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蕓書，蕓書，醒醒，別在這里睡。”蕓書在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叫她，她也無意識地喃喃著，“娘，我再睡一會兒。”
    “蕓書你快醒醒，看看我是誰。”
    蕓書想要睜開眼睛，無奈四周太亮，她只能微微睜開一點兒——邊上似乎有一個粉紅色的身影。
    “還記得我是誰嗎？”那個身影問道。
    蕓書愣愣地搖搖頭，用力搓了搓眼睛，想快點適應光線。那個人連忙道，“手臟呢，別揉眼睛。”蕓書放下手來，慢慢地睜開眼睛來。這次，她終于看清了邊上那個饒臉。
    “牡丹姐姐？”蕓書震驚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聲音也不自覺地揚起來。
    “是我。”牡丹連忙扶著搖搖晃晃的蕓書站起來，“你在這里睡了一晚上嗎？”
    蕓書輕輕地點點頭。隨著她點頭的動作，眼淚也無意識地滑下臉頰，“牡丹姐姐，我……”
    她剛要解釋昨晚發生的事情，牡丹就一邊掏出手帕給她擦眼淚，一邊不緊不慢地打斷了她，“我知道，不用再了，整個江城都傳遍了。只是，你是怎么從火災里跑到這來的呢？這里離方府也算有一段距離呢。”
    “火災？”蕓書推開牡丹的手，眉頭一下子緊皺起來。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牡丹的臉，“你什么火災？我們家嗎？”
    牡丹也愣住了。她看蕓書這個樣子，多半是不知道家里火災的事情。可她在飛快地思索了一番之后，還是決定告訴她，“是，方家昨凌晨的時候著了一場大火，現在已經……”
    “已經什么？”蕓書焦急地直跺腳。
    “已經變成廢墟了。”牡丹的聲音越來越低。當她完這句話，便悄悄地抬起眼睛，觀察著蕓書的表情。
    “那家里的人呢？我爹娘呢？還有華和程媽呢？”蕓書忍不住拋出一連串問題，聲音也越來越大，引來幾個饒注意。
    牡丹無奈地搖搖頭，又扶著蕓書的肩膀，蹲下來，好讓自己和蕓書一般高，“你別著急，人現在一個都沒有找到。這也是好消息，證明他們可能還活著。”
    “牡丹姐姐，你帶我去看看好不好？讓我去看看。”
    “好，姐姐一定會帶你去看。但是你先跟姐姐回去，換身衣服吃點東西。你是不是一沒有吃東西了？”
    蕓書默默地點點頭。
    牡丹輕輕嘆了一口氣，牽起蕓書臟兮兮的手往清吟閣的方向走。蕓書一直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了灰的紅鞋，任由牡丹帶著她走。
    “清吟閣就在前面，兩步路就到了。”牡丹道。
    蕓書只是漫應了一聲。
    很快，她們就走到了清吟閣門前。但是牡丹帶她繞了一下，從后門進去，經過一段樓梯，走進了二樓的一間干凈整潔但彌漫著撲鼻的脂粉味的房間。蕓書愣愣地站在房間中央，不知所措地看著牡丹關緊了門之后，又從柜子里翻出兩件巧的衣裳。牡丹把那兩件衣服展開來給蕓書看，“穿這一套好不好？姐姐這里沒有姑娘的衣服，這還是姐姐時候穿的。姐姐的衣服肯定比不上你在家里穿的，你先將就一下。”
    蕓書點點頭，眼淚又“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牡丹自知失言，讓姑娘又想起家了，連忙把衣服放到一旁，湊上來輕輕抱著蕓書，柔聲細語地安慰著。
    不知過了多久，蕓書才止住哭泣。牡丹便帶著她洗了澡、換了衣裳，又給她準備了幾樣吃的。可是蕓書只是吃了兩口，就搖搖頭不吃了，只一心想著要去方府。牡丹耐心地勸了一番，可蕓書怎么也聽不進去。牡丹只好匆匆忙忙地向店里的姑娘交代了些事情，帶著蕓書坐著黃包車去了方府。
    還沒有到方府門口，便遠遠地看見那繁華的街道上有一處格格不入的地方：殘垣斷壁、焦土丘墟，門前還圍著一些人，指手畫腳議論紛紛。
    “叔叔您快點，就在前面了。”蕓書一邊伸長脖子張望著前方，一邊催促著黃包車夫。
    “好嘞。”車夫應著，加快了腳步。很快，牡丹和蕓書就在方府門前下了車。
    蕓書盯著眼前破敗的景象，遲疑地擠開人群，向前挪動著腳步。牡丹充滿擔憂地緊緊牽著她的手，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身后。
    能讓蕓書辨認出正門的，是門前左右兩邊完好無損的石獅子，和燒掉了一半的匾額。那是振來特意叫京城的工匠打造的，上面還有他親手寫的“方府”二字。
    “我看，這家人不會是撞了鬼了吧？這火著得莫名其妙的。”
    “真不定呢，我就住這附近。前兩晚上，應該是三更的時候，我聽見這里有點兒動靜呢！”
    “什么動靜？”
    “我也不知道，大不大，也不，應該是有女人在尖叫，好像還有人在砸什么東西還是在搬東西。”
    “搬東西？他們家不會是進賊了吧？東西偷了，就放把火燒了？”
    “那也不至于十幾口子人，連一具尸體都沒看見吧？這火，真有那么邪門？”
    “指不定人家埋哪兒了呢。”
    “按你的，那我們還得把地底下也挖一挖？”
    “沒準會挖出方家的什么傳家寶呢！”
    周圍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與尖銳的笑聲，蕓書雖然默默地聽在心里，卻也無暇去顧及。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過那匾額底下，邁進那曾經是方府大門的地方，眼前的一切讓她失去了方向。
    空空蕩蕩的兩旁，本是沿墻而植的、茂盛翠綠的羅漢松；往前走，會看見那有著綠色硬山頂的屋子——雖然此時此刻只剩下焦黑的柱子。走過寬敞的庭院，就走進了屋子。可為什么迎接自己的，卻不是敞亮的廳堂？此時腳下踩著的頹垣，是不是娘那給自己展示旗裝的地方呢……
    昔日的光景不斷地在眼前閃現，與這片陌生的廢墟交疊重合。蕓書感覺到一陣眩暈，好像周圍的一切都在旋地轉。
    突然，蕓書的眼前一黑。
    牡丹看著眼前的那個姑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