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衍入職日那天,周俏上白班,早上8點不到兩人就一同出了門。</br> 從雅林豪庭開小黃蜂到黎衍公司所在的大廈,需要半個小時,周俏決定先陪黎衍到公司,看看停車是否方便,再趕去上班。</br> 一路上,她在車后座不停地交代事情。</br> “中午吃飯,你看看同事們都是在哪兒吃,盡量和他們一起吃。他們要是出去吃,你先問問有沒有樓梯,要是有,就讓人家給你打包回來。”</br> “我給你包里放了一件外套,有些寫字樓里空調挺涼的,你穿著短袖可能會冷,到時候就把外套穿起來,小心感冒。”</br> “你平時在家坐累了都會在床上躺會兒,在公司也沒處躺,老坐著腰肯定不舒服。午休要是有時間,你就找個地方自己站二十分鐘到半小時,也能當鍛煉。”</br> “好好和同事相處,千萬別發脾氣,如果碰到什么困難你就找方經理去說,不要硬撐。有事兒也可以給我打電話,你單位離我不遠,我能趕過來的。”</br> 黎衍開著小車,一開始還好好答應著,后來越聽越不對勁,忍不住說:“周俏,你怎么比我媽還啰嗦?我是去上班,不是去打仗,你這說的好像我能和人打起來似的。”</br> 周俏噘噘嘴:“我是擔心你嘛。”</br> “有什么好擔心的?”黎衍很無語,在紅綠燈處停下等綠燈,回頭說,“我的確幾年沒上班,但我又不是沒上過班,以前我也在公司里實習過半年的。”</br> “好吧,反正你自己好好照顧自己。”周俏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下班后早點回來,吃過飯還得練習走路呢,不許再偷懶。”</br> 黎衍一聽到“走路”就頭大如斗,自從穿戴上新的接受腔和硅膠套,周俏就開始監督他練習走路。前幾天都是在家練,可家里客廳畢竟就這么點大,走過來走過去,沒多會兒就要轉身,黎衍練得有點不耐煩,周俏就說去小區花園里練。</br> 雅林豪庭小區里有一圈塑膠跑道,周俏早就想讓黎衍去那里練走路,但他死活不肯去,覺得自己走路姿勢難看,不想被人指指點點。</br> 周俏就有些不高興:“在家走煩轉身!下樓走又怕被人看!我看你就是想偷懶!”</br> 兩人爭過幾句,黎衍見周俏真生氣了,終于同意上班后就去小區里練習走路。</br> 小黃蜂開到黎衍公司所在的大廈,周俏下車問過保安,知道電動車庫是在大樓的另一面,有雨棚遮擋。黎衍把車開過去,發現停車的地方還挺大,但充電位不多。他停好車,周俏看著他搬下輪椅組裝好,又把自己挪到輪椅上,才稍稍放心。</br> “回家電應該夠吧?”周俏問,“昨晚才充滿的。”</br> 黎衍抬頭看她:“放心,肯定夠了,這個續航能有六十公里,就算打個折四十公里也足夠了,咱家到這兒才多遠啊?”</br> 他穿著合身的淺灰色短袖襯衫、黑色西褲和皮鞋,即使坐在輪椅上,看著也是神采奕奕的。</br> 周俏見他背上包,轉著輪椅準備往大廈大門過去,突然就有點舍不得,叫他:“阿衍。”</br> 黎衍回過頭來。</br> 周俏也不說話,黎衍看了她一會兒,調轉輪椅又來到她面前,牽過她的手說:“別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br> “嗯,你去吧,加油哦,我也要去上班了。”周俏對他笑笑。</br> 黎衍也笑:“路上小心,晚上見。”</br> 周俏依依不舍地松開手:“晚上見。”</br> 黎衍告別周俏后,從無障礙坡道進入大廈,排隊坐電梯到達二十層。這一天是上一輪大規模招聘后新員工們統一入職的日期,幾名HR很早就到公司了。</br> 給黎衍辦入職手續的是一面時見過的Daria,她收下黎衍的體檢報告,發給他掛脖工牌和一些簡單的辦公用品,就領著他去往財務分析部門所在的辦公室。</br> Daria二十七、八歲,穿著襯衫和A字裙,長腿細腰,長相清麗。</br> 半路上,她對黎衍說:“你老板Jimmy已經到了,有什么問題可以請教他,也可以來問我。”