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個鳳麟洲，有三大繁華之地，分別是以秀京為中心的京畿之地、以平京為中心的京畿之地以及伊勢。秀京和平京尚且還好，伊勢已經(jīng)被徹底打爛，想要恢復如初，最起碼要十幾年的工夫。
    安濃郡作為伊勢的核心區(qū)域，情況稍微好一些，不至于像多気郡和度會郡那樣幾百里沒有人煙。
    不過這里也是尊攘派的勢力范圍，齊玄素為了掩人耳目，選擇走荒無人煙的山路。安濃郡受到的影響更小，不意味著完全沒有影響，山林之間還是陰氣熾盛，怨氣驚人，很少有人敢獨自進入山林之中。
    齊玄素算是藝高人膽大，又有小殷這只陰物跟隨，自忖沒什么鬼物能夠威脅到他。只是齊玄素進入一座荒山后，便發(fā)現(xiàn)幾分不對勁了，此地樹林茂密，林間霧氣大盛，齊玄素這位堂堂天人武夫，氣血旺盛，竟然也遭遇鬼打墻，連續(xù)走了幾遭，還是在原地轉(zhuǎn)圈。
    這就有些不同尋常了。
    一般這種情況，有兩種辦法。要么以力破巧，一路橫推，遇山開山，遇水涉水，生生開辟出一條道路。要么就是用巧，鬼打墻也算是一種因地制宜的簡單陣法，用破陣的思路也能破解。
    齊玄素不想鬧出太大動靜，以免節(jié)外生枝，于是他決定用取巧的辦法。
    不就是破陣嗎，萬象道宮的時候也學過。
    齊玄素取出七娘給的羅盤，念起小時候?qū)W的口訣：“山形在地星在天，星氣下感禍福依。真星頓起真形了，枝葉皆是破祿隨。”
    剛剛念了兩句，齊玄素就發(fā)現(xiàn)沒什么用，因為羅盤的指針瘋狂旋轉(zhuǎn)，說明陰氣已經(jīng)強大到了小范圍逆轉(zhuǎn)轉(zhuǎn)陰陽的程度。
    小殷倒是挺滿意的，說道：“這里不錯，和洞天外圍差不多的感覺，舒服多了。”
    齊玄素不由苦笑，本想省點麻煩，結果遇到了更大的麻煩，早知如此，還不如走人煙繁盛之地呢。
    只是此時不見去路，也不見來路，那就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齊玄素收起羅盤，大喝一聲，血氣滾滾涌出，如同狂風掠過，樹木搖晃不休，血氣如熾烈火焰，所過之處，陰氣被直接燃燒殆盡。齊玄素走拳不停，將目之所及的樹木全部攔腰打斷。
    所謂鬼打墻，其本質(zhì)還是偏向幻術，扭曲認知，使人自以為走直線，其實是走了一條弧線，最終繞一個大圈回到原地。
    一般而言，幻術要依托于環(huán)境才能發(fā)揮最大效果。鬼打墻所依托的就是相似的環(huán)境，尋常人難破鬼打墻的主要原因是無法打破環(huán)境，就算有斧頭，一天也砍不了幾棵樹。
    齊玄素則不然，砍樹就如切菜，若是從上方俯瞰，整片密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倒伏著，密封的環(huán)境一破，陰氣四泄，所謂的鬼打墻也就破了。
    齊玄素再取出羅盤，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恢復正常，消失的山路又出現(xiàn)在眼前，只是漆黑幽深，一眼望不到頭。
    小殷一馬當先，沿著山勢一路向上，齊玄素也只得跟上。
    兩人繼續(xù)前行，又是走了幾十里的山路。此時齊玄素人已經(jīng)可以隱隱察覺到風中、腳下土地、甚至是樹木花草中彌漫而出的淡淡陰氣，但始終無法找到陰氣的來源，而他手中的那塊羅盤則開始時靈時不靈，指針經(jīng)常會瘋狂旋轉(zhuǎn)，齊玄素人心知這是來到了陰氣極重之地，又添幾分警惕和凝重。
    再往前走出大概數(shù)里左右，突兀出現(xiàn)一片茂密樹林，在這個初春，這片樹林卻是郁郁蔥蔥，比起夏日時的普通樹林還要茂盛許多，枝葉深綠近黑，有些滲人，巨大的樹冠遮蔽了所有光線，再加上林中彌散的幽幽霧氣，竟是使得樹林之中漆黑一片，好似深夜一般，似有鬼影晃動，讓人心生懼意。
    陰氣本是至陰之物，草木向陽而生，除去槐、柳等幾種鬼木之外，兩者并不相容，若是陰氣能夠影響草木，使其由陽轉(zhuǎn)陰，那么便說明陰氣極為濃郁，已經(jīng)開始由陰化陽，其中多半會孕育出了不得的兇厲之物。
    就在這時，天色驟然一暗，繼而有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下，片刻之后，雨點越來越多，雨勢綿綿，雖然不大，但讓山間的陰氣、寒氣重了許多。
    這雨相當蹊蹺，五行之中，土為中庸，木、火屬陽，水、金屬陰，如今下起雨來，自然是助漲陰氣。
