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
虞問水站在窗邊。
雨瘋狂地擊打窗戶。
他站在三樓,目光微微垂下。
一個俯視的姿勢。
只是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俯視什么的心情了。
閃電閃過紫黑色的天空。一瞬間虞問水的臉被映得雪白。
在他身后的走廊上,有人大呼小叫,有人跑過,風(fēng)扇狂轉(zhuǎn),打開的書被吹得書頁啪啪啪狂轉(zhuǎn)。遠遠地,有人喊著他的名字。
而在這些人里,有一些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雨幕。他們看見了兩行鮮紅的,血淋淋的大字。
【游戲開始】
【該劇本存活率:42%】
*
“虞哥,借支筆。”
虞問水給謝微遞了一支過去。
謝微在他身邊邊小聲說:“虞哥,我有點怕。”
昨天晚上死了一個人。
這是當(dāng)?shù)氐囊凰搅⒏咧校瑢嵭蟹忾]式管理。
封閉得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也是他們載入的賽程副本。
他們正好遇到系統(tǒng)發(fā)生故障,把還是新手的他們載入了一個危險的劇本世界。
他們紛紛以不同的方式被送到這所私立學(xué)校來,必須自行探險通關(guān)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
謝微是被一堆人推推搡搡擠進來的。
虞問水是被一個司機送來的。
那一天下著雨。
一開始雨還沒有那么大。
他的目光透過雨幕。雨刷一次一次地刷著,司機板正地坐在副駕駛上,后視鏡里能看到他臉板著,活像是去給誰上墳。
路的兩邊有卷閘門,上面被人潑了紅顏料,在雨幕里看,像是有人穿著紅裙子,站在大雨中。
車窗上緩緩出現(xiàn)了血紅的字,仿佛有誰蘸著血在寫。
【A去了一個可怕的學(xué)校】
【他注定不能回來】
【低頭看的時候】
【他的頭掉到了地上】
系統(tǒng)讓人覺得陰寒的機械聲音也在他耳邊響起。
【第9371號玩家】
【歡迎】
虞問水旁邊有幾個箱子,還有一個書包。里面各種各樣的都有,卻唯獨沒有手機。
或者說,沒有任何通訊工具。
虞問水臉上沒什么表情地看著車窗外,猩紅的字慢慢消失。
謝微又用筆桿戳了戳虞問水的胳膊。
他說:“虞哥,你小心點。”
“好。”
上課鈴響了,謝微回了座位。
虞問水的角色似乎有一個格外溺愛他的媽媽,那個“媽媽”派人送他來上學(xué),還雇了一個同學(xué)來幫他背書包。
他“媽媽”好像還和學(xué)校的什么主任有點關(guān)系,那個同學(xué)被主任安排在虞問水身邊。
天色一點點變暗。
萬千樹枝的陰影投下,隨天色變長,如同黑暗中無數(shù)雙慢慢伸長的手。風(fēng)吹過,沙沙作響。
晚自習(xí)過了一半的時候,虞問水突然借口去洗手間,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謝微也跟了上來。
樹葉沙沙響。遠遠的,可以聽見“咚”“咚”“咚”的聲響。那是學(xué)校在修新的教學(xué)樓。
不止他們,不約而同地,形色各異地人紛紛以各種理由從不同的教學(xué)樓里走出來。
系統(tǒng)的任務(wù)像是幽靈一樣,縈繞在他們耳畔。
【這個學(xué)校里有很多危險】
【本局為生存模式】
【西邊的洗手間有一面鏡子】
【據(jù)說到了夜深人靜的晚上】
【鏡子里的人】
【不是你】
這是逃生向的副本,系統(tǒng)會主動把大家引到危險的地方,等到危險發(fā)生之后,達到系統(tǒng)的判斷標(biāo)準(zhǔn)就算勝利。
虞問水站在二樓,看著陸陸續(xù)續(xù)從操場趕往西邊廢棄教學(xué)樓的人。
謝微有些不安,和他小聲說了幾句。
虞問水說:“沒事。”
“別離我太遠。”
不遠處樹影動了動。
虞問水的目光被動靜吸引,看了過去。身邊的謝微被這動靜嚇了一跳,緊緊抓著虞問水的手臂。
虞問水看著樹木黑梭梭的影子,和謝微說:“別抓著我的手。”
“抓有袖子的地方。”
虞問水的目光從樹影上移開。
他說:“不然有人會不高興。”
謝微不明就里。
他們到了西邊的廢棄教學(xué)樓。
