等到人力資源總監上臺后，她的匯報內容里出現了一個小插曲。</br>　　總監是中國人，是位四十多歲的女性，她講了公司的企業文化、考核和激勵機制，新一年在薪酬福利、員工培訓方面的計劃。在零零碎碎的一些活動安排中，她提到一點，將要在錢塘總部的辦公區域進行一輪無障礙設施裝修改造，包括并不限于衛生間、健身房、茶水間、閱讀室等等……</br>　　就在她說到這些時，偌大的會場里，好多人悄悄地回過頭來，視線都是指向黎衍。黎衍腦袋里一片空白，那些陌生的視線簡直令他感到窒息。</br>　　他記起那次上衛生間碰到市場部總監，德國人可能對這些事比較上心，回頭就反饋給了HR，黎衍知道這是好事，但是在大幾百人的會場里，把這件事當做一份政績說出來，還是令他感到羞恥又難堪。</br>　　全公司，只有他一個殘疾人，呵呵。</br>　　——Whatthefuck！</br>　　和年中會時的晚宴不同，年會晚宴有抽獎，特等獎是一萬多的手機，最小的獎是100份電動牙刷，全部中獎率有30%。</br>　　黎衍沒抱什么期望，從小到大他就沒抽中過什么獎，在白明軒婚禮上抽中的那個平底鍋已經是他的極限?；⒏鐚讉€大獎虎視眈眈，報電動牙刷的獎券號碼時，他一直在念：“別抽中，我不要，別抽中，我不要……”</br>　　黎衍看著自己的號碼：319，覺得電動牙刷挺好的，還沒用過呢。100個小獎在節目間隙分三次報完，財務分析部只有洪志生抽到了。</br>　　“唉……”洪志生非常失望，其他人則松了口氣，想要繼續博大獎。</br>　　接下來節目、游戲、頒獎不斷，抽獎獎品的檔次也從電動牙刷提升到Kindle、AppleWatch、戴森電器。</br>　　方勁松抽中一個AppleWatch，所有人都興奮地嗷嗷叫。</br>　　虎哥激動地說：“咱們部門十個人，30%中獎率，那就是還有一個獎！必須是我的！”</br>　　黎衍暈倒：“哪兒有你這么算的？這也太簡單粗暴了。”</br>　　臺上的主持人請財務總監上臺抽一等獎：“一等獎一共有三位，獎品是戴森空氣凈化器或吸塵器一臺，二選一，現在請我們的財神爺幫我們開獎！”</br>　　虎哥和沒抽中獎的同事們個個兩眼放精光，黎衍一點不在意，夾了一塊烤乳鴿在那兒啃得有滋有味。</br>　　兩個號碼相繼報出來，大家的希望一點點破滅，老外總監最后抽出一張獎券交給主持人，主持人說：“最后一個一等獎，號碼是——三！”</br>　　底下一群三打頭的又叫又鬧，包括虎哥。</br>　　“幺——”立刻頹了一片，也包括虎哥。</br>　　“九！319號！在哪里？”</br>　　啃著乳鴿的黎衍：“……”</br>　　十分鐘后，黎衍在會場外和周俏語音通話。</br>　　“老婆，我抽到一等獎了，獎品是凈化器和吸塵器二選一，你說我選什么好？價格都差不多，大概是四五千吧，馬上要登記下來。”</br>　　“四五千？？！”周俏剛下課，一聲大叫把身邊的胡丹綺都嚇了一跳。她高興壞了，“我的媽呀！阿衍你運氣好好啊！選吸塵器吧！你打掃衛生能輕松些，四五千的吸塵器！那得多高檔??！”</br>　　黎衍低低地笑：“我也沒想到會中獎，那我就說吸塵器了，它們會網上下單直接寄到家里?！?lt;/br>　　周俏：“好好好，吸塵器！你先研究研究怎么用，明年我回來讓我也試試！我現在打掃衛生也用的吸塵器，可好用了！”</br>　　掛掉電話，周俏喜滋滋地告訴胡丹綺：“我老公年會中獎了，四五千的吸塵器呢！”</br>　　三天兩頭和男朋友鬧分手的胡丹綺：“啊啊啊！你又秀恩愛??！”</br>　　黎衍轉動輪椅回會場，一個年輕的男服務生幫他打開厚重的大門，他想到了周俏，抬頭對服務生說：“謝謝，辛苦了。”