    小殷見齊玄素止步不前，扯了扯他的袖子：“你連洞天都去過了，還怕夜路走多遇到鬼啊？”
    齊玄素想了想，畢竟伊勢是繁華之地，更是伊勢神宮的地盤，哪有大妖鬼王之流盤踞在伊勢神宮眼皮子底下的道理？除非是伊勢神宮家養(yǎng)的。
    于是兩人繼續(xù)前行。
    入得林中，因為樹冠茂密，倒是感受不到雨絲落下，不過迎面而來的就是落葉腐敗之后生出的瘴氣，齊玄素只是出拳，聽得“砰”的一聲悶響，仿佛是拔出酒葫蘆木塞的聲音，周圍的瘴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散去。
    武夫的手段粗暴簡單，十分好用。
    不過這條林間路是一條斷頭路，也就是死路，盡頭只有一塊半掩的破敗石碑。石碑已經(jīng)有些年頭了，半邊身子被埋在地下，周圍樹木上拉起許多紅色細線，如同蛛網(wǎng)一般縱橫交錯，紅線上掛了鈴鐺和符箓，石碑本身也貼滿了符箓，密密麻麻，像是給石碑套上了一層紙質(zhì)外衣。
    這怎么看都像是某種封印。
    齊玄素當然不會吃飽了撐的去揭開符箓看一看，然后放出個絕世妖魔，他的第一反應是走，立刻走，馬上走，不回頭的那種。
    就算有絕世妖魔，也等道門拿下了伊勢，擺好降妖陣仗，再去處置也不遲，他可不逞英雄。
    不過齊玄素伸手去拉小殷的時候，發(fā)現(xiàn)這小丫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以他的武夫氣力竟然是沒能拉動這小丫頭。
    “怎么了？”齊玄素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小殷定定地看著那塊石碑，，眼睛都不眨一下：“那里頭有好東西。”
    齊玄素問道：“好……東西？什么好東西？”
    小殷舔了下嘴唇：“好吃的。”
    齊玄素只覺得后背一陣發(fā)涼。
    這丫頭只是看起來可愛，其本質(zhì)上還是絕世陰物，被道門嚴格限制的那種。按照鳳麟洲的說法，應該是鬼王級別的，就算現(xiàn)在不是，未來也肯定是。他竟是忘了這一點，把這小祖宗從鬼國洞天放了出來，一個鬧不好，在伊勢境內(nèi)養(yǎng)出一個鬼王，那可就麻煩大了。
    還有，他一路來到此地，都是小殷一馬當先。換句話來說，是小殷負責領路，他當時也沒多想。現(xiàn)在回頭再看，他會來到此地，恐怕不是巧合。
    剛才那處鬼打墻，應該是專門設下的陣法，就是防止有人來到此地誤打誤撞解開封印，結果他誤以為是妖邪作祟，強行破去此陣。
    他為什么會認為是妖邪作祟？因為此地的陰氣過于濃郁，讓他先入為主。他最開始的推斷沒有錯，這里是伊勢神宮的勢力范圍，怎么會有大妖鬼王？就算這處封印鎮(zhèn)壓的真是哪個大妖鬼王，其影響力最多也就是局限于這片樹林，不可能影響到整座山，否則還叫什么封印。
    如此一來，其他陰氣的來源就十分可疑了，不要忘了，小殷本身就是鬼國洞天的第四大陰物，同樣可以制造陰氣。
    那么一個大致的推測在齊玄素的腦海中成型，小殷發(fā)現(xiàn)這座山上有封印，里面是“好吃”的東西，于是誘導他來到此地，同時暗中制造陰氣，讓他誤以為是妖邪作祟，破了陣法，小殷又主動帶路，最終來到了這塊石碑前。
    齊玄素不由看了小殷一眼，虧他還自詡老江湖，被這個沒出過幾趟遠門的小丫頭給耍得團團轉(zhuǎn)，說到底還是大意了。
    小殷察覺到齊玄素的視線，目光還是盯著石碑，用天真無邪的語氣說道：“哥哥，你盯著我干嘛？我可不好吃，你吃了我是要鬧肚子的。”
    齊玄素勉強笑了笑：“我不是你哥哥，你是我祖宗。”
    小殷道：“那咱們各論各的，我叫你哥哥，你叫我祖宗。哥哥，祖宗想吃好吃的，你幫祖宗把這些煩人的紅線扯掉好不好？就當是盡孝心了。”
    齊玄素氣極反笑：“這也是殷先生教的？”
    小殷扯著齊玄素的衣袖：“你想找爺爺告狀對不對？我保證下次不敢了，就一次，哥哥，你幫我把那些紅線扯掉，好不好嘛。”
    齊玄素一把扯過自己的衣袖，緩和了語氣：“咱們下次再吃好不好？等我辦完手頭上的差事，你想怎么吃都行。”
    小殷噘嘴不樂：“你騙人，你心里想的明明是趕緊把我送回鬼國洞天，以后再也不放我出來。”
    齊玄素又是一驚：“你會讀心？”
    小殷終于是望向齊玄素，滿臉無辜：“是我聽到的，誰讓你離得我這么近，心里的聲音又那么大，就像在我耳邊大喊一樣，我就是想不聽也不行。”
    齊玄素顧不得其他，趕忙緊守靈臺，不敢再讓小殷隨意窺視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