</br> 黎衍一邊轉動輪椅一邊應下:“好的,謝謝。”</br> 到達辦公室,黎衍看到這是一個相對獨立的辦公區域,有十幾個工位,見有人來,方勁松從自己的單人辦公室里走出來。</br> 這天會有三個JuniorFA(初級財務分析師)入職,黎衍到得最早,Daria把他帶給方勁松后就走了。因為沒有別人在,方勁松對黎衍說話就比較放松:“小黎,我也不和你客套,你這塊工作不難,不要有壓力,我相信你很快就能上手。只是,平時身體上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你一定要和我說,畢竟你是我招進來的,澤西的爸爸我也喊了二十年叔叔,我得對你負責。”</br> 黎衍理解他是出于關心,也知道這關心不是平白無故。自己的身體情況的確特殊,即使在殘疾人群體里,程度也算是嚴重的。</br> 別人看他只是以輪椅代步,他自己心里明白,如果碰到連續的雨季,他還會遭遇骨痛,所以也不嘴硬,說:“方經理,謝謝您,工作上我會盡快適應,至于身體狀況……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有問題,萬一真有時候不舒服,我會和您說的。”</br> “好。”方勁松拍拍他的肩,“叫我Jimmy就行,你的英文名是……”</br> 他看過黎衍胸前掛的工牌,念道,“Rick,我們平時都是叫英文名居多,我以后就叫你Rick。”</br> 黎衍微笑:“好的,Jimmy。”</br> 方勁松給黎衍安排好工位,又發給他一臺新筆記本電腦。</br> 幾分鐘后,辦公室里陸陸續續來人,有老員工,還有另外兩個新入職的JuniorFA。一個漂亮女孩坐在他隔壁工位,不停地對黎衍眨眼睛,黎衍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女孩子不高興地嚼起嘴:“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叫陸欣,英文名是Lucia,一面時在會議室,我坐你邊上的呀。”</br> 黎衍的表情有些茫然。</br> 他真的是……一點也不記得了。</br> 看來,忘記周俏也不全是周俏容貌變化的原因,他對那種萍水相逢的女孩的長相,無論漂亮與否,都不會刻意去記憶。</br> 看人到齊后,方勁松在小會議室開了個簡短的部門會議,讓三個新員工做自我介紹,又給他們每個人安排了工作伙伴。</br> 部門里,方勁松是Supervisor(主管),底下有三個SeniorFA(高級財務分析師)和三個JuniorFA,加上新入職的黎衍三人,人員結構呈金字塔型,一共十人。</br> 三個Senior剛好一人帶一個Junior,黎衍的工作伙伴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年輕男人,身高長相很普通,名字卻很猛,叫錢大虎,英文名簡單粗暴就是Tiger,不過大家都叫他虎哥。</br> 人頭都認全了,方勁松對三個新人說:“我們公司是做醫療器械的,最近一年拓寬了幾條生產線,業務量加大,原有的JuniorFA的工作量也加大許多,實在忙不過來,所以進行了這次招聘。你們三位是應聘者中的佼佼者,歡迎你們加入公司。”</br> 老員工們看著新入職的黎衍、陸欣和洪志生三人,一通鼓掌。</br> 方勁松繼續說:“大家這幾天應該都看過我發給你們的產品線資料,Junior的工作內容就是按照不同的BU(Businessunit,類似于產品線),利用SAP里的數據進行DeviationAnalysis(偏差分析)。具體你們每個人分管哪幾條線,你們的小伙伴一會兒會和你們說。我們公司氛圍比較輕松,沒那么多條條框框,但我們部門的工作性質決定了,我要的數據必須完全準確。”</br> 接下來,方勁松又簡單給大家介紹了公司的規章制度和部門里各項工作的時間節點,最后,吩咐錢大虎統/一教三個新人熟悉SAP系統,把入職后三天內的要求做了布置。