</br>　　服務生受寵若驚：“不客氣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lt;/br>　　黎衍去臺下登記完家庭地址和獎品選擇，看著手里的獎券，心想：運氣，似乎真的好起來了。</br>　　公司組織大家去香港迪士尼團建那天是個周六，黎衍一個人在酒店房間里休息，近中午時，劉琛給他電話，問他下午有什么安排。</br>　　黎衍沒安排，本來只是約了劉琛吃晚飯，劉琛說：“不如我陪你出去轉轉吧，來深圳這么多天，你也沒出去玩過吧？世界之窗，去嗎？雖然是人工景點，但拍拍照還挺好看?！?lt;/br>　　黎衍問：“世界之窗玩什么的？”</br>　　劉琛說：“就是把別的國家有名的地標性建筑縮小了展示，什么埃菲爾鐵塔呀，泰姬陵呀，金字塔呀這些，想去嗎？想去我開車來接你?！?lt;/br>　　黎衍想了想，問：“有新加坡的地標性建筑嗎？”</br>　　劉琛一愣：“那我忘了，新加坡有什么地標性建筑??？”</br>　　“有幾個，就不知道你說的公園里有沒有?！崩柩懿恢趺吹挠悬c動心，“那我去吧，輪椅好走嗎？”</br>　　“應該可以，就是轉轉拍拍照，也不是游樂場。”劉琛很熱心，“那我現在過來，咱倆在你酒店吃個飯就出發，等著我啊?！?lt;/br>　　午飯后，黎衍坐著劉琛的車去世界之窗景點。</br>　　一年多沒見，劉琛又瘦了，本來的圓臉都尖了不少，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居然帥氣了很多。黎衍坐在副駕上問他：“現在這么帥，該有女朋友了吧？”</br>　　“沒有，相過幾回親，沒遇著合適的?！眲㈣〈笮Γ斑€是你好，早早兒地就把終身大事給解決了。這人啊，歲數越大考慮得越多，以前看女孩，長得好看就喜歡，現在還得打聽人家家境、學歷、工作。我媽說了，有弟弟的不要，農村的不要，本科以下的不要，單親家庭的不要，月薪一萬以下的也不要……我說你可拉倒吧，這么挑下去你兒子直接去出家得了?！?lt;/br>　　黎衍笑個不停，發現劉琛媽媽說的那些條件，周俏全部中槍，但是他真的好喜歡周俏啊，周俏哪哪兒都好，就沒一點兒不好的。</br>　　他說：“雙向選擇，也沒毛病，不過主要還是看你自己喜不喜歡。”</br>　　劉琛點頭：“那肯定啊，我挺喜歡單位里一個新來的實習生妹子，不過她家是單親，還是外省小地方的，唉……能考到深大真是很不錯的了，我想追她。”</br>　　“追！”黎衍笑著看他，“琛仔，你是不是還沒談過戀愛啊？”</br>　　“哎！過分了?。　眲㈣獾?，“不興這樣欺負我們母胎單身的，你有老婆了不起啊？我也不老啊，這還沒滿二十七呢！”</br>　　黎衍垂下眼睛：“我老婆最近出國工作了，新加坡，要去三年?！?lt;/br>　　“?。俊眲㈣◇@了一下，“怎么回事??？”</br>　　黎衍就把事情說給他聽，劉琛聽完后，問：“那你現在一個人過？生活沒問題嗎？”</br>　　“暫時沒什么問題?！崩柩艿氖置约旱拇笸?，“多少有點不方便，不過也習慣了，畢竟……五年了，都忘了腳踩地是什么感覺了?！?lt;/br>　　劉琛沒再吭聲，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br>　　有劉琛陪著，黎衍在世界之窗景點玩得還挺盡興。碰到一些小臺階，他就讓劉琛扶著他走，有人看也無所謂，黎衍告訴自己，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如果因為那些眼光而把自己禁錮住，那世界真的會越來越小。