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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恪的書案上堆了一疊書籍，美璃一陣心疼，小小的孩子就要這般用功，她有點兒慚愧地想到自己像他這么大的時候，正頑皮得令人頭痛。男孩子……從小就要比女孩子承擔更多，讀書、入仕，他們的人生當然不會像她一樣，只有家這么小小一塊方正。
    “允恪有把握嗎？”美璃和宗室里所有母親一樣，都很重視正月過后的陪讀遴選。皇家總會在親貴近支中挑選合適的孩子作為皇子們的伴讀。這是一項不可多得的恩典，不僅可以由當代名儒傳業(yè)授課，還可以與皇子們增進友情，兒時的感情長大后可能變成高官厚祿，甚至更大的榮耀。這都是宗室里人人心領(lǐng)神會的道理。
    “嗯。”允恪笑著點頭，美璃自豪地摸了摸他的臉，她已經(jīng)不止一次聽先生夸贊允恪年紀雖小卻天資過人，這已經(jīng)成為她最欣慰的驕傲。“允恪想被選上，這樣就可以和胤禛哥哥一起讀書玩耍了。”允恪滿是期待又自信滿滿。先生教的他都輕松掌握了，先生說過的，他一定會順利過關(guān)。
    美璃被允恪天真的語言逗笑，是的，孩子是不懂那么多名利心機的，他只是想和自己喜歡的玩伴天天見面而已。
    “是啊，小貝勒一定要更努力?！痹履騺肀让懒б蟾鼑栏瘢霸诗k少爺也很用功呢，天天晚上看到很晚，這幾天玩都不玩了?！?br/>     嘴巴上這么說，月墨的心里卻對世子大人不以為然，他和允恪少爺完全不一樣，頑皮好動，先生教了好多遍他還是一副不知就里的樣子。和允恪少爺一樣的功課，他卻要學到很晚，連素瑩福晉都得親自上陣看管著他，不然椅子都坐不住。對自己這個小主子，她還是十分引以為豪的。
    美璃瞧著月墨眼睛里流露出來的得意，同為母親，她在高興什么她自然懂得。美璃笑了笑，更放心了一些。
    如果她離去……月墨一定會很好的照顧允恪吧。
    離去……她說的那般慷慨激昂，真的要付諸行動，卻發(fā)現(xiàn)居然還有這么多放不下的牽掛。
    比如她想等允恪考了試，正式成為皇子陪讀，想等靖軒從南方回來……她的確還有舍不下的東西。
    宗室子侄遴選考試的那天，老祖宗專門準備了一間小殿作為陪伴孩子而來的母親們休息之所。
    美璃在花團錦簇的福晉們中間算是表情平和的，她對允恪有信心。相比之下，素瑩就顯得微微焦灼，她尤其不想自己的孩子輸給允恪。
    考試不過就是一個時辰，福晉們都一改往日的沉著雍容涌到院子里迎接自己的孩子。
    垂頭喪氣的允玨走在小貝勒小少爺們的最后，素瑩看著他的神色，心里一涼。神采飛揚的允恪已經(jīng)笑著撲入美璃的懷中，美璃正欣慰地拍著他的后背。
    素瑩沉著臉拉過兒子的手，雖然暗恨允玨不爭氣，但她也舍不得責罵他，尤其當著美璃和允恪的面。轉(zhuǎn)過拐角，正碰見剛從太皇太后那兒請安出來的母親，女兒見了娘，多少委屈就發(fā)作出來，素瑩鼻子一酸，喊了聲額娘。
    玉福晉愛責地看了看已經(jīng)貴為一府之主的女兒，平時倒還高雅穩(wěn)重的，如今也一副撒嬌哭泣的孩子模樣，再看看蔫頭耷腦的外孫，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笑著點了點女兒的頭，“傻孩子。這也值得不高興？陪讀……也不是考得好就能選上的?！彼⑽⒗湫?。
    素瑩一挑眉，恍然想到了什么。
    “放心吧，”玉福晉摸摸外孫的頭，“額娘自會幫你打點妥當。我的小世子啊，垂著頭干什么？跟外祖母回府好不好？外祖母有好東西給你?！?br/>     允玨頓時喜笑顏開，他本不在乎這次遴選，只是深怕母親責備，現(xiàn)在外祖母護在他身前，他自然不必再擔驚受怕了。
    美璃輕拍著兒子的后背，她蹲下?lián)е臅r候，允恪幾乎比她還高了。
    “考的好嗎？”她松開了些距離，看允恪俊俏的笑臉。
    允恪重重地點頭，烏亮的眼睛光彩流溢，唇形完美的小嘴巴彎出純真的弧度。他的笑容震懾了美璃的心魂，孩子的笑臉是這么的幸福，這么的滿足……她想起皇上的話，她真的想要的太多了嗎？陪在允恪身邊，雖然他成不了世子，卻可以一直讓他有這般明朗的笑顏！
    他會得到皇上的額外扶持，會有關(guān)愛他的父親，疼惜他的母親……或許他的人生并不會如她預想的那么晦暗。
