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人間沉浮。
    清冷的官道上，一匹老馬緩緩走來，旁邊跟著一條大狗。
    “主人，你離開平安鎮快十年了吧……”
    蛤釋奇咧著嘴，吐著舌頭道。
    “十年了嗎？應該沒有吧……我也記不得了……”周道搖了搖頭。
    此次重回平安鎮，他特意帶上了蛤釋奇，故地重游，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遠處平安鎮的界碑卻已經浮現眼前。
    周道看在眼中，只覺得有些恍忽，昨日光陰仿佛就在眼前。
    那時節，他還是平安鎮御妖司里一個小小的封妖師，整日里跟王小乙上班摸魚，時不時投來妖物尸骸，獻祭祖師爺。
    那樣的日子好不逍遙，好不自在。
    “當初我離開的時候還只是個煉境的小家伙……”周道感嘆。
    這些年，他去了很多地方，平江城，臨安府，京城，十萬大山，六大道門，悟道山，塞外鎮魔司……
    今日的周道已是名動天下的元王，朝廷的新貴，讓道門魁首都咬牙切齒的存在……不知多少妖王聽到他的名字都要望風而逃。
    不知多少年輕修士聽到他的名字都要心生向往。
    即便距那至高的天地境，如今的周道也只是半步之遙而已。
    “跟主人在外面闖蕩了這么多年，九死一生，再臨故地就跟做夢一樣。”蛤釋奇也是感嘆。
    當年，周道收服他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占山為寇的小妖。
    可是如今，卻已經貴為釋王山之主。
    “故地重游，不免物是人非啊。”周道感嘆。
    大秦太祖曾經說過，這世上最無情的是時間，最可怕的也是時間。
    “人類說，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主人，你如今也算是榮歸故里了吧。”蛤釋奇咧嘴笑道。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周道喃喃輕語，也不禁露出會心的笑意。
    清冷的官道上回響著馬蹄踐踏的聲音，清晨的薄霧漸漸散去。
    遠處，平安鎮的輪廓漸漸浮現，一如當年，沉靜如眠的偏遠小鎮，始終這般祥和清寧。
    “我回來了。”
    周道默默輕語，從馬背上縱身一躍，跳了下來。
    以他如今的境界，天下各域，心念一動，便能隔空而至。
    這一次，重回平安鎮卻是特意騎馬游行，看遍了一路上的風物人情。
    “嗯！？”
    來到平安鎮前，一尊樹立的石碑上赫然寫著：元王故里。
    “嘖嘖，如今平安鎮也算是有了光環。”周道莞爾一笑。
    走進平安鎮，眼前的街道顯得既熟悉又陌生。
    將近十年未歸，這里確實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元王烤肉…元王當年每頓必吃的烤肉。”
    “醉春樓……元王曾嫖之所。”
    “元王綢緞坊……元王少年時代制定制衣用料。”
    周道牽著馬，一眼掃了過去，街面上大大小小的鋪子掛著的招牌幾乎都與元王有關。
    元王吃過的飯，元王穿過的衣，元王嗑過的藥……就連路旁要飯的都曾經被元王打賞過。
    走進平安鎮，就仿佛元王是靠著整個鎮子的鋪面才長這么大的。
    “好家伙……這生意做的……我怎么沒收到分成？”周道不禁感嘆。
    “主人，這是不是就叫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蛤釋奇吐著舌頭，怪笑道。
    回來之前，周道也聽說過，因為他的關系，如今的平安鎮可是大大不同，不少修士為了瞻仰元王風采，追隨他少年時代的蹤跡，不惜萬里，遠來平安鎮。
    如此一來，可是大大帶動了當地的經濟，尤其是旅游，餐飲，住宿，交通等行業變得極度發達。
    現在的平安鎮可比當年周道在的時候富有多了，百姓的收入翻番。
    就算是光為外來人指路，每年都有一筆客觀的收入，更不用說與元王相關的一些禮品，更是一筆驚人的數字。
    “御妖司不在了？”
    周道來到了御妖司的舊址，卻發現這里早已變了模樣，成為了一家頗具規模的茶樓。
    “老哥，御妖司在哪兒？”周道拉住一位過路的行人，開口詢問。
    “小老弟，從外面來的吧……瞧見那座九層高樓了嗎？那就是御妖司……”
    那過路行人隨手一指，平安鎮最高最宏偉的建筑印入眼簾。