</br>　　他們真的找到了新加坡的地標性建筑，一個小小的魚尾獅噴泉，劉琛拍著大腿笑個不停，黎衍自己都樂了，還是站起來和這個小魚尾獅合了個影。</br>　　他把照片發給周俏。</br>　　【有只刺猬】：四舍五入，也算是去過新加坡了[微笑]。</br>　　【小傻子】：[捂臉][捂臉][捂臉]</br>　　年會結束，黎衍在兩位同事的陪伴下坐高鐵回錢塘。</br>　　這一次，他沒再委屈自己不喝水，也不再板著臉裝酷，與兩個年齡相仿的男同事聊起天來。</br>　　途中上廁所，他請同事幫忙把存在車廂盡頭的輪椅搬過來，自己坐上去，沒讓同事陪同，一個人去了衛生間。</br>　　上完廁所，黎衍來到車廂連接處，那邊有安在墻上的扶手，他抓著扶手站了二十分鐘，透過車窗看外面疾馳而過的風景。</br>　　這是周俏給他想的辦法，的確可以緩解旅途中的疲勞。想到周俏，黎衍心中就會感到溫暖，對兩人的未來不摻雜一絲一毫的懷疑和畏懼。</br>　　分別兩個月了，思念就像野草般在心尖滋生。黎衍從不知道分離是會這樣的，以前看小說時，男女主分別數年，作者都是一筆帶過，簡單干脆，好像那些日日月月被按下了快進鍵。連著他自己寫小說時，也會動不動就來個“一年后”、“兩年后”……</br>　　可是真實的日子一點兒也不會變快，每分每秒就是實實在在地過。</br>　　日出日落，冬去春來，每天都能聽到對方的聲音，能看到對方的笑臉，卻沒法觸碰彼此，沒法感受到對方的體溫和氣息。</br>　　黎衍搓了搓自己的臉，又揉了揉后腰，低頭看向紋絲不動站在地上的兩條“腿”，輕聲說：“衍哥，別喪，打起精神來?！?lt;/br>　　三月中旬，雅林豪庭的房子即將到期，黎衍和房東續租一年。悲催的是，他依舊付不全整年房租，只能提前問宋晉陽要來半年永新東苑的房租救急。</br>　　宋晉陽和楊瑾頌最近瘋狂看房，據宋晉陽說，已經看中一套89方的二手房，毛坯，275萬，十九樓里的十二樓，戶型正，采光好，學區就是楊瑾頌工作的小學。</br>　　他倆準備付定金了，所以，永新東苑的房子，他最多就租到年底。</br>　　日子在周俏隔三差五的“放飯”陪伴中一天天過去。</br>　　黎衍一邊看著小周俏的日記，一邊在那本記錄靈感的筆記本上寫下自己的感想。</br>　　【我愛刺猬】</br>　　俏俏日記（42）</br>　　今天我又被領班罵了，好難過，不知道為什么她會那么討厭我。</br>　　店里賠給L哥哥的兩千塊錢，都從我工資里扣掉了，是我自愿的，但領班還是不開心，想盡辦法逼我走。</br>　　我就是不走！堅決不走！我還沒見到L哥哥呢！</br>　　L哥哥，你身上的燙傷治好了嗎？有沒有留疤?。课艺娴暮孟肽?。[大哭]</br>　　好后悔，手機買得太晚，都沒留下一張你的照片。要是我以后再也見不到你，我會忘掉你的樣子嗎？</br>　　201X年4月12日22：57</br>　　私密文字不能評論</br>　　黎衍：</br>　　【是巧合嗎？如果我記得沒錯，這天就是我出車禍的日子。</br>　　應該是夜里11點多，親愛的俏俏，在你寫下這條日記后沒過一小時，你的L哥哥就再也不是以前的樣子了。</br>　　真想告訴那時候的你，別等了，你是等不到他的，還能少挨領班幾頓罵。</br>　　被你一說，突然想找找以前的照片，都被我媽存起來了。本來想銷毀的，但我媽不讓，當時她還做著我會結婚生子的美夢，說要留著照片給我以后的孩子看，告訴小朋友爸爸當年還是很帥的。</br>　　也算是歪打正著吧，照片都在，我決定晚上給你看一張，讓你解解饞?！?lt;/br>　　于是，當晚，周俏就收到黎衍發過去的一張照片，點開看時，她驚呆了。