</br> 散會后,錢大虎帶著三個新員工來到專門用于導賬的那臺電腦前,給他們講解如何操作系統。</br> 一邊操作,他一邊說:“SAP可以導出你想要的各種形式的數據,熟悉常用的導賬代碼就行了,部門網盤里也有Instruction(操作指南),你們等下可以自己去看。我現在先教你們導一個序時賬……”</br> 黎衍聽得十分認真,眼睛盯著錢大虎的操作界面,手下做著筆記,三個新人偶爾會提出問題,錢大虎確保他們都理解后才會進行下一步操作。</br> “數據導下來后呢,你們就要做DeviationAnalysis,網盤里也有我們上個月做的東西,你們都可以參考學習。這兩天我們先熟悉SAP操作,下午我給你們每個人布置簡單的任務……”</br> 時間過得很快,一個上午過去了,午休時間,大家都放松下來,準備吃飯。</br> 陸欣伸了個懶腰,從工位上坐著轉椅溜過來一些,問黎衍:“Rick,你午飯去哪兒吃?”</br> 黎衍回答:“虎哥說帶我去三樓食堂。”</br> 陸欣笑瞇瞇地說:“帶上我唄,Amber姐自己帶飯了,沒人和我一起吃飯。”Amber是她的工作伙伴。</br> 黎衍一愣,問:“還可以自己帶飯的?天這么熱,不會壞嗎?”</br> 陸欣說:“茶水間里有冰箱和微波爐,我聽Amber姐說,有不少人是自己帶飯的。”</br> 黎衍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陸欣很好奇:“你笑什么?”</br> “沒什么。”黎衍說,“那中午一起吃飯吧。”</br> 三樓食堂對外開放,大廈里所有企業的員工都可以去辦飯卡。黎衍坐著輪椅、跟著錢大虎進到人頭攢動的食堂時,不可避免地受到一波注目禮。</br> 陸欣表現得很淡定,問黎衍:“要不要我去幫你買飯?”</br> 黎衍看著排隊的長龍,又想到自己端餐盤的確有些不方便,就說:“行吧,隨便幫我買一份好了,一會兒我把錢轉給你,謝謝。”</br> 陸欣很高興:“好,等下加你微信啊!”</br> 黎衍:“……”</br> 他腦子里不禁想起沈春燕說過的那個詞:搞七捻三。</br> 心里有些后悔,應該讓虎哥去幫他買飯的,他甚至都不想辦飯卡,因為發現來食堂吃飯對他來說有點困難,還不如叫外賣,當然最好的選擇就是……</br> 他當即掏出手機,給周俏發微信。</br> 【有只刺猬】:老婆,我們公司可以帶飯,你今晚做飯時幫我把明天的午飯一起做進去,我以后想自己帶飯。</br> 【小傻子】:收到![OK]</br> 黎衍對著手機屏幕笑了起來。</br> 一會兒后,陸欣和錢大虎一起回來了,黎衍的飯菜分裝在他倆的餐盤上,兩葷一素,一碗米飯,陸欣又殷勤地去幫他拿來餐具,他道過謝,三個人一起吃起飯來。</br> 陸欣大學畢業一年,開朗健談,吃飯時不停地對錢大虎問東問西,后來話題就繞到了某個方向:“虎哥,你有女朋友嗎?”</br> 錢大虎老老實實地搖頭:“沒有。”</br> 陸欣抿抿唇,又問黎衍:“Rick,那你呢?你有女朋友嗎?”</br> 黎衍正在認真吃飯,聽到以后抬起頭來,說:“沒有。”</br> 陸欣臉上還沒來得及露出一絲竊喜,黎衍就又加了一句,“我已經結婚了。”</br> 陸欣:“……”</br> 錢大虎很驚訝:“你結婚了?”</br> “是啊,怎么了?”黎衍有點莫名,“我都二十六了,早過法定結婚年齡了。”</br> 陸欣盯著他的左手,有些喪氣地說:“那你怎么不戴婚戒啊?”</br> 黎衍看看自己空空的左手無名指,淡定地說:“我經常忘戴。”</br> 陸欣撇撇嘴,郁悶地吃了一口飯。</br> 公司上班時間是上午9點到12點,下午1點到6點,午休一小時。</br> 吃過飯回到辦公室,有人趴在桌上午睡,有人抓緊時間繼續上午的工作,也有人輕松地聊著天。</br> 黎衍問錢大虎哪里可以抽煙,錢大虎說有個吸煙室,并告訴他位置。黎衍坐著輪椅找到吸煙室,里頭雖然有排氣扇,氣味還是很難聞,他抽了半支煙就待不下去,匆匆逃出來。