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淵和蕓書的幫助下,牡丹的清吟閣終于裝修一新,搖身一變成了一家干凈雅致的旅店,萍樓。
原來的那些姑娘,本就回家的回家,嫁饒嫁人,剩下來的,也沒有多少了。有的就留下來做事,有的就在牡丹的介紹下,另尋出路了。
原本雜亂簡陋的后院,牡丹也花大價錢翻新了一遍,還往四周拓寬了些。之前那些灰煙瘴氣的屋子,都被拆了重建,成了幾間寬敞簡單的平房。蕓書和文淵便從二樓的房間搬到這里來了。依蕓書的話,一個人住二樓的房間還好,兩個人住,就不太有家的感覺,像是在外留宿。后院的平房就不一樣了。經過幾的整理,種種家具擺件都被放了進來,每一樣都是蕓書親自布置的。雖比不上過去趙家的一間屋子那樣大、那樣齊全,但至少,蕓書這十三年來,第一次對一個地方,有了家的感覺。
蕓清也從二樓搬了下來。她的屋子,就在蕓書他們的斜對面。白的時候,她跟著文淵去店里幫忙,蕓書就留在萍樓里招呼客人。起初,蕓書還有點不放心。蕓清年紀,又沒有學過做生意,不像素雯,從就長在趙家里,學會了看老爺太太的臉色,雖脾氣性子難免直率零,但人情世故都明白,知道該什么樣的話,該擺什么樣的臉;更何況,她一直跟著文淵耳濡目染,開店的本領也懂了不少,經營起鋪子來,心里跟明鏡似的,對每個客人每筆交易都門兒清。
所以,在蕓清第一去店里的時候,蕓書就一起跟過去了。蕓清的表現真是讓她出乎意料。雖然剛到的時候,她對店里的種種事物都不熟悉,這個是什么貨,是什么價,記賬怎么記,樣樣都要教,但不過半,蕓清便能熟練地招呼起客人來,毫無懼色、大大方方地向每一位客人問好致意,客人們提出的問題也都能對答如流。雖然蕓清不像素雯那樣總是帶著熱情燦爛的笑容,她不常笑,只是平平淡淡、和和氣氣地著話,但這反倒讓她多了幾分平靜與從容。蕓書不由得在心里感嘆,自己真是瞧了她。
不過想想蕓清和自己分離的十幾年,她如今的模樣也不奇怪了。蕓清沒有方家的記憶,沒有體會過那優裕的生活。蕓書自己八九歲的時候,還追著華滿院跑、還為吃不著麻花而悶悶不樂,但蕓清八九歲的時候,應該早就嘗了不少人情冷暖,也懂得了生活艱辛。想到這一點,蕓書一時不知該是喜還是悲了。
那回來的路上,蕓書問她感覺怎么樣。蕓清想了一下,拖長聲音道,“還可以吧。”
蕓書之前還怕蕓清不喜歡去店里做事,聽見這話,稍微有些心安了。
不過,她很快就為自己的這份心安后悔起來。
萍樓正式開業的前一晚上,牡丹在一樓擺了一桌豐盛可口的宴席。她想請萍樓里的這些人一起吃一餐飯。除了蕓書蕓清和文淵外,就是幾個在萍樓里做事的伙計和姑娘。當下午靈蓁正好在文淵的店里幫忙,于是關店之后,她也跟著一起來了。牡丹雖然和她不熟,但對這個姑娘的印象不壞,也就欣然為她準備了碗筷。
席上大家都聊得很熱絡。大抵是因為大家都是熟人,那些伙計和姑娘,也都在清吟閣待了好幾年的。唯一和大家略顯生疏的靈蓁,本就性格活潑,能會道,跟大家聊起來,自然也顯得沒有隔閡。蕓書感到了彼此之間從未有過的親近。
這時,靈蓁突然問道,“清兒妹妹,可曾讀過什么書?”
蕓清一愣,沒想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忙道,“我沒有去過學校,都是母親在家里教我。以前讀的,也都是四書五經之類,不曾接觸過什么新書。”
靈蓁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我看清兒妹妹生性機靈,是一個讀書的苗子呢。”
蕓書聽了這話,心中一跳,自己怎么從沒有想過,讓妹妹接著讀書呢?之前似乎都一門心思想著,讓蕓清先學點做生意的本領,等她年紀大了,就為她挑選一個好人家。這樣,妹妹下半生的幸福,就有了著落了。
想到這里,蕓書不由得有點懊惱。時候,她總是在埋怨母親讓她讀四書五經,覺得母親太過于傳統,不能讓她無拘無束地接觸外面的大千世界;如今,她似乎也在用自己固有的觀念限制著蕓清,而沒有關心過她的想法。現在外面的世界,與十幾年前更不一樣了。中國社會早已翻覆地,新式教育的提倡也鋪蓋地,女子也能接受正規的教育。這對蕓清,未嘗不是一個好的出路。
“其實,我還挺想學醫的呢。那些西洋醫生,跟我們中國的方法,太不一樣了。”蕓清道。
“你怎么會想學醫的呢?”蕓書聽見她的聲音,回過神來,好奇地低下頭來看她。
“學了醫,就能治病救人。這樣,遇到事情的時候,就不會那么手足無措了。”蕓清看了她一眼,靜靜地答。
那平淡的目光,讓蕓書感覺到喉嚨一緊。蕓清的,是母親去世前的急病。
“哎,清兒,你要是真想學醫,我建議你到日本去。我之前在日本待過一段時間,我可以幫你寫封信聯系一下。”靈蓁道,“不是我們看不起自己國家的教育。只是目前,我們的醫學教育確實落后了一點。等學成了,把那些西學帶回來,對我們自己的百姓,也是一件好事呢。”
“真的嗎?”蕓清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我可以……我可以到日本去讀書嗎?”
“只要你姐姐同意啊,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靈蓁信誓旦旦地道,“我可不是唬人。我是真心覺得,像你這樣的年紀,應該接受更好的教育,來造福中國社會。過去的那些‘師夷長技以自強’,就是這么回事。”
蕓書看看靈蓁,又看看喜出望外的蕓清,一時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