    九層高樓，便可以俯瞰整座平安鎮，據說這御妖司的新所還是從平江城請來的一位建筑大師根據平安鎮的風水量身設計。
    “還真是物是人非啊……”
    周道不禁感嘆，如今平安鎮御妖司的規模都能夠比得上平江城了。
    雖然依舊是鎮級建制，不過因為元王的關系，能夠入平安鎮的斬妖衛都并非等閑之輩。
    “主人，你可是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啊。”蛤釋奇不禁感嘆。
    “命運……”周道澹澹一笑。
    “走，狗子，我們去吃包子。”
    說著話，周道來到了曾經每頓早飯都不會錯過的老王包子鋪。
    十年變幻，曾經路邊的鋪子已經變成了擁有三層小樓的茶館，當然招牌依舊是元王最愛的包子。
    限定款包子，元王摯愛：生蠔韭菜腰子餡。
    “……”周道漠然。
    天地良心，他從來沒有吃過這么重口味的包子。
    “伙計，來兩籠豬肉大蔥餡的……”
    周道找了個角落，隨意坐了下來，蛤釋奇則是趴在了旁邊。
    “客官，我們這里不讓帶寵……”
    “二柱，你下去吧，我來招呼。”
    伙計剛要勸戒，就在此時，一聲厲喝從柜臺傳來，將他叫住。
    “掌柜……”
    “你下去。”
    掌柜走到了桌前，眼神驚疑不定，上下打量著周道。
    “您……您是小周大人……不不不，是元王大人！？”掌柜瞪大了眼睛，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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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周道看著眼前這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不禁露出笑容。
    回到平安鎮，這可是他遇見的第一位熟人。
    曾經的老王包子鋪傳到了小王的手里，十年過去了，清瘦的小王也漸漸有了老王的樣子，身形越發像個包子，也算是子承父業。
    “真的是您啊……”小王激動得就要跪下行禮。
    “鄉里鄉親的，這是干什么？”周道連忙將他攔住。
    說實話，從小到底，他可是吃了這家鋪子不少包子，還未進入御妖司的時候，囊中羞澀，老王也不計較，只是讓他餓了就再來。
    因此，周道還是心存感激的。
    “元王大人……”
    “就叫我小周便好。”周道笑著道。
    “小周大人，你居然回來了，是微服私訪嗎？我不是做夢吧。”小王驚喜不已，神情都有些恍忽。
    “這些年還好嗎？”周道問道。
    “好得很，托您的福，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尤其是您走后，平安鎮就再也沒有鬧過妖精。”
    “……”
    周道嘴角抽了抽，露出尷尬的笑容。
    “御妖司怎么樣了？”
    “陳大人前兩年就退了，被家人接到了平江城養老，聽說很受龍家的照顧。”小王回答道。
    龍家可是平江城的第一門閥。
    當年，龍家，袁家，洪家三足鼎立，因為周道的關系，龍家才能脫穎而出，一家獨大。
    “他都退休了啊。”周道不禁感嘆。
    當年御妖司三大都衛，除了已經撕掉的王洪波，便屬陳青罡資格最老。
    十年過去了，這位為御妖司奉獻了一聲的老人終于卸下了重擔。
    “主要是您在的時候多次負傷，舊疾在身，否則還能多干兩年……”小王感嘆。
    “……”
    周道干笑了兩聲，拿起一個包子便往嘴里塞。
    “如今的鎮司是誰？”
    “張北玄大人啊。”
    “果然。”周道若有所思，這個結果倒是跟他在悟道山見到的幻想有些雷同。
    不過想象也對，張北玄本就來自京城，實力強大，資歷也在，繼承鎮司更在情理之中。
    “聽說前幾年，上面下過幾次調令，要將他調往平江城，都被張大人拒絕了。”小王壓低了聲音道。
    “為什么？”
    “張家現在在平安鎮可是樹大更深，能量大得很，手段通天甚至可以伸到臨安府……當然不會將平江城的官位放在眼里。”
    “原來如此。”
    周道露出恍然之色，經過這么多年的經營，張北玄已經將根徹底扎在了平安鎮。
    說句不好聽的，他就是平安鎮的土皇帝，這里是他的根基所在，自然不愿意挪窩。
    更何況，以他現在的能量，可以輕易將自己的子侄送到外面，更廣闊的舞臺。