教學(xué)樓早已經(jīng)沒有人,燈看上去也壞了個全。走進去后,虞問水看見黑漆漆的一片。
他推開了手電筒的開關(guān)。
謝微一邊咽口水,一邊抓著他的胳膊。
虞問水把手電往四周照了照,然后往前走。
謝微跟在他身后。
他手上的手電筒放射出光束,光打在上下用的樓梯上。樓梯往下有一個帶大門的入口。
他們是從一樓進來的。顯而易見,這個入口就是通往地下的。
那扇大門沒有落鎖。門旁邊有一把大鎖,落滿了灰,也許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系統(tǒng)給的坐標(biāo)……是在地下。
據(jù)說建好之后……這里總有一些怪聲音。
后來這里就被廢棄了。
有人說,是因為這里鬧鬼。
他們走到樓梯口不遠處,頭頂上的燈突然亮起。
昏黃的燈光黯淡,顯得格外詭異。
風(fēng)微微地吹過破舊的窗子,像是有人在嗚嗚地哭。虞問水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緊緊箍住,他默了一會,然后說:“有那么一兩盞燈沒壞很正常。”
虞問水拿著手電,走進了負一層。
一級級樓梯往下,黑幽幽的,如同一節(jié)看不見光的腸子。
黑暗中,只能看見手電筒發(fā)出的那一束光。
很安靜。
幽暗的空間里,仿佛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們沿著并不寬敞的道路走,到了系統(tǒng)地圖標(biāo)出的地方——一個有著一面大鏡子的洗手間。
那里面……沒有人。
虞問水走了進去。
他把手電筒到處照了照,看見洗手臺上的大鏡子上,流著血淋淋的四個大字。
不、要、回、頭。
而他在鏡子里,看見了第三個人。
短頭發(fā),女人,就在……他的身后。
他看見那個女人……在看著他。
謝微走進洗手間的時候,里邊只有虞問水手電的光。
虞問水站在沒有門的門口,舉著手電,謝微走進門里邊時,怔愣愣就對上了血跡和鏡子里女人的視線,只覺得惡寒,下意識就要把頭扭過去。
就在謝微的頭偏到一半的時候,虞問水往前走了走,伸手擋住他的臉。
與此同時,系統(tǒng)的提示音響起。
【恭喜有玩家觸發(fā)條件】
【提示:背后有鬼】
【請小心】
謝微大腦瞬時間一團漿糊,思緒空白。
空間幽暗,手電筒的光照亮了鏡子的一部分。鏡子里短頭發(fā)的女人看著他們。
她的眼珠僵硬死直,嘴角勾起詭異的微笑。
虞問水扶住了謝微。
他把他架住,帶出了這間詭異的洗手間。
滴答,滴答。
很安靜。可以聽見有什么東西滴下來的聲音。
還有腳步聲。
他們在負一層走,負一層有儲物室,有走廊。走廊很長,只能看見手電筒的光。
走了半天,還沒有沒有看見來時他們下來的樓梯口。
虞問水把手電的光往頭頂上打。
他的身邊,謝微顫聲說:“虞哥……我們好像……來過這里。”
虞問水說:“跟緊我。”
謝微跟著虞問水。他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那個有著一面大鏡子的洗手間。
謝微努力地僵著脖子,不往里面看。
虞問水也沒有往里面看,他只是拉著謝微往前走,手里端著手電筒。
手電筒的光照射著前方。
這一回他們終于看到了樓梯口。
*
第二天,系統(tǒng)在公共頻道里播放了冷冰冰的友情提示。
【昨晚有人沒有注意提示】
【請小心】
系統(tǒng)播報的時候,謝微拉了拉虞問水的袖子。
他想起昨晚的經(jīng)歷,忐忑不安:“虞哥,不會是我們吧……”
虞問水說:“不一定。”
他說:“你的腦袋還沒過去。”
謝微剛要被那個鏡子里面的女人嚇回頭的時候,虞問水擋著了他的臉。
白日的陽光落在身上,難尋半分暖意。但看見虞問水樣子還算鎮(zhèn)定,謝微安了一點心。
他之前有過和虞問水一個副本的經(jīng)歷。
虞問水通關(guān)方式各種奇葩,有人說他是靠臉通關(guān),還有人說他是每局運氣都很好。
謝微跟著他一起混副本,被他拉過幾把,發(fā)現(xiàn)他雖然弱不禁風(fēng),心理素質(zhì)倒是很好。
跟在他身邊,他奇怪地也沒有那么害怕了。
系統(tǒng)發(fā)出兩條公共通知后,無事發(fā)生。
過了一會,謝微又說:“虞哥,昨天鏡子上是不是有……幾個字。我當(dāng)時瘆得慌,沒看清。”
虞問水說:“是。”
“寫的什么啊?”