</br>　　那是黎衍在A大校運動會上跑步后的留影，脖子上掛著獎牌，頭發濕漉漉，臉上帶著自信的笑，他的膚色不像現在這么白，顯得更健康一些，身姿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挺拔，從照片里都能看出勃勃生機。</br>　　他穿一身藍色運動背心和短褲，兩條腿修長又結實，站姿很隨意，手臂搭著白明軒的肩，個頭要比他高不少。</br>　　周俏看著照片，金豆豆就掉了下來。</br>　　【我愛刺猬】</br>　　俏俏日記（55）</br>　　今天我休息！我好久沒休息了！</br>　　但是也沒地方可去，最近好窮啊，不敢亂花錢。店里好多同事都走了，說是工資太少，晚上下班又太晚。我也想不明白，為什么城里人會在晚上11點，12點出來吃火鍋？他們都不睡覺的嗎？[疑問]</br>　　我不敢走，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也不想走，我還是想見L哥哥。</br>　　再過幾個月，小樹就要上初二了，還要交學費和飯費，我得多存點錢。小樹還是不理我，邱老師告訴我，他學習退步了，數學期中考試才考了84分??！[生氣]</br>　　初一就考84，以后還怎么考高中？我上初一的時候，數學都是考100分的！小樹應該把L哥哥作為榜樣，他能考上A大呢，長得又好看，人還那么好，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厲害的人??！[愛心]</br>　　201X年5月15日13：46</br>　　私密文字不能評論</br>　　黎衍：</br>　　【那天是我22歲的生日。史上最糟糕的生日，沒有之一。</br>　　我在醫院待了一個多月了，沒下過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br>　　那輛大貨車把我的腿軋得稀巴爛，手術后愈合還不好，傷口感染，又做了一次手術，受了兩回罪。</br>　　當時腿真的很疼，時時刻刻都在疼。別看我是個男人，我真的很怕疼，從小到大都沒住過院，連掛水都沒有過。人生第一遭住院就是這么大的事，一住就是幾個月，被人連著床單抬來抬去，身高沒了，體重也沒了，當時看著自己的樣子，就覺得自己這輩子完了。</br>　　親愛的俏俏，如果讓你看到那時候的我，你一定會哭的。你的L哥哥一點也不厲害，他是一個膽小鬼，生日那天，他還偷偷哭了，自然是沒過生日的，也沒許下生日愿望。</br>　　那個時候的我，唯一的愿望大概就是，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吧。】</br>　　這天晚上，黎衍和周俏過了一個云生日。</br>　　兩人各自準備了一個小蛋糕，黎衍那邊插上了蠟燭，周俏在這邊給他唱生日歌，最后笑著說：“阿衍，二十七歲生日快樂?！?lt;/br>　　黎衍閉眼許愿，沒有把自己的愿望告訴給周俏，吹熄蠟燭后，兩人一起開動，看著視頻里的對方，一口一口吃掉眼前的蛋糕。</br>　　【我愛刺猬】</br>　　俏俏日記（62）</br>　　今天是高考的日子，我要是沒逃出來，現在就和施麗麗她們一起參加高考了。</br>　　不過我不后悔，寧可不上大學，我也不要嫁給那個壞蛋。[生氣]</br>　　老天爺其實對我挺好的，讓我順利逃出來，來到錢塘這么好的地方，還讓我認識了L哥哥。</br>　　我得讓邱老師告訴小樹，好好學習吧，再過五年，小樹就會參加高考，我希望他能考到錢塘來，要是能考A大就更好了！不過就他數學考84分的水平，這就是做夢。