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裴和張月鹿離開之后，齊玄素坐在自己的簽押房中，仔細梳理了最近這段時間的各種變化。
    正如姚裴所說，終于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上一個大年初一，他遇到了巫羅，這個大年初一，看來是要在五行山度過了，都是如此讓人印象深刻。
    不過時間也是過得不慢，轉(zhuǎn)眼間兩年過去了，鳳臺縣，玉京，西域，遺山城，云錦山，措溫布，渤海府，金陵府，萬象道宮，帝京。一路走來，他去了蘆州、西州、雍州、吳州、涼州、蜀州、湖州、秦州、中州、齊州、江州、直隸，傳統(tǒng)意義上的天下十九州，不算直隸，他走了十一個，經(jīng)歷大戰(zhàn)小戰(zhàn)幾十場，數(shù)次險死還生，數(shù)次重傷斷臂。不過境界也一再拔高，從昆侖階段到成就天人，升了三個階段。
    兩年的時間，也讓他從七品道士升到了四品祭酒道士，從沒有職務(wù)的游方道士變?yōu)樽衔⑻玫闹魇碌朗?，不可謂不快。
    只可惜，這種飛速升遷是有代價的，必須要有“戰(zhàn)功”作為支撐，越大的“戰(zhàn)功”，越是生死一線，整日坐在簽押房里，可拿不到這樣多的功勛。
    齊玄素現(xiàn)在身上還有兩個“玄字功”，一個“玄字功”是在上宮與姚裴一起處置張無恨之事得來的，姚裴拿了大頭，他拿了小頭。還有一個“玄字功”是因為他探查五行山有功，畢竟涉及到偽仙，危險極大，一個“玄字功”著實不多。之所以覺得容易，是因為有七娘給齊玄素保駕護航，可謂是大樹底下好乘涼。由此可見，李長歌、姚裴想要賺取功勞，只會比齊玄素更容易。
    四品祭酒道士升三品幽逸道士需要三個“地字功”，也就是一個“天字功”。換算成“玄字功”的話，就是九個“玄字功”，齊玄素還差著七個“玄字功”。
    除此之外，停年制度規(guī)定，四品祭酒道士升三品幽逸道士需要停年三年，這也是最后一次停年，因為三品幽逸道士升二品太乙道士就是選升，
    齊玄素肯定是不夠年限的，其實他五品升四品的時候，同樣不夠年限，已經(jīng)破格一次，不大可能有第二次特殊待遇，多半要苦熬年限，不過道門內(nèi)部還有一個特殊制度，算是對停年制度的補充，那就是職務(wù)品級制度。
    職務(wù)品級制度實際上就是參照大掌教綁定超品、副掌教大真人綁定一品，所以職務(wù)品級是隨道士所任職務(wù)所定之品級，解除該職務(wù)之后其職務(wù)品級便隨之消失。而正式品級則是非特殊情況被褫奪外，均不隨職務(wù)變更而變更。
    比如“三品副府主”這個職務(wù)品級，只有做這個副府主的時候才算是三品幽逸道士，一旦解除副府主職務(wù)，其三品的職務(wù)品級也隨之消失，恢復(fù)本來正式品級。而正式品級的三品幽逸道士，就算去做游方道士或者去安魂司守陵，也還是三品幽逸道士。
    齊玄素覺得，他若是能成功完成“定心猿”任務(wù)并且活下來，多半能得到一個職務(wù)品級，用七娘的話來說，大概就是“半步三品”，萬事皆可以半步。
    不過一切的前提都是活下來。
    若是死在了五行山里面，那就萬事皆空。
    待到中午時分，柯青青和王崇年都回來了。
    齊玄素向兩人交代了一番，主要是年關(guān)將至，許多事情最好抓緊完結(jié)，不要再拖下去。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誰也不會想到今年的年關(guān)真正成了一道關(guān)，窮人的年關(guān)不好過，怕債主上門，道門和朝廷的年關(guān)同樣不好過。
    兩人都是應(yīng)了，這其實也是朝廷各衙門前幾天忙的事情，臨封印之前，抓緊把手頭上的事情了結(jié)，然后過個快樂年。只是道門不重視年節(jié)，沒有年假一說，所以過了臘月二十，仍是照舊，只有到了大年三十那一天，才會給有家人的道士放假一天，由出家的道士們負責(zé)這一日的當(dāng)值。
    眾所周知，出家道士大多集中在全真道，所以這些年以來，都是周教憲負責(zé)大年三十這一日的當(dāng)值，雷打不動。李若水是李家的人，石冰云也會去晉王府，一般都不在玉皇宮。
    除此之外，按照慣例，皇帝陛下還會在大年三十除夕夜賜宴群臣，君臣同樂，道門也會派人參加，通常是李若水和石冰云二選其一，周教憲這種孤家寡人是不會參與這種事情的。
    換而言之，大年三十這一天，帝京道府會完全在周教憲的掌握之中。
    由此可見，東華真人雖然不在帝京道府，但對帝京道府了解很深，選擇大年三十是有的放矢，而不是一味為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齊玄素讓兩人早些準(zhǔn)備，故意說道：“若是大年三十之前完不成，那就留下來跟全真道弟子一起當(dāng)值，可別怪我無情?！?br/>     柯青青卻是眼神一亮：“張副堂主也在？”
