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真人還沒有不近人情到不讓齊玄素見上張月鹿一面。
    如果兩人已經(jīng)結成道侶，那么東華真人把齊玄素派到婆羅洲之前，還要象征性地征詢張月鹿的意見。
    時間進入四月末，距離清微真人定下的回師之期還剩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在這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里，鳳麟洲的道門大軍會分批次陸續(xù)返回玉京，張月鹿就在第一批返回玉京之人當中。筆趣閣
    齊玄素自然要去迎接。
    其實不僅僅是齊玄素，還有大批正一道弟子也要前來迎接，這與以前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其中就有董白靖。
    董白靖原本在吳州道府擔任主事，四品祭酒道士。因為張拘成升了江南道府的掌府真人，產(chǎn)生了一連串的人事變動，董白靖作為張家的女婿，從吳州道府來到玉京，升為三品幽逸道士，擔任金闕執(zhí)事。
    所謂金闕執(zhí)事，類似于朝廷的內(nèi)閣學士。眾所周知，閣老們是指內(nèi)閣大學士，可內(nèi)閣事務繁雜，不可能讓幾位大學士事事親力親為，于是就要為他們增加專職屬官，即內(nèi)閣學士。
    道門的金闕也是如此道理，不過更為復雜。金闕名義上有三位副掌教大真人、七位平章大真人、三十六位參知真人、二百余旁聽真人，可這些真人們都有其他事務，比如身為金闕首席參知真人的東華真人，同時還是紫微堂的掌堂真人，又在事實上輔佐地師執(zhí)掌全真道，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金闕這邊，所以金闕執(zhí)事就應運而生，多是由四品祭酒道士或者三品幽逸道士擔任，輔佐參知真人，以文案工作為主。
    這個位置的重要性自是不必多言。
    過去的時候，董白靖沒有多么遠大的志向，知足常樂，就這么一直留在吳州道府。只是經(jīng)歷了被李命煌當面打臉的事情后，他也不得不轉變想法，為自己爭一爭了。畢竟齊玄素幫得了他一時，幫不了他一世。
    董白靖作為張家女婿，自然也要來迎接天師和慈航真人共同欽定的第八代正一道領袖張月鹿。
    齊玄素見到這位名義上的堂姐夫，便主動上前寒暄一二。
    董白靖在親近中又透著幾分恭敬。
    說親近，因為兩人算連襟，而且齊玄素幫過他，這是一份恩情。
    至于恭敬，則是因為身份地位上的差別。別看兩人都是三品幽逸道士，那可是天上地下。
    年齡上的差距就不說了，他年長齊玄素十歲。從職務上來看，齊玄素是代次席，一只腳已經(jīng)邁進了二品太乙道士的門檻，必然能在三十歲之前成為齊真人。要知道，九品之中有兩大門檻，一道門檻是五品升四品，這是低品道士與高品道士的區(qū)別。另一道門檻就是三品升二品了，是道士與真人的區(qū)別。
    再有，從前途來看，金闕執(zhí)事也好，道宮輔理也罷，其實都非正途，雖然是捷徑，但上限不高。
    道門十分重視基層的履歷經(jīng)驗，宰相起于州部，猛將發(fā)于行伍。像齊玄素這種，先在天罡堂，后去帝京道府，接著回紫微堂，再去婆羅洲道府，次席、首席，最后一路做到掌府、掌堂，呈現(xiàn)出玉京和地方交錯上升的升遷履歷，各道堂、各道府都干一遍，做過整風這樣的小事，也參與過大的戰(zhàn)事，這才是正途。只有如此升上來的，才能說一句前途無量。
    齊玄素的履歷透著扎實，快則快矣，卻都是實打實的功勞，而不是虛無縹緲的考評。
    齊玄素升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張家內(nèi)部眼高于頂?shù)墓痈鐐円膊桓倚∮U半分，更不好意思說齊玄素是仗了他們張家的勢。見齊玄素過來，紛紛讓開，又見齊玄素似乎要與董白靖說話，便主動與兩人拉開一定距離。
    齊玄素對這位連襟的觀感并不算差：“堂姐夫，最近可好？”
    董白靖苦笑一聲，欲言又止。
    齊玄素隨手設下一道禁制：“有難言之隱？”
    董白靖嘆息一聲：“也談不上難言之隱，只是……只是自從李命煌的事情后，我和她之間就變得十分尷尬，我這次來玉京，她留在吳州，也多少有些躲出來的意思。”
    這話卻是有些沒頭沒尾，不過齊玄素還是聽懂了，這個“她”自然是指張玉月。