[生氣]</br>　　201X年6月7日07：56</br>　　私密文字不能評論</br>　　黎衍：</br>　　【俏俏，對于你那個弟弟，我的心情真的是很一言難盡。</br>　　今天他就要參加高考了，我和你一樣，也希望他能考到錢塘來，不為別的，就是希望你身邊能有一個親人陪伴，不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br>　　當然，就算小樹不來，我也會是你一輩子的親人，厚著臉皮說自己想成為你一輩子的依靠，不知道你會不會笑我。</br>　　笑我就笑我吧，其實你也是我一輩子的依靠，真的俏俏，還是那句話，就是咱倆了，沒別人了?！?lt;/br>　　早幾天前，黎衍已經參加了CFA二級考試，那是個周六，宋晉陽主動提出開車接送他。</br>　　而千里之外，這一天，周俊樹帶好身份證和準考證，和同學們一起躊躇滿志地走進高考考場。</br>　　他就讀的高中參加了三次全縣統一模擬考，在九個鎮、十二所高中里，理科生周俊樹考過一次第六，一次第五，一次第二，次次都是自己學校的第一。</br>　　邱老師對他寄予厚望，又叫他不要緊張，放平心態，穩定發揮即可。高考前一天，周俊樹收到周俏和黎衍發來的微信，兩人的話都很簡單。</br>　　【姐姐】：弟弟加油，相信自己。</br>　　【姐夫】：小樹，衍哥在錢塘等你，小房間給你留著呢，加油！</br>　　【我愛刺猬】</br>　　俏俏日記（68）</br>　　今天我做了兩件事，一，我去A大參觀了。二，我從店里辭職了。</br>　　昨天晚上，我聽眼鏡哥哥說今天是他們畢業的日子。也就是說，L哥哥也要畢業了。</br>　　我不知道L哥哥昨天為什么不來吃飯，他的同學們在敬酒的時候還說“這杯敬阿Yan”。想不明白，所以我今天就想去A大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L哥哥。</br>　　但我沒有找到他，好失望。</br>　　不過我參觀了A大校園，大學和我想的真的不一樣，好大好漂亮，走了一個多小時都沒全部走下來。</br>　　我還在里面留影了，特地挑的食堂，讓一個打掃衛生的阿姨幫我拍的，別的地方我不知道，L哥哥肯定來過食堂，他總要吃飯的呀。</br>　　L哥哥，明天我就要搬出宿舍，以后應該再也見不到你了，沒關系，我在這里祝你畢業快樂，工作順利，前程似錦，以后做個大老板！希望你和一個超級漂亮的姐姐結婚，生一個超級可愛的小寶寶，永遠永遠幸福快樂。</br>　　你一定要加油哦！</br>　　配圖1：周俏.jpg</br>　　201X年6月24日23：03</br>　　私密照片不能評論</br>　　黎衍：</br>　　【唔……親愛的俏俏，這應該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看到你那時候的照片，算算時間，再過一個月你就該滿十八歲了。</br>　　不得不說，那時候的你真的很土啊，怎么會穿玫紅色的衣服配咖啡色的褲子？臉上為什么會這么肉？難道是火鍋店包吃住，伙食太好了嗎？但你身上還是很瘦??！</br>　　不過，就算土，你也是個最可愛的小土包子，是我的俏俏，我的妻子，我心目中最最最漂亮的妹子。</br>　　你怎么可能在A大找到我呢？我還待在醫院呢，畢業論文答辯是老師們來病房走了個過場，畢業證和學位證也是輔導員送到病房來的。</br>　　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可以下床了，需要坐輪椅，啊……也只能坐輪椅，當時還沒做假肢，去哪兒都是被人推著走。