    這些也許都是借口……看著這樣的允恪，她舍不得了，她舍不得丟下他離去！
    她的心底第一次因為兒子的笑臉點起了希望，她又對以后的生活有了期待。
    她甚至想讓靖軒分享她的這份喜悅，把允恪的優(yōu)秀告訴他。
    當她把寫好的信件交給下人送去江南的時候，心底竟然有了些平淡的幸福之感。看到他愿意分擔她的痛苦，她也愿意讓他分享她的快樂。
    公布入選名單的日子很快到來，成為皇子陪讀也是一樁不大不小的榮耀，皇上會逐一下旨到各個入選孩子的家中，各個接到圣旨的府邸也會舉行慶祝儀式，放鞭炮辦酒席什么的。
    對于允恪的入選，美璃和房里上下人等都是覺得是毫無懸念的事，允恪的先生更是私下拍胸脯保證他一定會被選中。月墨月眉她們更是早早地準備下炮仗，準備接到圣旨就大肆慶祝一番。下人們從一大清早就開始歡天喜地，美璃也笑瞇瞇地看月薔和月墨準備打賞來賀喜的人的紅包。
    允恪也分外高興，過了今天，他就可以天天入宮去和胤禛哥玩了，聽泰劭說他也考的不錯，想著能和朋友朝夕相處，孩子分外期待。
    報喜的聲音一路喊進內(nèi)院，負責為允恪點慶賀炮仗的小廝柱子都差點把香湊到捻子上，可那一路高聲嚷嚷的人卻去了素瑩的院落。
    正房于是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允恪有點兒著急，在廊下向門口張望，美璃安撫地摟住他的肩膀。給允玨的圣旨既然都已經(jīng)到了，他的一定也快了。
    允恪的笑臉在長長的等待中終于化為沉重的失落。太陽已經(jīng)偏西，周圍府邸的炮仗聲開始還略有所聞，那是別家孩子入選的信號，現(xiàn)在也都沉寂下去……
    為允玨舉辦的宴席已經(jīng)開始，素瑩派來邀請的下人來過幾個，可是無人前去。
    隱隱從前廳傳來的祝賀嬉笑的聲音襯得這所側(cè)福晉的院落格外寂靜，靜得讓人無端傷感。
    允恪不再站在廊下，無聲無息地走回自己的房間，緊緊關(guān)上門。美璃站在春寒料峭的院子里看著那道門……允恪從不在她面前傷心哭泣，現(xiàn)在的他躲在自己的角落默默傷感吧？到底是她的兒子，這點和她很像很像，她仿佛看見了安寧殿角落里淚流滿面的自己，哭……都沒有聲音。
    “主子，要不……您進宮去問問？”月墨比別人更無法接受允恪的落選，總覺得是一次荒謬的錯誤。
    美璃緩慢地點了點頭，她當然要去問！
    剛進了宮門，她就看見了負責遴選事宜的總管太監(jiān)，方公公和她一向算是熟識的，因為他以前是老祖宗身邊的小太監(jiān)，后來跟了皇上才平步青云。
    方公公看見了她，趕著上前請了個安，臉上的神情頗不自然，他當然知道美璃格格是為什么趕晚急匆匆進宮來。
    “方公公，”美璃看著他為難的臉色，已經(jīng)知道所謂錯誤……只是她和月墨她們一廂情愿的想法?！霸抒∈强嫉貌缓脝幔俊彼龁柕拈_門見山，卻如同嘆息。
    方公公連連搖頭，雖然成績沒有對外公布，他自然是知道的，“不，不，小貝勒答得很好，連太傅都連聲稱贊呢，說五歲的孩子能這樣真是不容易。只是……”他咽了下口水，看著自己的靴子，“只是，皇子的陪讀……只有宗親嫡子才有資格入選?！?br/>     美璃輕微地顫了一下，沒有再說一句話。
    方公公有些不忍，還有些抱歉，“不知道為什么，祖上原本是有這么個規(guī)矩，可好多年也沒見再明確提出來，今年……”
    美璃了然地苦苦一笑，素瑩的怨恨不必直接報復在她身上，卻可以讓她更疼。
    “皇上知道允恪的事么？”她輕聲問，抱著最后一絲希望。
    “知道，可是負責上書房的科圖大人舉出了祖訓，皇上也不好說什么的。”
    回府的路上，她看著轎子里蕩來擺去的香包穗子，真傻呀，皇上讓她自己抉擇，她就真的以為自己還有選擇的權(quán)力了。命運給她的，永遠是一個她不得不接受的結(jié)果，選擇……向來是件無法企及的事情。
    丫鬟們都在門口一臉焦灼地等她，看見她的沉默都失望地垂下肩膀，泄了氣，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允恪還是在自己的房間里沒有出來。
    美璃敲了敲他的房門，竟然有些膽怯，她突然沒有勇氣面對允恪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