    齊玄素沒好聲氣道：“不在，張副堂主回云錦山過年。”
    柯青青的眼里立時沒了光，很顯然，頂頭上司對她沒什么吸引力，頂頭上司的未來道侶對她很有吸引力，而且是崇拜之情。
    齊玄素示意兩人可以離開了。
    柯青青又問道：“接下來的整頓西城，主事不去嗎？主事以前都是親自帶隊的，最近幾天沒見到主事，蘇主事還特意問過?！?br/>     齊玄素搖頭道：“接下來的幾天，我都不會去了。我要準(zhǔn)備一下，然后跟張副堂主一起回云錦山過年。你們也知道，張家的門檻高啊，不好好準(zhǔn)備只怕是連門都進不去。”
    柯青青笑了。
    王崇年也笑了。
    贅婿不好做。
    家族越大，贅婿越難。
    雖說齊主事不算是贅婿，但多少有些相通之處。
    這個理由的確是天衣無縫，誰也說不出什么，頂多說齊玄素給自己搞特殊待遇，不過也算是人之常情。
    兩人離去之后，齊玄素開啟陣法，又取出了“金紫魚符”，準(zhǔn)備聯(lián)系七娘，向七娘稟報他剛剛得到的消息。
    雖然大概率上，七娘已經(jīng)通過其他途徑知道了此事，但用七娘的話來說，我知道是我的事情，你告訴我是你的事情，這是兩碼事，不能你認為我可能已經(jīng)知道就不告訴我了，不要想當(dāng)然地替我做決定。
    說的可真是太有道理，尤其是最后半句，如果七娘能夠身體力行地貫徹到底就更有說服力了。
    相較于普通的子母符，經(jīng)箓或者魚符這種一對一聯(lián)系的，保密性要更好一些。齊玄素也不必把話說得很明白，倒是不怕泄密。
    七娘聽完齊玄素的匯報之后，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談生意經(jīng)或者各種小算計，只是說道：“真到了那一天，我可能會顧不上你，你自己要小心?！?br/>     齊玄素應(yīng)了一聲。
    七娘又道：“若是見勢不妙，趕緊跑，保命為先，別用性命去掙功名。天大地大，活著最大。三花聚頂本是幻，腳下騰云亦非真。只有活著，才是真的。就算在道門混不下去也不礙事，大不了繼續(xù)當(dāng)游方道士，天下之大，找個立錐之地還不是簡簡單單？”
    齊玄素這次沒有只應(yīng)一聲了事，說道：“我怎么也是老江湖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br/>     “你算個屁的老江湖，跟著老娘走了幾年江湖，就處處以老江湖自居，實際上還不是毛頭小子一個，走過的路還沒我過的橋多?！逼吣锛又亓藥追终Z氣，“別不把我的話當(dāng)一回事，也別再為了別人就腦門子一熱送死去。”
    齊玄素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知道了，你也小心些，別遭了誰的暗算?！?br/>     七娘笑了一聲：“老娘幾時輪到你來擔(dān)心了？行了，話就這么多，你愛聽不聽，年底了，我還要把手頭上的各種賬目都清一清?！?br/>     齊玄素點了點頭。
    七娘結(jié)束了這次對話。
    齊玄素收起“金紫魚符”，吐了一口濁氣，大步向外走去。
    轉(zhuǎn)眼來到臘月二十三，小年。
    小年夜是司命真君升天的日子。
    司命真君就是百姓口中的灶王爺，全銜是“九天東廚司命太乙元皇定福奏善天尊”，俗稱“灶君”，或稱“灶君公”、“司命真君”，鸞門尊奉為三恩主之一，也就是一家之主，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歸他管。灶神左右隨侍兩神，一捧“善罐”、一捧“惡罐”，隨時將一家人的行為記錄保存于罐中，年終時總計之后再向天帝報告。臘月廿四日就是灶神離開人間，上天向天帝稟報一家人這一年來所做所為的日子，初四就重返人間。
    這只是普通百姓的說法，在道門之人看來，司命真君當(dāng)然不會飛升覲見天帝，所謂的升天應(yīng)是司命真君的化身返回神國，攜帶香火愿力回歸本尊，然后再重返人間。正是因為祭灶節(jié)的存在，司命真君才能再次歸來，而不是如太陽真君那般徹底死去。
    皇天后土，是歷代帝王都要在天地二壇親自祭拜供奉的神明，魂歸于天，魄歸于地，雙方共掌陰陽生死。道門認為皇天就是天帝，天帝飛升之后，皇天已經(jīng)不存于人間，只剩下后土娘娘，所以是后土娘娘獨握陰陽、掌運幽冥。
    后來后土娘娘化于天地之間，與天地合為一體，天地不再需要神靈，大部分權(quán)柄跟隨后土娘娘回歸天道，只剩下少部分陰陽生死的權(quán)柄分為四份，分別由太陽真君、太陰真君、青帝、司命真君執(zhí)掌，后來青帝同樣化于天地之間，于是只剩下司命真君執(zhí)掌部分生死命輪。
    對于道門來說，這是個不好公然禁止又頗有諷刺意味的節(ji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