</br>　　已經有人在朝我看了，因為我沒了腿，沒有假肢，連遮蓋的東西都沒有，他們會問我媽我是什么情況，然后說好可惜啊，以后可怎么辦呢？</br>　　我也不知道以后該怎么辦。當時的想法很天真，做好假肢，我就能重新走路了，是不是很傻？我還老說你是小傻子，其實我自己才是個大傻子?！?lt;/br>　　周俊樹所在省份的高考成績在這天可以查詢，黎衍和周俏第一時間得知了小樹的成績。分數非常高，百分百是全校第一，不知道在縣里排第幾。</br>　　兩天后答案揭曉，周俊樹全縣理科第一，榮登縣狀元寶座。</br>　　他上了縣里電視臺的新聞，胸口戴著大紅花和教育局領導合影，邱老師把照片和翻拍新聞的視頻發給周俏，周俏看到小樹別別扭扭的樣子，喜極而泣。</br>　　填志愿前，周俊樹給黎衍打了個電話。</br>　　小少年猶猶豫豫地說：“姐夫，你能幫我參謀一下嗎？我不知道志愿怎么填，很多專業我也不懂。”</br>　　周俊樹想考A大，應該會過投檔線，但是好的專業估計輪不著。黎衍在網上查過A大今年招生的專業，又參考了前兩年每個專業在周俊樹所在省份的招生線，問小樹：“你將來打算讀研還是本科畢業就找工作？有些專業非得讀研才有競爭力，有一些倒是本科畢業就好找工作，你有打算嗎？”</br>　　周俊樹說：“我想本科畢業就上班，我姐壓力太大了，我想幫幫她，早點兒工作賺錢?！?lt;/br>　　黎衍想了想，說：“你這個成績在你們縣里是第一，放到A大，估計也就比最低投檔線高了沒多少，咱們專業要填得慎重，不能盲目，要不然最后給你調劑到一個超冷門的專業，那就完蛋了?！?lt;/br>　　周俊樹說：“那姐夫你看我該怎么填？”</br>　　黎衍說：“我幫你做個方案，你拿給你的老師去參考，我們選的專業以后一定要好就業?！?lt;/br>　　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幫周俊樹出了一份志愿順序表，都是投檔線比較低但就業前景還不錯的專業，讓周俊樹從里頭挑喜歡的排序填。</br>　　周俊樹拿到黎衍給的順序表，和邱老師商量以后，認認真真地填完志愿，把錄取通知書郵寄地址寫為邱老師家。然后，他買好七月初的火車票，行李一背，就來了錢塘。</br>　　炎炎夏日，周俏已經輪崗到酒店西餐廳做服務生，此時正處在狂背菜單和理解所有菜品配料的階段。</br>　　老外有很多會對某種食物過敏，點菜時會問這個里面有沒有花生啊，這個有沒有蜂蜜啊，如果服務生搞不清菜品配料，導致客人食物過敏事件發生，那就是闖大禍了。</br>　　因為大家都去了餐廳，餐廳晚上又最忙，所以他們的課統統調到早上。周俏只能晚上下班后和黎衍視頻聊天，幾乎都在11點左右。</br>　　黎衍：“小樹這次買的是臥鋪，說便宜一些，明天下午到站，不讓我接，說自己認得路。”</br>　　周俏笑起來：“你倆一塊兒住，別吵架啊?！?lt;/br>　　黎衍很是無語：“我會去和他吵架嗎？他別來打擊我就行了，你這個弟弟啊，我也是有點怕他，平時悶聲不響，脾氣來了什么話都會講。不過這次應該不會有問題，我倆現在關系挺和諧。”</br>　　周俏說：“阿衍，我跟你講，你要是不愿意讓小樹住家里，你就和我說，千萬別勉強，我讓他找個包吃住的打工地方就行，開學了他就能去住學校宿舍。”</br>　　“沒不愿意啊！真沒有?！崩柩苄Φ?，“他自己也說了，他提前過來就是去打工，不會成天待在家里，咱家有多的房間呢，讓他住，我沒什么不方便的?！?lt;/br>　　周俏噘噘嘴：“我是怕你夏天熱，在家還成天穿個假肢，多難受啊?！?lt;/br>　　黎衍說：“沒事兒，再熟一點我就不穿了，畢竟是你親弟弟，大家都是男的，我就怕他看了會不舒服，又要說我是那什么……”</br>　　“不會的！”