    董白靖忽然說道：“我看得出來，她還是沒有放下李命煌。”
    齊玄素卻是不以為然：“沒有那么復雜，也沒什么放下放不下的。”
    董白靖不由一怔。
    齊玄素道：“像她這種從小出身于尊貴人家又循規(guī)蹈矩長大的女子來說，最容易被這種所謂的‘壞男人’吸引，其實吸引她們的不是‘壞’，而是破壞規(guī)矩的刺激感。”
    董白靖瞪大了眼睛，沒想到齊玄素會說出這么一番話。
    齊玄素之所以對岳柳離之流不感興趣，就是因為他過早地洞悉了某些陰暗面，此時也不介意點撥一下這個可憐的姐夫：“人是有獸性的，而各種道理和規(guī)矩則把這種獸性壓制束縛了。像她這種從小被規(guī)矩束縛著長大的女子，忽然遇到那種不被規(guī)矩束縛、充滿獸性的男子，淪陷幾乎是必然，她們那淺薄的認知根本無法分辨喜歡與刺激的區(qū)別，或者說她們根本不想?yún)^(qū)分，那么她們被征服也就是順理成章。”
    “說得文雅一點，你無法想象這種偏離正軌的刺激對于在優(yōu)渥安全的花圃中長大的嬌花們有多大的吸引力。說得難聽些，太平日子過得太多，日子太舒服了，甚至有些乏味，總要找點刺激才行。”
    “李命煌拿她當個丫鬟看，讓她跪著。你把她當仙女看，你自己跪著。換你處在她的位置上，你覺得誰更像男人？”
    董白靖初聽這番話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惱怒，幾乎想要拂袖而去，可在惱怒之后，仔細去想，卻又覺得有幾分道理。
    他忽然明白，為什么張玉月第一次見到齊玄素就認定齊玄素是第二個李命煌了。
    因為從本質(zhì)上來說，齊玄素和李命煌是一類人，都是下層出身，不擇手段，充滿獸性。
    也正因如此，齊玄素才能一眼洞悉李命煌與張玉月這段畸形關系的本質(zhì)，與相貌無關，與家世無關，甚至與感情無關，只與人性有關。
    董白靖還是有些接受不了，喃喃道：“為什么會這樣？”
    齊玄素用了一個比較委婉的說法：“因為她太弱了，總覺得男人是大樹，自己是絲蘿，什么絲蘿非獨生，愿托喬木，那就必然如此。”
    這里的弱，與境界修為無關，與身份地位無關，只與精神有關。
    不敢反抗規(guī)矩又渴望自由。畏懼權威，不敢有絲毫逾越，所以必須要有個人領著她，才敢稍稍逾越雷池，又將其視作自由本身。
    齊玄素還有后半句話沒說。
    張月鹿就不會如此，張月鹿的精神是強大的，她不會被什么人征服，包括齊玄素，她也不想征服什么人，她只想讓事情是本來該有的樣子。
    只有這樣強大的內(nèi)心，才敢于說出我要改變道門的話語。
    這也是齊玄素認為張玉月膚淺的原因，沉浸在稍稍逾越雷池的刺激之中不能自拔，殊不知張月鹿要把這個雷池砸爛，自己造一個新的雷池。
    兩者相差，何其懸殊。
    便在這時，飛舟終于到了。
    當然不是“應龍”，只是一艘普通的“紫蛟”。
    舷梯放下，張月鹿第一個從上面下來。
    齊玄素不再與董白靖閑扯，大步迎了上去。
    眾目睽睽之下，齊玄素主動伸出手。
    張月鹿沒有羞澀躲閃，雖然她并不需要攙扶，但還是將自己的手放在齊玄素的手中。
    其實齊玄素還想來一個擁抱，只是張月鹿并沒有這樣的意思，齊玄素也只好作罷。
    近墨者黑，張月鹿與齊玄素在一起的時間久了，也學會開玩笑：“能讓齊次席親自迎接，受寵若驚。”
    齊玄素道：“迎接從鳳麟洲戰(zhàn)場歸來的功臣，半點不過分。”
    “誰又能比得過你這位功臣？自吹自擂是吧？”張月鹿微微一笑，順勢抽出了手，與其他來迎接的人一一見禮。
    接下來便是照例的接風宴，其實也算是為齊玄素餞行。
    所以既有正一道的人，也有全真道的人，倒像是兩道的聯(lián)歡。
    這樣的宴席，“醉生夢死”是必備，張月鹿來者不拒，齊玄素也不甘示弱，到最后，兩人都有些醉了。
    兩人走的時候，不是互相攙扶，也不是張月鹿依偎在齊玄素的懷里，而是勾肩搭背。
    并肩而行。
    不知不覺間，兩人來到了齊玄素新宅的門外。
    張月鹿嘴角勾起：“你領我來這里干什么？”
    齊玄素抬手一指：“這就是我們以后的家了，當然是領你認認路。”
    齊玄素接著說道：“雖然是七娘出資，但她說了，算是借給我的，我以前存在她那里的錢，還有以后的例銀，都用來抵債，不夠的就當是她補貼我的，所以勉強算是我花錢買的宅子。”
    張月鹿抬眼望著宅邸大門，久久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