</br> 黎衍最終找到消防通道,里面是樓梯間,有樓梯就有欄桿,有欄桿,他就可以站起來。</br> 上午只有三、四個小時,他已經坐得有些腰酸,下午的工作時間要更久,黎衍覺得自己的確應該靠站立來緩解一下腰背的僵硬。</br> 他只是截肢,不是截癱,后腰和屁股都和常人一樣,坐久了肯定不舒服。之前幾年待在家里,他經常不穿假肢,碼字兩、三個小時后就去床上躺著休息一下,從來沒有一整天一動不動坐在輪椅上過。</br> 扶著樓梯欄桿站了十幾分鐘,黎衍感到輕松不少,這時,防火門被人推開,他一回頭,發現出來的竟是陸欣。</br> 看到黎衍站在那里,陸欣明顯愣了一下,說:“你在這兒啊?”</br> 黎衍問:“有事嗎?”</br> 陸欣有點尷尬:“剛虎哥說你去抽煙,吸煙室里又找不到你,他喊我們繼續上課,說下午要布置任務給我們,所以我就來找你。”</br> “哦,謝謝。”黎衍扶著欄桿慢慢坐回輪椅上,把假肢放上踏板,準備回辦公室。</br> 陸欣忍不住問:“你的腿……到底怎么回事啊?”</br> 黎衍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對不起,我不想說。”</br> “……應該是我說對不起。”陸欣神情沮喪,“我以后不問了。”</br> 兩人回到辦公室,錢大虎的一對三課程繼續進行,依舊圍繞SAP系統展開,黎衍不停做著筆記。講完一輪后,錢大虎讓他們去網盤里找之前幾個月的數據表,按照不同的BU分成三部分,每人領一份,用五月數據練習做一個簡單的差異對比。</br> “這個以后每個月都要做,你們先試試看,取數這樣子取……計算的時候都有公式……有不懂的就問你們的Partner。Rick,你來問我就行。”</br> 眾人散開,回到自己工位,黎衍對著筆記本電腦操作起來。</br> Excel他曾經用得很熟,高階功能都會用,只是四年過去生疏了許多,想著回家要再把書給翻一遍,多練練。</br> 不知不覺就到下班時間,新人們不需要加班,幾個Senior都讓他們先走,不用管剩下的幾個加班狗。</br> 錢大虎對黎衍說:“月初最忙了,要做上個自然月的東西,今天都只負責給你們上課了,我自己的活兒還沒干完呢。”</br> 黎衍問:“虎哥,有需要幫忙的嗎?”</br> 錢大虎笑道:“以后要你們干活的時間多了去了,這剛入職第一天,你能幫什么忙?明天下班前記得把我布置的東西交了就行,下班吧。”</br> 黎衍在前臺處打卡下班,陸欣和他一起坐電梯,問:“你怎么回家呀?”</br> “……”黎衍說,“我有電動車。”</br> 陸欣不太理解這個“電動車”是什么,疑惑地問:“四輪的電動汽車嗎?總不會是二輪的電動車吧?”</br> 黎衍說:“你平均一下就對了,三輪的。”</br> 陸欣嘴角抽抽,看著一身襯衫西褲的他,有點難以想象。</br> 下樓后,黎衍和陸欣說聲再見,就轉著輪椅往電動車車庫過去,陸欣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跟在他身后。</br> 黎衍聽到聲音,停下輪椅,回頭問:“有事嗎?”</br> 陸欣嚅囁道:“我是想問問你……需不需要幫忙。”</br> “不需要。”黎衍的神色已經極為冷淡。</br> 陸欣怔了怔,說:“對不起,那我先走了,明天見。”</br> 黎衍來到車庫,順利上車,在車后排放好輪椅后,給周俏打了個電話。</br> “阿衍!”這一天周俏沒有主動聯系過他,黎衍知道她是怕打擾自己。</br> 這時聽到周俏的聲音,他感到特別溫暖,問:“你下班了嗎?”</br> “下班了,剛換好衣服,就要走了。”周俏的語氣軟軟的,“你呢?你下班了嗎?今天上班順利嗎?”</br> “挺順利的,我已經在車上了。”黎衍笑著說,“應該還是我先到家,我一會兒把米飯煮上,等你回來做菜。”</br> “好呀,你多煮一點,明天咱倆都要帶飯。”周俏又問,“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去買。”