周俏著急地說，“小樹其實挺懂事的，那次……唉，別提了，反正他要是再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罵他。”</br>　　黎衍抖著肩膀大笑起來：“我還能再讓他欺負我??？他敢！”</br>　　第二天，周俊樹風塵仆仆地趕到錢塘，知道姐夫還沒下班，他先在雅林豪庭對面商場樓下的肯德基吹空調休息。</br>　　抬起頭，小少年就看到墻上貼著的肯德基招聘信息。</br>　　周俊樹：“？”</br>　　黎衍下班回到家，周俊樹已經坐在304門口等著他了。</br>　　“呦！白了啊。”黎衍上下打量他，“小樹厲害啊，縣狀元，是你們老周家的榮耀啊！”</br>　　周俊樹撓撓頭，臉都紅了：“姐夫你別笑我了。”</br>　　“我哪兒是笑你啊，我是沒拿過狀元，沒嘗過戴大紅花上電視的滋味?！崩柩茏喴伍_門進屋，把自己挪到換鞋凳上，又把輪椅移開一些，“快進來，小心把蚊子帶進來?！?lt;/br>　　周俊樹吭哧吭哧把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拖進屋，帶上門后，看黎衍在那兒擦輪子，他蹲下來，說：“姐夫，我找到工作了?！?lt;/br>　　黎衍瞪大眼睛：“什么？”</br>　　“就對面肯德基，做外賣員。”周俊樹說，“明天再去面試一下就行，基本沒問題。”</br>　　“……”黎衍沒想明白，“為什么要做外賣員??？肯德基宅急送？你會騎電動車嗎？”</br>　　“當然會??！”周俊樹覺得這個問題好奇怪，“我在老家經常騎同學的摩托車的！”</br>　　錢塘的馬路上幾乎沒有摩托車，黎衍又問：“那你為什么不去做廚房里的活呢？做做漢堡炸炸薯條什么的，做騎手多辛苦啊，風里來雨里去的，你這剛捂白了一點，一個夏天過去不是又要曬成小黑炭了嗎？”</br>　　周俊樹不好意思了：“我……我覺得肯德基廚房里太香了，我怕我會忍不住偷吃?！?lt;/br>　　黎衍：“……”</br>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一陣爆笑，“行行行，這樣子，今晚咱們就吃肯德基，姐夫給你叫個外賣，讓你吃個過癮。”</br>　　周俊樹就這么住進黎衍家里，成為次臥的小主人。</br>　　他真的成為了一名外賣員，上班時間是早上10點到晚上9點，挺辛苦的，不過十八歲的男孩子精力旺盛，又想著能賺錢，每天都是打雞血般地出門工作。</br>　　黎衍其他不擔心，就擔心他路上不安全，天天提醒他騎電動車一定要慢一點，過馬路看著點兒紅綠燈和兩邊的車，別為了趕時間而騎快車。</br>　　他說：“有時候就算你小心，別人不小心，倒霉的也是你。萬一出個交通事故，那是一輩子的事。”</br>　　前車之鑒活生生就在眼前，周俊樹記住了黎衍的話，上路時從不掉以輕心。</br>　　這年六月跨七月，對足球迷們來說有一場狂歡盛宴。</br>　　從小組賽開始，宋晉陽時不時地就會來黎衍家里看球，黎衍一開始真的不想看，看了就傷心，耐不住那貨在客廳大呼小叫，他轉著輪椅去到沙發邊，冷冷地說：“幾點了，你就不能輕一點兒嗎？”</br>　　宋晉陽穿著T恤大褲衩，搬了張椅子放在面前，上面是冰啤酒和泡椒鳳爪，眼睛盯著電視機說：“別吵，最關鍵的時候了！現在2比2！還有十分鐘！”</br>　　黎衍默默地看向電視機，這一看，他就沒離開。</br>　　臨近比賽結束時，德國隊又進了一球，鎖定比分3比2，黎衍原本就挺喜歡德國隊，又因為自己老板們都是德國人，感情更容易傾斜，和宋晉陽一起興奮地揮拳大叫起來。