“不要回頭。”
“這是……系統(tǒng)給我們的提示嗎?”
虞問水說:“應(yīng)該是的。”
不久以后,虞問水和謝微就不在一處了。
虞問水拿的角色是個被媽媽疼愛的小少爺,看上去很有驕奢淫逸的潛質(zhì)。
他的同桌姓別,叫別云。主任安排了他給他背書包,據(jù)說是他那個疼愛他的媽媽花了錢,給他雇了一個跟班。
他身邊還有一堆狐朋狗友。
沒過多久,虞問水就被狐朋狗友叫走了。
他們帶他去玩。
因為是封閉式學(xué)校,不能到外邊去驕奢淫逸,一堆人就在學(xué)校的某個儲物間里打牌抽煙喝酒,還有人喝著喝著就想要亂來。
虞問水在一邊看著。
身邊一堆人,有的問他家里做什么,有的問他媽媽是不是誰誰誰。
系統(tǒng)沒給他發(fā)劇本,虞問水知道個錘子,隨口就編。
他總是帶點笑,有時候是笑笑,有時候是嘲笑。
不知道有人和他說了什么,他笑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沒過多久,就有一個男孩拿著一瓶啤酒來找他。那個男孩樣子不錯,時不時拿眼睛看他。
周圍有人低低地笑,笑得有些狹促和曖昧。
開了暖空調(diào),儲物室里有些熱,虞問水的外套脫了,搭在一邊。他襯衣的扣子也解開了兩顆。
那個男孩看他的時候,眼睛不自覺往下,看見他皺皺巴巴衣服的時候,要說的話磕巴了。
他手里有一瓶啤酒,本來打算佯裝手滑灑在自己身上,不小心真手滑了,酒往虞問水身上灑。
那個男孩神色一下子慌了。
看得出來,他有些怕他。
虞問水抬頭看了看。他還沒做什么,那瓶啤酒就被人抓住了。
虞問水目光往上看,看見了別云的臉。
虞問水覺得他的臉色不是特別好看。
不久前別云剛進門。他進門的時候,屋里人意味不明的哄笑忽然停了。
空氣窒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語。
“他怎么來了?”
一個人小聲和另一個人說:“你怕他做什么?他改邪歸正了,現(xiàn)在是虞哥的跟班。有虞哥在……”
這不算什么秘密,別云從主任辦公室里走出來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了這件事情。那個姓虞的新同學(xué)媽媽很有來頭,又疼兒子,雇了個人給兒子背書包。
他們知道別云的爸爸是個酒鬼,上次看管倉庫差點失火,也不知道學(xué)校有沒有辭了他。
別云身上有疤,都是他爹打出來的。
從他小就有人欺負他,有人扒了他的衣服,看著他身上的疤笑,然后說要幫他添兩道。
后來別云和這些人干了一架。他走出來的時候,血從他額頭貼鬢角的地方流下來,他神情很冷漠,也沒人給他包扎,他在門外捱了一晚上。
其他和他打架的人都去了醫(yī)院。
那之后,就沒人再來找他麻煩了。
另一個人說:“閉嘴,小心他聽到了來找你。”
別云沒看他們,他的目光落在虞問水身上。
他看見有個長相很清純,穿著很暴露的男孩在給虞問水敬酒。
他接住那只酒瓶的時候,虞問水抬眼看了看他。