</br> 黎衍說:“沒什么特別想吃的,只要是你做的都行。”</br> “好,那你路上小心點,一會兒見。”</br> “嗯,俏俏……”黎衍突然叫住她。</br> 周俏問:“怎么了?”</br> 黎衍明知道電話對面的人看不到他的表情,眼神還是變得很溫柔,開口道:“我很想你。”</br> 周俏“噗嗤”一聲就笑出來:“我平時上班你也見不到我的呀,我一直都很想你。好啦,真不說了,我得去趕公交呢。”</br> 周俏提著菜回到家的時候,黎衍已經等在客廳。</br> 他脫掉了假肢,因為初夏季節,殘肢會出汗,非常悶熱,此時就套上了一條籃球褲,稍稍放松一下。</br> 周俏換著鞋,問他:“怎么把假肢脫了?不是說吃完飯要下去走路的嗎?”</br> 黎衍轉著輪椅來到她面前,側著身子就抱了抱她。</br> “穿一天假肢太難受了。”他撩起籃球褲寬松的褲腿給周俏看自己的殘肢,“皮膚都悶紅了,可能和硅膠套是新的也有關系。”</br> 周俏蹲下來觀察他的殘肢,果然紅了一大片,心疼得要命,手掌摸一摸后抬頭問:“會疼嗎?”</br> “疼倒是不疼,就是很悶,穿著假肢時有點腫脹。”黎衍自己揉一揉殘肢末端,安慰周俏,“沒事的,你別擔心,夏天本來就容易這樣。”</br> 周俏想了想,問:“那你等會兒還能下去走路嗎?”</br> 黎衍沉默下來。</br> 說實話,殘肢變成這樣,再去走路對他來說實在是件痛苦的事,但他答應過周俏,不想讓她認為自己是在偷懶。</br> “能的,你扶著我就行。”黎衍揉揉她的頭發,“趕緊去做飯吧,我都餓了,中午只吃了一碗飯。”</br> 周俏驚訝地問:“為什么?飯都不讓吃飽的嗎?”</br> 黎衍笑道:“添飯要自己去添,還得排隊,我不想麻煩同事,當時的確也吃飽了,沒想到下午就餓了。”</br> 周俏說:“明天我給你包里裝些餅干糕點,你放在辦公室抽屜里,餓了可以吃。”</br> “嗯。”黎衍說,“去吧,我先吃個香蕉墊墊肚子。”</br> 兩人一起吃晚飯時,黎衍看到周俏光禿禿的左手,心里想起白天時陸欣說的那句話:你怎么不戴婚戒啊?</br> 他的家人們全都知道他和周俏結婚了,現在連同事也都知道了,因為他在入職表格上堂而皇之地填了“已婚”,就連對假肢公司的技師,他都說周俏是自己老婆。</br> 當周俏對Cindy介紹自己是男朋友時,黎衍還有點不高興,埋怨她沒說自己是她老公。</br> 現在想來,他真的挺過分的,他和周俏的確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實,可他從頭到尾沒做過半點兒和結婚儀式相關的事。</br> 沒有婚戒,沒有婚紗照,沒有彩禮,沒有結婚儀式和喜宴,沒有婚房,沒有迎親,沒有蜜月旅行……</br> 什么都沒有,反倒是他拿了周俏兩萬塊錢,現在還還不出來。</br> 接受腔也是她出的錢。</br> 小黃蜂同樣是她出的錢。</br> 黎衍覺得自己臉皮真夠厚的,欠了周俏一屁股債,居然還恬不知恥地要她承認他是老公。</br> 就算是男朋友,他都超級不合格的好嗎!</br> 也只有周俏這個小傻子會樂呵呵地答應他。換做別的女孩,當時大概會一個大嘴巴子把他抽下小黃蜂吧。</br> 周俏見黎衍臉色很不好,問:“阿衍,你怎么啦?腿還不舒服嗎?”</br> 黎衍回過神來:“沒有,在想工作上的事。”</br> 周俏說:“如果你腿不舒服,要不今天別下樓去練了,咱們仍舊在家練。”</br> 黎衍搖頭:“下去走吧,我答應過你的。”</br> “你別勉強自己啊。”周俏很擔心。</br> “不會。”黎衍笑著說,“有些事我可能做不了,但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省得你老說我偷懶。趕緊吃吧,吃完去鍛煉,鍛煉回來我還要加會班,明天要交一份數據,我想晚上在家把它做完。”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