    “十年大運啊……人的際遇果然玄妙得很。”周道不禁感嘆。
    當年張北玄還是個郁郁不得志，從京城流落到平安鎮的小吏，誰能想到這才多少年的光景，當真是如鵬鳥展翅了。
    “不知道當年拋棄張都衛的那個女人知道會是何等感想。”
    周道吃著包子，又跟小王閑聊了幾句。
    意外之中他還得了一個喜訊，當年同為封妖師的大舔狗趙光明竟然真的抱得美人歸，將王清綰娶了回去。
    要知道，當年御妖司之中，就屬徐乾，顧湘靈還有王清綰最為優秀。
    徐乾死在了周道手里，顧湘靈也早已香消玉殞。
    最后，王清綰居然嫁給了趙光明，并且兩人生有一子一女，住在鎮東，小日子過得倒是幸福美滿。
    “回頭得讓小乙備上一份大禮。”周道衷心為趙光明高興，苦舔了這么多年也算是守得云開見月明。
    “該走了。”
    周道吃完包子，正要起身掏錢。
    “小周大人，你這是打我臉啊，你難得回來一趟，能來我這小店就已經是蓬蓽生輝了，我如果再收你錢，只怕我爹晚上都要托夢給我了……”
    小王掌柜見狀，連忙推遲。
    “這塊玉佩給你，就當傳家吧。”周道從懷里掏出了一塊玉佩，未曾精凋玉琢，只是正面刻著一座古老的山岳。
    蛤釋奇見狀，微瞇的眼睛不由地流露出異色。
    “多謝小周大人，我回去一定將他供起來，每日焚香，世代供奉。”
    小王掌柜驚喜不已，這可是元王賜予的玉佩，價值不可想象，完全可以當作傳家寶。
    他感恩戴德，再次抬起頭來，周道早已不知去向。
    “主人，你可是給了他家天大的恩德啊。”
    路上，蛤釋奇吐著舌頭，忍不住道。
    “這是命數，他們家或許能出一位道境。”周道輕笑。
    “這家子本是貧賤，別說出個修士，就連富貴都不該享有……就因為沾了你的光，不知道百代之后會出何等人物。”
    蛤釋奇感嘆。
    剛剛周道留下的玉佩非同一般，乃是用麒麟妖神蛻下的鱗片凋刻而成，沾染元始山的靈韻。
    王家的后人必有鐘靈，踏入修行之路，甚至可以沾染道境，從此命運不同。
    當然，這樣的人物不知多少代之后才會出現。
    “走吧，去天上人間大浴場看看。”
    周道邁開步子，那里可是落日宗道觀的原址，也是他長大的地方。
    當周道來到天上人間大浴場的時候，他不禁愣住了。
    “怎么沒了？”
    昔日繁華的天上人間大浴場早已沒有了蹤影，要知道當年周道可是這里的至尊貴賓。
    眼前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座……道觀！？
    “主人，你現在可是貴為元王……估計當年賣你們家祖產的那位老板早已嚇得連夜跑路了吧。”蛤釋奇忍不住提醒道。
    “說的也對。”
    周道點了點頭，他成為元王，如果說天下間誰最恐懼，怕就是這位天上人間大浴場的老板。
    “進去看看。”
    周道邁步走進了這家香火不旺的道觀，這里的擺設竟然跟他小時候的道觀一模一樣。
    “這么多年了，你到底還是回來了啊。”
    就在此時，一陣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周道轉身回望，先是一愣，旋即流露出驚喜之色。
    “袁老！？”周道大喜，走上前去，便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當年他偷來的妖珍可都是袁老幫他銷贓換錢啊。
    只不過后來因為袁家的關系，袁老早早就離開了平安鎮。
    周道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
    “哈哈哈，袁老，你身體還很硬朗啊。”周道有些激動。
    “臭小子，如今已是名滿天下，貴為元王了啊。”袁老輕笑。
    “坐下來說。”
    “是該坐下來，今天的話可是長得很啊。”
    袁老一抬手，道觀的大門緩緩關上，一爐清香升騰繚繞。
    “周道，你離開平安鎮得有十年了吧。”
    袁老拎起茶壺，為周道斟了一杯茶，霧氣彌漫，香味撲鼻。
    “應該有十年了吧。”周道凝聲輕語，自顧自地端起了茶杯。
    “若不是為了混沌魔神，此生不知何時才能相見啊。”
    袁老一聲輕嘆，讓周道抬起的手豁然停駐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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