</br>　　叫完以后，兩人面面相覷，黎衍一轉頭，又默默地轉著輪椅回房間了。</br>　　宋晉陽大笑：“矯不矯情！你就可勁兒裝吧！”</br>　　小樹來了以后，很快就和宋晉陽成為快樂的看球二人組。</br>　　小少年滿十八歲了，黎衍同意他喝啤酒，但不能多喝，只能喝一罐。周俊樹和宋晉陽并肩坐在沙發上，喝著啤酒，吃著宋晉陽帶來的鹵味，不停地問：“宋哥，這是什么？好好吃啊！”</br>　　“鴨鎖骨，沒吃過嗎？”宋晉陽笑呵呵的。</br>　　周俊樹搖頭：“沒有，太好吃了！”</br>　　他一邊吃喝，一邊看球，激動得手舞足蹈。</br>　　宋晉陽問：“小黑炭，以前看過杯賽嗎？”</br>　　“沒有，我家沒電視機?！敝芸湔f，“不過我去同學家里看過中超。”</br>　　宋晉陽樂不可支：“嗐！那怎么比！那就是你姐夫的小三輪去比法拉利！”</br>　　周俊樹一愣一愣的，就聽宋晉陽叫起來，“哎哎哎！好球！漂亮！”</br>　　黎衍聽著他倆的聲音，在房間里實在待不下去，轉著輪椅出來停在沙發邊，也拿了一罐啤酒，一塊鴨鎖骨在那兒啃。</br>　　宋晉陽一看存貨快速減少，拿出手機問：“等會兒十二點還有一場球，這可不夠吃啊，我叫點燒烤，你倆要嗎？”</br>　　黎衍、周俊樹異口同聲：“要！”</br>　　宋晉陽打開外賣APP，又問：“要辣嗎？”</br>　　黎衍、周俊樹：“要！”</br>　　宋晉陽忍不住笑場了：“我點它100串羊肉串，夠你倆吃了吧？”</br>　　黎衍說：“烤雞翅給我來幾串，還有烤面筋。”</br>　　周俊樹也不甘示弱：“宋哥我想吃烤腰子！”</br>　　宋晉陽大怒：“媽的你倆是豬?。坷献蝇F在是房貸一族！”</br>　　第一場球結束，第二場球開始前，黎衍想了好久好久，問沙發上東倒西歪的兩個男人：“哎，你倆介意我不穿假肢嗎？”</br>　　宋晉陽撩起眼皮看他：“大哥，這是在你家，咱仨都是男的，別說假肢了，你就算不穿內褲我們也不敢說什么呀?！?lt;/br>　　周俊樹“噗”的一聲笑出來。</br>　　黎衍氣死了：“你特么有病?。∥艺f正經的！”</br>　　“我也和你說正經的。”宋晉陽坐直身子，岔開兩條腿，雙手擱在膝蓋上，“是我們求著你穿假肢的嗎？這么熱的天，你自己不脫，自己遭罪，關我們屁事啊！”</br>　　黎衍：“……”</br>　　他回了房間，一會兒后再出來，假肢已經脫掉了，身上只穿著一條籃球褲，褲腿耷拉在輪椅椅面上，殘肢被蓋住，一點兒也看不到。</br>　　周俊樹第一次見到這樣子的黎衍，忍不住往他下半身瞟了兩眼。</br>　　黎衍臉色很不自然，宋晉陽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問黎衍：“你要坐沙發嗎？你要坐的話我坐椅子就行。”</br>　　“不用，我就坐輪椅?！崩柩茉谏嘲l邊停下輪椅，繼續喝啤酒吃鴨鎖骨。</br>　　“叮咚——”門鈴響了。</br>　　宋晉陽一躍而起：“寶貝們，烤串來啦！愉快的夜生活正式開始！讓我們嗨起來！”</br>　　周俊樹傻呵呵地笑個不停。</br>　　黎衍原本有些緊繃的心漸漸松弛下來，不著痕跡地抻一抻自己的褲腿。宋晉陽提著一大兜熱騰騰的食物過來，解開袋子，拿起一罐冰啤酒說：“來，咱哥仨碰一下，沒有女人的夜晚，有足球，有烤串，有啤酒，完美！”</br>　　三罐冰啤酒碰在一起，叮當作響，黎衍喝了一大口酒，心想，完美還談不上，高興，倒是真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